------------ 正文 ------------ 第001章:嘉庆十七年诞麟 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恰是立冬后三日,对应农历十月初七。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玉池山镇左家塅村)的晨雾尚未散尽,汨罗江的寒湿气流裹着北风,从左观澜家土坯房的松木窗棂缝里钻透而入,将屋角那盏青釉油灯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在黝黑的房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这间以黄泥混稻草夯筑的农舍,墙根泛着常年不散的潮白印记,东墙根斜放着一只粗陶炭火盆,里面燃着三块湿炭,青烟裹着细碎火星袅袅上升,在梁木上熏出淡淡的黑痕,与屋梁上悬挂的干玉米串、干辣椒串相映,透着湘北乡村的质朴气息。 里屋的木板床上,余氏正经历着生产的阵痛。她身下铺着两床打补丁的旧棉絮,那是十年前嫁入左家时的陪嫁——靛蓝土布被面已洗得发灰泛白,边角处用白棉线缝了三道细密的补丁,针脚工整利落。汗珠子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滚,沾湿了贴在脸颊的碎发,左手紧紧抓着床沿的竹编床栏,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下唇被咬出深深的齿痕。 “娘子再撑撑!孩子头已露出来了!”稳婆刘大娘跪在床前,袖口挽至肘部,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手里攥着块经沸水煮过消毒的粗布帕子,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劲。她是左家塅及周边十里八乡最有经验的稳婆,从业三十余年,经她手接生的婴孩逾百,谁家添丁进口都少不了请她。这次左观澜提前三日便托人送了两升粟米作为谢礼,刘大娘素来敬重左观澜的学识与人品,特意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左家,烧水备物,悉心照料。她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余氏额上的冷汗,又往她嘴里塞了块烤得温热的米糕:“含着,攒点力气,这孩子胎位正,马上就好了。” 外屋的左观澜根本坐不住。他身着一件青布长衫,袖口已磨得发亮起毛,腰间系着根蓝布带,布带上挂着块磨得边角圆润的墨锭——那是他二十岁补为廪生时,湘阴县学所赠,至今已用了十五年。他在泥地上来回踱步,鞋底沾着从门外带进来的碎草与泥点,手里攥着本翻旧的《诗经》,书页边缘卷得像波浪,其中《小雅・天保》“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那篇的纸页上,布满了他反复摩挲的指痕,墨迹都因磨损而略显浅淡。 “爹,灶房的水快烧干了。”十一岁的左宗棫从灶房跑出来,个头已到左观澜胸口,粗布短褂的袖口沾着灶灰,额角沁着细汗。他手里端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盏温热的开水:“娘要是渴了,先喝这个垫垫?”说话时,他的眼神不住往产房方向瞟,手里的碗微微晃动,热水险些洒在衣襟上。左宗棫是长子,自小懂事,每日清晨便要挑水、烧火,上午跟着父亲读书,下午还要下地帮忙,是家里的小劳力。 左观澜接过陶碗,指尖触到陶碗的微凉,忽然想起余氏孕期仍纺纱到深夜的模样。上月初三,他起夜时见里屋还亮着油灯,推开门便见余氏坐在纺车旁,手里的棉线轴转得飞快,油灯的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鬓边已添了几缕银丝。“怎么还不睡?”他走过去想吹灯,余氏却按住他的手:“这匹布织完能换两百文,给棫儿、植儿添件冬衣,再给你补补长衫——你这廪生的体面,可不能让破衣裳毁了。”余氏出身湘阴增生之家,自小识文断字,嫁入左家后勤俭持家,变卖半数嫁妆替左家还清旧债的往事,至今仍让左观澜感念不已。 “爹!二哥去王婶家借干柴了!”八岁的左宗植从院门外跑进来,满头大汗,棉鞋上沾着泥污,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细瘦却结实的小腿。他怀里抱着捆干松针,身后跟着隔壁的王婶——王婶手里端着个竹篮,篮里放着一碟刚蒸好的米糕,还冒着氤氲热气。“观澜兄弟,听植儿说灶里柴湿引不着火,我这松针干得透,引火快得很。”王婶推开虚掩的木门,把竹篮往堂屋案几上一放,脚步轻快地走到产房门口听了听动静,又转身对左观澜说:“余娘子辛苦了,这米糕没放糖,产后能吃,垫垫肚子也好。你放心,刘大娘的手艺,稳当得很。” 左观澜连忙拱手道谢,刚要开口寒暄,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脆得像檐角的铜铃,穿透力极强,一下子盖过了窗外的风声,连房梁上积落的灰尘都似被震得轻轻往下掉。左观澜手里的《诗经》“啪”地掉在地上,书页摊开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那句,他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产房门口,手刚碰到门帘,就听见刘大娘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左先生!大喜!是个胖小子!六斤多呢,哭声这么亮,将来定是个有福气、有出息的!” 门帘被掀开,刘大娘抱着个红布襁褓走出来。这襁褓是余氏提前五个月缝制的,红布是她用三匹自织土布跟货郎换来的,边角缝着一圈白棉线,绣成小小的雏菊纹样,针脚细密均匀。左观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襁褓的布面,就感觉婴儿在里面动了动,小拳头隔着布轻轻顶了他一下,力道虽轻,却像敲在他的心坎上。他颤抖着掀开襁褓一角,看见孩子闭着眼睛,眉毛淡淡的像初春的柳叶,鼻梁挺直,竟与余氏有七分相似,小嘴巴抿着,还在小声啜泣,呼吸均匀而有力。 “辛苦你了。”左观澜抱着襁褓走进里屋,余氏已经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却带着欣慰的笑意,目光紧紧黏在襁褓上,不肯移开分毫。他把婴儿轻轻放在余氏身边,余氏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余氏的声音有些沙哑,手里还攥着那块汗湿的粗布帕子,指节仍因之前的用力而泛着白。 左观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松木窗。立冬后的日头虽不炽烈,却也透过晨雾洒进来,照在婴儿的脸上,把孩子的皮肤映得透着粉润。他望着窗外的景致:院角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枝头上还挂着一个去年的旧鸟窝;远处的玉池山余脉蒙着淡雾,若隐若现,山脚下的稻田里还留着收割后的稻茬,泛着浅黄;汨罗江的水汽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族谱上是‘宗’字辈,这是祖上定的规矩,不可错乱。”左观澜的目光落回襁褓,想起父亲左人锦生前常说的“棠棣和睦”——左家祖上便重兄弟情分,曾祖父左逢圣兄弟三人,明末战乱时相互扶持,历经艰险才在左家塅定居下来,开垦荒地,重建家业。“就叫宗棠吧。”他转过身,看着余氏,眼神坚定而温和,“‘棠’取《诗经・小雅・棠棣》之意,‘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盼他跟棫儿、植儿兄弟同心,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宗’字承继族谱排行,不忘祖训。再取个字叫季高,‘季’是排行第三,‘高’则盼他品行高洁、志向高远,不负左家耕读世家的期许,也不负这乱世之中的降生。” 余氏听着,虚弱地笑了,缓缓点头,手指在孩子的襁褓上轻轻划着“宗棠”两个字的形状,眼里满是憧憬。左宗棫和左宗植也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襁褓里的弟弟,生怕惊扰了他。左宗棫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笔杆——那是他用家里的老枣木削制而成,自己打磨了半个月,杆身光溜溜的,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左”字,是他最珍视的物件。“三弟长大了,我教他用这个写字,跟爹一样读圣贤书,做个有学问的人。”他把木笔杆轻轻放在婴儿的枕边,声音放得极轻,怕吵醒孩子。左宗植则从袖袋里摸出张裁好的麻纸,纸上是他用毛笔写的“兄弟同心”四个字,字迹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端正,没有丝毫潦草:“爹,我把这个贴在三弟的床头,以后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种地,一起保护爹娘,保护三弟。” 刘大娘在一旁收拾接生用的器具,看着这和睦的一家人,笑着打趣道:“左先生好福气,三个儿子都这么懂事孝顺,将来定是个个有出息,光宗耀祖。”她把用过的布帕子、剪刀等放进陶盆里,又叮嘱余氏:“产后别沾凉水,别吹风,多喝粟米粥补身子,我明天再过来给你送些益母草,熬水喝能排恶露。孩子饿了就喂母乳,初乳最养人。”左观澜送刘大娘到门口,从布兜里掏出两升粟米,还多添了五十文铜钱:“辛苦刘大娘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您收下,不成敬意。”刘大娘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收下了粟米,把铜钱塞回给左观澜:“左先生家境不宽裕,铜钱留着给孩子买些细布做衣裳,我老婆子不缺这个。” 王婶还在堂屋坐着,见左观澜出来,连忙起身问道:“孩子名字取好了?”“叫宗棠,字季高。”左观澜笑着回答,把襁褓抱给王婶看。王婶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凑到眼前端详片刻,越看越欢喜:“这孩子眉眼周正,哭声又亮,将来定能像观澜兄弟一样,做个知书达理、有担当的人,说不定还能中举做官,给咱左家塅争光呢。”她把襁褓还给左观澜,又从竹篮里拿出块刚织好的粗布:“这是我刚织的,吸水性好,给孩子做尿布用,也省得你家再费心置办。” 辰时刚过,左家添丁的消息便在左家塅传开了。这个百余户人家的村落,平日里难得有热闹事,左观澜作为村里唯一的廪生,威望甚高,如今喜得三子,乡邻们纷纷上门道贺。村西的张老爹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蹒跚着走进左家院坝,袋子里装着半袋糙米——那是他今年收成里最好的米,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只在年节时才拿出来熬粥。“观澜啊,恭喜恭喜!”张老爹的声音有些沙哑,拐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我没什么好东西,这点糙米给余娘子补身子,熬粥最养人,好消化。”左观澜连忙扶着张老爹进屋,给老人家倒了杯粗茶,茶是去年的陈茶,叶子有些碎,却泡得浓香四溢。张老爹喝了口茶,看着襁褓里的左宗棠,感慨道:“想当年你爹教书时,我还带着小三去听课呢,如今你都有三个儿子了,时光过得真快。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来定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村东的李大娘也来了,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放着个陶罐子,罐子里是她熬的红糖姜茶,还冒着热气。“余娘子刚生完,身子虚,喝这个驱寒暖身,补气血。”李大娘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往产房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我看看咱左家的小少爷!”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左宗棠,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跟观澜小时候一个样,眼睛闭着都透着机灵劲儿,将来准有大出息,比他爹还强!”余氏拉着李大娘的手,说了声“谢谢”,眼眶有点红——左家清贫,平日里全靠乡邻帮衬,这次添丁,大家又送这送那,这份淳朴的情谊让她心里暖烘烘的。李大娘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傻妹子,客气啥,乡里乡亲的,就该互相帮衬。你安心坐月子,家里有啥活,跟我说一声,我来帮你做。” 最晚来的是村中的王秀才,他是左观澜的旧友,两人当年一同在湘阴县学读书,后来王秀才未能补廪,便在家中开馆教私塾,与左观澜惺惺相惜。王秀才穿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个纸包,包里是两刀毛边纸和一小块墨锭:“观澜兄,恭喜得子,可喜可贺。”他把纸包放在案几上,细细解释道:“这毛边纸是我托人从长沙府买的,比咱本地的草纸细腻,将来教宗棠写字好用,不费笔尖;这墨锭是徽州产的,质地细腻,磨出来的墨黑亮不滞笔,孩子初学写字,用好物才能养出好兴致。” 左观澜拉着王秀才坐下,让左宗植泡了杯新茶——这茶是去年县学发的廪膳茶,品质上乘,他一直没舍得喝,今日特意拿了出来招待好友。“如今世道不太平啊。”王秀才喝了口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上个月我去湘阴县城置办笔墨,见城门口贴着告示,说湖北襄阳、郧阳一带遭了水患,庄稼全被淹了,饥民往湖南这边跑,官府正在沿途设粥棚接济,可粥少人多,怕是有不少人要饿肚子。”左观澜皱了皱眉,他上个月去县城领廪膳银时,也听县学的教官说过,今年湘北地区雨水不均,收成不好,不少佃户交了租子后便所剩无几,村里的李老二家,上个月就已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日子十分艰难。 “不管世道怎么样,咱左家的‘耕读传家’不能丢,‘邻里互助’也不能忘。”左观澜望着里屋的方向,声音坚定有力,“我这辈子虽未中举,未能跻身仕途,但一定要把三个儿子教好,让他们读圣贤书,懂民生疾苦,明辨是非善恶,将来能为乡邻做点实事,能为这一方水土尽一份力,便足矣。”王秀才点点头,指着案几上的《诗经》,赞许道:“兄台的治学理念我一向佩服,不光学八股制艺,还教孩子们读《水经注》《农政全书》《读史方舆纪要》,这才是经世致用的真学问,比那些死读书、读死书的腐儒强多了。将来宗棠长大了,跟着兄台学,定能成大器,造福一方。” 巳时过半,乡邻们陆续散去,左家又恢复了宁静。余氏抱着左宗棠睡着了,孩子的小脑袋靠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匀,小嘴巴偶尔砸吧一下,像是在做着香甜的美梦。左观澜坐在案几前,研墨铺纸——墨是王秀才送的徽州墨,质地细腻,磨出来的墨汁黑得发亮,带着淡淡的松烟香;纸是王秀才送的毛边纸,摸起来细腻顺滑,吸墨性极好。他拿起毛笔,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左宗棠”三个字,字写得工整有力,带着几分柳体的风骨,笔锋遒劲。写完名字,他又在旁边写了“字季高”,然后在纸的右下角,轻轻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经”字——那是他对这个小儿子的核心期许,盼他将来能懂经世之学,济助民生,不负此生。 左宗棫和左宗植坐在门槛上,小声说着话。左宗棫把自己的木笔杆递给左宗植:“二哥,你字写得好,比我有悟性,以后你教三弟写字,我教他背书、种地,咱们一起把三弟教好,不让爹娘操心。”左宗植接过木笔杆,又从袖袋里掏出那张“兄弟同心”的纸,小心翼翼地用米糊贴在左宗棠的床头墙上:“我把这个贴在这里,每天都念给三弟听,让他从小就知道,我们是亲兄弟,要一辈子同心同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俩说着,都往产房的方向望了望,眼里满是对弟弟的疼爱与期待。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把屋子照得暖意融融。炭盆里的湿炭已经燃透,没有了青烟,只剩下红红的炭火,散发着温和的热量。案几上的《诗经》还摊在《小雅・天保》那页,纸页上的指痕清晰可见;襁褓里的左宗棠动了动,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回应着家人的期许。左观澜看着妻儿,看着案几上的字,心里觉得格外踏实——虽然家境清贫,虽然世道艰难,但有贤妻相伴、有孝子承欢、有良善的乡邻相助,还有这刚降生的小儿子带来的希望,往后的日子,就算再苦,也有奔头,也有盼头。 ------------ 第002章:左氏家族深描 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午后,左家塅的阳光越发暖和,左家堂屋的案几上,除了王秀才送的毛边纸和墨锭,还摆着一本蓝布封皮的族谱——那是左观澜的父亲左人锦留下的遗物,封皮上“左氏族谱”四个字,是左人锦生前用楷书绣制的,线色虽已有些褪色,却依旧工整端庄,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严谨。 左观澜把族谱轻轻拿在手里,指尖抚过粗糙的蓝布封皮,心中涌起一阵怀念。这本族谱是康熙年间修撰的,后经乾隆、嘉庆两朝增补,纸页是粗棉纸,历经数十年岁月已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破损,左观澜平日里珍藏在木箱底层,只有逢年过节或家族有大事时才会拿出来翻阅。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族谱,第一页清晰记着左家的祖籍与迁徙历程:“左氏原籍江西吉安府吉水县,始祖左元生公,明末崇祯年间,因战乱频仍,携弟元臣、元明二公,自吉水迁徙至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卜居左家塅,世代以耕读为业,恪守‘勤耕苦读、敦亲睦邻’之祖训。” 左观澜的手指在“耕读为业”四个字上轻轻摩挲,父亲左人锦生前常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左家没出过大官,也没发过横财,但代代都要读书。读书不是为了科举功名,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是为了在乡邻有难时,能挺身而出帮一把;是为了在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左人锦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未能补得廪生,就在村里的宗祠厢房设馆教私塾,一教便是四十年,桃李满乡,威望甚高。他教书不收穷苦人家孩子的学费,只需学生家长平日里送些米粮、蔬菜即可,遇到格外贫困的学生,还会自掏腰包资助笔墨纸砚。 左观澜想起自己小时候,便跟着父亲在私塾里读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背《论语》《孟子》,背不熟不准吃饭;然后练毛笔字,写不好便要用戒尺打手心;下午则跟着父亲去地里干活——左家有三亩薄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土质贫瘠,产量不高,每年收的粟米只够全家吃半年,剩下的半年全靠父亲教私塾的束脩补贴家用。左人锦对学生要求极严,背书背不出、写字不工整,难免要受戒尺责罚,但他责罚有度,从不伤及学生身体,更不会辱骂学生人格。有次村里的赵小三家里贫困,实在交不起束脩,左人锦便说:“你每天帮我打扫私塾、整理书籍、烧水劈柴,就算抵了学费,只要你肯用心读书,我便倾囊相授。”后来赵小三靠读书考进了湘阴县学,成为生员,每次回村,第一件事便是去给左人锦磕头谢恩,感念恩师的栽培之情。 “爹,爷爷的私塾就是村西老槐树下的那间宗祠厢房吗?”左宗植凑到左观澜身边,仰着小脸,看着族谱上的记载,小声问道。左宗植八岁,已经能读懂简单的文言文,平日里最喜欢听父亲讲爷爷的故事,对左家的过往充满了好奇。左观澜点点头,指着院门外西边的方向,语气带着怀念:“就是那里。那间厢房是你曾祖父左逢圣公主持修建的,起初是宗祠的一部分,后来你爷爷便在那里设馆教书,一教就是四十年。我小时候就在那里跟着他读书,还认识了王秀才叔伯,我们俩是同窗,一起背书、一起练字,一起挨你爷爷的戒尺。”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私塾里跟王秀才一起背书,王秀才比他大两岁,记性好、悟性高,每次背书都比他先完成,写字也比他工整,父亲就会笑着勉励他:“观澜,你资质不差,就是性子有些浮躁,要向秀才学习,遇事多用心、多琢磨,读书做事都要踏踏实实,不可急于求成。” 左观澜的母亲,也就是左宗棠的祖母陈氏,是湘阴本地陈家的女儿,陈家也是世代耕读的人家,虽不富裕,却家风淳朴。陈母识文断字,嫁给左人锦后,操持家务、纺布织布补贴家用,与如今的余氏一样勤劳贤惠,日夜操劳。左观澜记得,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私塾的学生做早饭,糙米饭配着咸菜、豆腐,虽然简单,却总能做得热气腾腾;然后便坐在纺车旁纺布,一直纺到深夜,纺出的布除了给家人做衣裳,剩下的便拿去集市上变卖,换些米粮和笔墨纸砚;晚上还要给父亲和他缝补衣服、纳鞋底,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休息。有年冬天,湘北格外寒冷,左观澜的棉衣破了个大洞,无法御寒,母亲连夜纺布、裁衣,用新布给他补棉衣,手指被冻得通红肿胀,却笑着说:“穿上新补的棉衣,上学就不冷了,可不能冻着我的读书人。”母亲去世那年,左观澜才十五岁,他抱着母亲亲手缝补的棉衣,在灵前哭了整整一夜,暗暗发誓要好好读书,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娘,您的娘家也是耕读世家吗?”余氏醒了过来,靠在床头,看着左观澜手里的族谱,轻声问道。余氏的父亲余存吾是湘阴县学的增生,比廪生低一级,没有廪膳银可领,平日里靠教私塾和给人抄写文书维持生计。余氏小时候跟着父亲读书,聪慧过人,能背诵《诗经》《楚辞》,还写得一手清秀的毛笔字,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她十七岁嫁给左观澜,那年左观澜刚补廪生,家里清贫,没办什么像样的婚礼,只请了几个近亲,吃了顿简单的粟米粥配咸菜。余氏嫁过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的嫁妆——两匹细布、一个红木木箱、一对银镯子,变卖了一半,帮左家还清了因左人锦治病欠下的外债。左观澜心中过意不去,觉得委屈了妻子,余氏却笑着安慰他:“夫妻本是一体,你的债就是我的债,分什么彼此?只要我们一家人同心同德,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余氏的母亲,也就是左宗棠的外祖母吴氏,是湘阴县郊吴氏人家的女儿,吴氏是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举人。吴老太太心地善良,为人宽厚,每年都会来左家探望几次,每次来都会带些自己种的蔬菜、亲手织的布,还有给孩子们做的衣裳、鞋子。去年余氏怀孕,吴老太太特意来左家住了一个月,悉心照料余氏的饮食起居,教余氏做孕期适宜的吃食,还缝了几件小衣服、小被褥,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穿得暖、睡得安,健健康康长大才是最重要的。”这次余氏生左宗棠,吴老太太因为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没能亲自过来,特意托人带了封信和一包红糖,信里说:“等我身子好些,便亲自来看外孙,给外孙带红鸡蛋、虎头鞋,陪外孙多住些日子。” 左宗棫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父母讲祖辈的故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木笔杆,眼神里满是崇敬。他十一岁,已经能帮家里干不少活了:每天清晨,他要先去村头的井里挑水,把家里的水缸装满,还要给私塾的学生准备好饮用水;然后去灶房烧火,给父亲和弟弟们做早饭;上午跟着父亲读书,下午去地里种粟米、种菜,给庄稼浇水、除草;晚上还要帮母亲纺布、绕线轴,常常忙到深夜才能休息。左宗棫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不跟别人比吃穿,身上的衣服总是打了补丁又打补丁,却始终保持干净整洁。有次村里的富家子弟穿着崭新的绸缎棉衣在外面玩耍,他看着眼馋,却没跟父母提半个字,反而把自己的旧棉衣洗得干干净净,缝好补丁,继续穿着去上学,还安慰弟弟们说:“衣服只要干净暖和就好,读书好才是真本事。” “爹,爷爷教您读书的时候,也用戒尺打您吗?”左宗棫抬起头,好奇地问道,眼里带着一丝畏惧。左观澜笑了笑,点点头,想起父亲当年用的那把戒尺——是用老槐树的木头做的,长一尺、宽两寸,上面刻着“勤学笃行”两个字,是父亲亲手刻的。有次他背书时偷工减料,把《论语》里的句子背得颠三倒四,被父亲发现了,用戒尺轻轻打了手心三下,虽然不怎么疼,却让他羞愧难当,记了一辈子。“你爷爷的戒尺,现在还放在私塾的案几上。”左观澜说,“那把戒尺不是用来惩罚人的,是用来警醒人的,警醒我们读书要刻苦、要踏实,不能偷懒耍滑,不能自欺欺人。等你三弟长大了,我也用那把戒尺教他读书,让他知道,学问是苦出来的,本事是练出来的。” 左宗植坐在案几旁,手里拿着毛笔,在毛边纸上认真书写“左氏族谱”四个字,一笔一划,格外认真。他天资聪颖,五岁便能识千字,七岁通读《诗经》,八岁已能写工整的五言律诗,左观澜常说他“比我小时候强十倍不止”,对他寄予厚望。左宗植最喜欢读的书是《水经注》,每次读都要在纸上画对应的河流山川,标注出发源地、流经地域、汇入之处,乐此不疲。有次他跟左观澜去湘阴县城,看到汨罗江,便兴奋地说:“爹,《水经注》里说‘汨罗水出豫章艾县桓山,西南过长沙罗县西’,原来就是这条江啊!我一直想看看真正的汨罗江是什么样子,今天终于见到了!”左观澜听了,心中十分欣慰,觉得这个儿子将来能通晓地理,是块经世致用的好料子,将来或许能在水利、边防方面有所建树。 “二哥,你以后要教三弟读《水经注》吗?要教他画地图吗?”左宗棫凑到左宗植身边,看着他画的河流图,好奇地问道。左宗植点点头,把写好的“左氏族谱”拿给左观澜看,眼里满是期待:“爹,我以后要把三弟的事也记在族谱上,他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什么时候学会写字,什么时候能背完《诗经》,我都要一一记下来,等他长大了,让他知道我们左家的故事,知道祖辈的风骨,知道我们对他的期望。”左观澜接过纸,看着上面工整有力的字迹,眼里满是骄傲——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志向,只盼着三个儿子能传承左家的耕读家风,做个明事理、有担当、有德行的有用之人,就算不能光宗耀祖,也能问心无愧。 堂屋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旧木箱,那是左人锦留下的,里面装着左家的“传家宝”——一支毛笔、一方砚台、一本《论语》。毛笔是左人锦年轻时所用,笔杆是紫檀木的,历经数十年摩挲已包浆发亮,笔毫虽有些磨损,却依旧坚韧;砚台是普通的端砚,上面有淡淡的天然纹路,边缘因常年研磨而显得光滑;《论语》是明万历年间的刻本,纸页已经很薄,有些地方字迹都已模糊,却保存得十分完好,没有缺页破损,是左人锦的父亲传给她的。左观澜打开木箱,把那支紫檀木毛笔拿出来,郑重地递给左宗植:“这支笔,是你爷爷用了一辈子的,他用这支笔教了无数学生,也写了无数文章。现在传给你,你要好好保管,用心使用,将来再传给你三弟,让这支笔见证左家文脉的传承。”左宗植双手接过毛笔,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眼神坚定地说:“爹,我一定好好保管,好好读书,不辜负爷爷的期望,不辜负您的信任。” 余氏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把他珍藏的毛笔传给了她,现在她的毛笔就放在床头的木箱里,等左宗棠长大了,她也要把这支笔传给儿子,让文脉在下一代延续。“我们左家虽然穷,但文脉不能断,家风不能丢。”余氏轻声说,“不管将来孩子们能不能考中功名,能不能做大官,都要让他们读书识字、明辨是非、坚守德行,不能丢了祖宗的脸面,不能坏了左家的家风。” 左观澜点点头,把族谱轻轻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案几上。族谱的蓝布封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在静静诉说着左家几代人的故事与坚守。炭盆里的炭火还在燃着,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襁褓里的左宗棠醒了,发出小小的啼哭声,声音清亮。余氏连忙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起了小时候母亲教她的童谣:“月儿圆,星儿亮,宝宝睡在娘身旁;读圣贤,懂道理,长大做个好儿郎;勤耕耘,苦读书,不负爹娘养育恩;睦邻里,守本心,一生平安福寿长。” 左宗棫和左宗植凑到床边,好奇地看着弟弟。左宗棫把自己的小木笔杆放在弟弟的小手里,轻轻握着他的小手,像是在传递一种力量;左宗植则轻声念起了《诗经・小雅・棠棣》里的句子:“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这首诗正是讲兄弟和睦、相互扶持的,左宗植觉得,弟弟的出生,就像春天的桃花一样,给左家带来了生机与希望,也让兄弟情谊更加完整。 左观澜坐在案几前,看着妻儿老小,看着桌上的族谱和传家宝,心里格外平静。他知道,左家的日子会过得很艰难,三个儿子读书求学的路也会充满坎坷,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想要安安稳稳读书、平平安安长大,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有信心,有贤妻的陪伴与支持,有两个懂事孝顺的儿子做榜样,还有左家世代传承的耕读家风,一定能把左宗棠教好,让他成为一个有用之人。他拿起毛笔,在毛边纸上写下“耕读传家”四个大字,字写得苍劲有力,笔锋中透着坚定与执着,像是在向祖宗承诺,也像是在给自己和家人打气——将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让左家的耕读家风传承下去,让三个儿子成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为乡邻、为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 ------------ 第003章:乡邻道贺映世情 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午后,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晨雾,暖暖地洒在左家的院坝里,把湿润的泥地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院坝里的那棵老槐树,虽然叶子早已落尽,但枝桠舒展,像是在热情迎接前来道贺的乡邻,枝头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增添了几分热闹。 最先来道贺的张老爹,走后没多久又折返回来,这次手里多了个布包,布包用粗布缝制,边角有些磨损。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虎头鞋——那是张老爹的老伴生前亲手做的,针脚细密,虎头绣得栩栩如生,眼睛用黑布缝成,鼻子用红布点缀,十分精致。张老爹的老伴去年冬天因病去世,这双鞋是她特意给未来的孙辈做的,一直被张老爹珍藏在木箱里,没舍得给别人。今天听说左家添了个儿子,他特意拿来给左宗棠穿。“这鞋是用新棉花填的,软和得很,孩子穿了暖和,还能辟邪祈福。”张老爹把鞋递给余氏,声音有些哽咽,眼圈泛红,“我老伴要是还在,肯定会亲自来看看孩子,给孩子缝更多好看的小衣服、小鞋子,她这辈子最喜欢小孩子了。”余氏接过鞋,看着上面绣得栩栩如生的虎头,又看着张老爹苍老而悲伤的面容,眼眶也红了:“张老爹,谢谢您,也谢谢大娘的心意,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了,这份情分我们永世不忘。” 张老爹是左家塅的老住户,今年六十五岁,一辈子以种庄稼为生,家里有两亩薄田,平日里省吃俭用,日子过得清贫却自在。老伴去世后,他便一个人生活,左观澜一家时常照拂他,逢年过节都会送些米粮、衣物,左宗棫和左宗植也常来帮他挑水、劈柴、种地。左观澜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左人锦去张老爹家帮忙干农活,张老爹也常给左家送些自己种的蔬菜、瓜果,两家关系十分亲近。有年夏天,湘北遭遇大旱,连续三个月没下雨,左家的粟米收成锐减,早早便断了粮,全家人只能靠挖野菜度日。张老爹知道后,背着半袋自家舍不得吃的米,冒着烈日送到左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老头子的米不好,看不起我。”后来左观澜补了廪生,第一个报喜的便是张老爹,老人家高兴得喝了半斤米酒,逢人就说:“观澜有出息了,左家有出息了,咱左家塅也出了个有学问的人!” 跟着张老爹来的,是村里的佃户李老二。李老二今年四十岁,身材黝黑结实,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他租种着镇上地主家的三亩田,每年要交六成的租子,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交完租子后便所剩无几,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他手里提着个小陶罐,陶罐是普通的粗陶,上面有几道裂纹,里面装着半罐蜂蜜——那是他上个月冒着生命危险,爬上深山的悬崖峭壁割来的,一共就割了这么半罐,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尝一口,今天特意拿来给余氏补身子。“左先生,恭喜您添丁进口!”李老二站在院坝里,显得有些拘谨,双手把陶罐高高递过来,腰微微弯曲,带着几分谦卑,“这蜂蜜是纯的,没掺一点水,是我亲自去山里割的,余娘子泡水喝,能补气血、润身子,对产后恢复好。” 左观澜连忙接过陶罐,拉着李老二往屋里请:“老二,快进来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外面风大。”李老二摆摆手,憨厚地笑着说:“不了,左先生,我还要去地里看看,今年的麦子种得晚,怕夜里冻着,得去给麦子盖点稻草。”他看着左家简陋的土坯房,又看着左观澜身上磨得发亮的长衫,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左先生,您是个大好人,去年我儿子得了急病,高烧不退,家里没钱请郎中,是您二话不说就帮我垫付了药钱,还亲自去县城给我儿子抓药,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就算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左观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说什么恩情,就见外了。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吗?”李老二连忙点头:“好多了,好多了,多亏了您,不然我儿子可能就没了。以后您家有什么活,您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急促,像是怕耽误了地里的农活,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村东的木匠周师傅也来了,他肩上扛着个小巧的小木床,木床是用自家的杉木做的,质地坚硬,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床栏上刻着简单的莲花花纹,线条流畅,床底还装了四个小轮子,方便移动,看得出来是精心制作的。“左先生,这小木床给小少爷睡,杉木质地结实还不招虫,透气性也好,孩子睡着舒服。”周师傅把小木床轻轻放在堂屋的角落,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我手艺不好,您别嫌弃,就是个心意,希望小少爷能喜欢。”左观澜看着做工精细的小木床,心里十分感动:“周师傅,这床做得这么好,样式精致,做工扎实,辛苦你熬夜赶工了,我们怎么会嫌弃,太感谢你了。”周师傅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您平时常帮我儿子改文章、辅导功课,我还没来得及谢您呢,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周师傅的儿子周小五,今年十岁,在左观澜的私塾里读书。周小五脑子不算灵光,背书总比别人慢半拍,写字也有些潦草,常常被其他同学嘲笑。但左观澜从不打骂他,也不歧视他,反而每天放学后留他下来,单独给他辅导,一字一句地教他背书,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耐心讲解文章的意思。有次周小五的文章写得杂乱无章,逻辑混乱,左观澜逐字逐句地帮他修改,教他怎么立意、怎么谋篇、怎么用词,还给他讲了很多写作的技巧和方法。在左观澜的悉心教导下,周小五后来的文章进步很大,湘阴县学的教官还特意夸赞过他,说他“进步神速,前途可期”。周师傅一直记着这份情,常对人说:“左先生是我儿子的恩人,是我们家的恩人,这辈子我都忘不了这份情。” 最热闹的莫过于村里的几位妇人,李大娘、王婶,还有村西的赵大娘,她们各自提着竹篮,说说笑笑地走进院坝,脸上满是笑容。“余娘子,我们来给你送月子礼啦!”李大娘嗓门最大,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引得院坝里的人都看过来,“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新鲜得很,还热乎着呢;这红糖是托人从县城买的,纯度高,没掺沙子;这小米是今年的新米,熬粥最养人,你刚生完孩子,得多喝点,补补身子。”余氏连忙起身道谢,把她们让进里屋,给每人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又拿了些瓜子、花生招待她们。 妇人们围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左宗棠,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气氛十分热闹。赵大娘轻轻摸着孩子的小手,孩子的小手肉乎乎的,紧紧攥着拳头,赵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的手真壮实,肉乎乎的,将来肯定有力气,既能读书又能干活,是个全能的好苗子,比他爹还有出息。”王婶看着孩子的眉眼,仔细端详了半天,说:“跟观澜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眼睛亮堂堂的,透着机灵劲儿,将来肯定能中举、当大官,给咱左家塅争光,让咱们也跟着沾沾光。”李大娘则拉着余氏的手,心疼地说:“余娘子,你辛苦了,生孩子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产后可得好好休养,别想着干活,有什么活就跟我们说,我们来帮你做,千万别累着身子,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余氏笑着点头,一一应下,心里暖烘烘的。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因为家里穷,没少受外人的白眼和议论,可左家塅的乡邻们,却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反而时常帮衬她、照顾她。有次她纺布到深夜,棉线用完了,第二天还要给孩子们做衣服,急得不行。李大娘知道后,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半捆优质棉线,还帮她纺了半天布,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有次她去县城买东西,半路下起了大雨,道路泥泞难行,她被困在半路,进退两难。王婶拿着伞在路口等她,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却毫无怨言,还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被困住,特意来接你。”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一一记在心里,觉得左家塅的乡邻,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温暖、一样可靠。 妇人们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余氏再三挽留,她们却说:“你刚生完孩子,需要多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明天再来看你和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派人叫我们。”李大娘走之前,还特意叮嘱:“余娘子,要是夜里孩子哭闹,你应付不过来,就喊我一声,我家离得近,几步路就到了,过来帮你哄孩子,你也好睡个安稳觉。”余氏点点头,送她们到院坝门口,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与温暖。 午后的阳光越发暖和,院坝里的泥地被晒得干了些,变得坚实起来。几个村里的孩子跑到左家的院坝里,趴在窗台上,好奇地想看看新出生的小弟弟,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其中有个孩子是李老二的儿子李小娃,今年六岁,梳着冲天辫,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糖葫芦晶莹剔透,裹着厚厚的糖衣,看起来十分诱人。他仰着小脸,对着屋里的左宗棫大声说:“左大哥,我能看看小弟弟吗?我把糖葫芦给他吃,可甜了!”左宗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小弟弟还太小,不能吃糖葫芦,等他长大了,我让他跟你一起玩,一起去河里摸鱼、去山里掏鸟蛋、去田埂上放风筝,好不好?”李小娃点点头,把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开心地说:“好呀好呀,我等着小弟弟长大,跟他一起玩!” 左宗植也凑过来,跟孩子们说:“等小弟弟长大了,我教你们读书、背《诗经》,还教你们看地图,让你们知道我们湘阴在哪里,湖南在哪里,大清的疆域有多大,让你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孩子们都高兴地拍手叫好:“好啊好啊,我们要跟左二哥学读书,将来也做有学问的人,像左先生一样,受人尊敬!”左宗植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读书的时光,觉得能把自己学到的知识传给别人,能给孩子们带来希望,是件十分快乐的事,也是件十分有意义的事。 左观澜坐在院坝里的石凳上,看着眼前和睦热闹的景象,心里感慨万千。左家塅是个小小的村落,只有百余户人家,大多是佃户和小自耕农,日子过得都不富裕,甚至有些艰难。但乡邻之间却格外和睦友爱,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主动伸出援手,不计回报;谁家有喜事,大家都会真心祝福,上门道贺。去年冬天,村里的赵大爷家房子漏雨,无法居住,眼看就要过冬了,赵大爷急得团团转。大家知道后,自发地赶来帮忙,有的送木料,有的送稻草,有的帮忙砌墙、铺屋顶,有的帮忙搬运家具,两天时间就把房子修好了,没收赵大爷一分钱、一粒米。左观澜觉得,这种邻里互助、守望相助的情分,比金银财宝还要珍贵,比高官厚禄还要难得,这是左家塅最宝贵的财富。 他想起王秀才上午说的话,湖北有饥民往湖南迁徙,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忧。湘阴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不少人家都已面临断粮的困境,要是饥民大量涌入,村里的粮食肯定不够,到时候不仅无法接济饥民,甚至可能影响村里人的生计,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左观澜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早就去跟村里的乡绅商量,在村里设一个临时粥棚,由村里的富户出一部分粮食,穷户出人力,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救济前来的饥民,避免出现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不管世道怎么样,我们左家塅的人,不能看着别人受苦而不管,不能丢了这份善良,不能忘了这份互助的情分。”左观澜心里想,“父亲生前说过,读书要明理,明理就要行善积德,能帮一个人,就绝不推辞;能做一件好事,就绝不敷衍。这不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孩子,给他们积福,给他们树立榜样。” 夕阳西下,把左家的院坝染成了一片金黄色,景色十分美丽。乡邻们都陆续回了家,院坝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几只麻雀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诉说着这一天的热闹与喜悦。左宗棫和左宗植帮着左观澜把院坝里的东西收拾好,左宗棫把张老爹送的虎头鞋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师傅做的小木床上,左宗植则把王秀才送的毛边纸和墨锭放进案几的抽屉里,动作轻柔而认真。余氏抱着左宗棠,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三人忙碌的身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左观澜走过去,从余氏怀里接过左宗棠,轻轻抱着他,望着远处的夕阳。夕阳的光辉洒在孩子的脸上,把孩子的皮肤映得像玉一样温润,格外可爱。“宗棠,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乡左家塅。”左观澜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这里有你的亲人,有善良的乡邻,有肥沃的土地,有你将来要走的路。你要记住,不管将来你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这里的土地,不能忘了乡邻们的情分,不能忘了左家世代传承的耕读家风,不能忘了这份邻里互助、守望相助的美德。” 左宗棠好像听懂了父亲的话,小嘴巴动了动,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左观澜的手指。左观澜的手指被孩子温热的小手攥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握住了左家的未来,握住了乡邻们的希望。他知道,将来的日子或许会充满艰难险阻,或许会遭遇很多变故,但只要有这份浓浓的亲情、这份淳朴的乡情、这份坚定的家风在,就没有什么能难倒左家,难倒左家塅的人,他们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难,迎来更好的明天。 ------------ 第004章:宗棠命名寄期许 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立冬,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堂屋(酉时,左宗棠降生,左观澜携妻余氏、长子宗棫、次子宗植,为幼子定名宗棠、字季高,寄寓家族深切期许)。 夕阳斜斜淌进左家的梨木堂屋,木格窗棂把天光剪得细碎,落在磨得发亮的柏木案几上。案几上摊着蓝布封皮的族谱,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白发软,一叠裁好的毛边纸压着青琅玕镇纸,徽墨锭卧在歙砚旁,砚池里还凝着昨夜研墨的淡淡松烟香。满室的金黄光晕裹着暖意,连屋角悬着的竹编灯笼,都被染得软乎乎的,透着几分烟火气。 左观澜坐在案前的榆木椅上,臂弯里垫着粗布小褥,裹着靛蓝襁褓的左宗棠就卧在里头。孩子刚落地两个时辰,小脸皱得像颗刚剥壳的核桃,鼻尖小巧,呼吸轻得像羽毛,偶尔小嘴抿一下,似在寻乳。余氏坐他身侧床头,盖着厚实的芦花棉被,生产后的苍白还凝在脸上,指尖轻轻绞着衣襟,目光黏在幼子脸上,挪都挪不开。 左宗棫立在案几左侧,十三四岁的年纪,脊背挺得笔直,藏青布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不自觉攥着衣角,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郑重。左宗植靠在右侧,年纪稍小些,眉眼清亮,目光总落在弟弟的小脸上,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着了熟睡的小家伙。一家人围着这团新生命,连呼吸都放得柔缓,静静等着左观澜开口,屋里的气氛,庄重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情。 左观澜轻轻摩挲着幼子柔软的胎发,目光从孩子脸上抽回,看向两个站得端正的儿子。眼神温和,却藏着世家长辈的严肃,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诗经》,声音放得缓:“你们可知,‘棠棣’二字,何解?”他心里盘算着,借这两个字,让儿子们懂兄弟和睦的分量——这名字是给三弟的,更是对他们兄弟三人的期许。 左宗植闻言,略一低头思索,眉峰微蹙,转瞬便舒展开来。他微微躬身,对着左观澜行了个半礼,语速不急不缓,条理分明:“爹,《诗经·小雅·棠棣》里说,‘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语气笃定了些,“该是说棠棣花开得繁艳,天下之人,再没有比兄弟更亲的了,寓意兄弟和睦,相扶相携,不离不弃。” 这番回答半点不差,看得出来平日里读书从不是浮于表面。左观澜听罢,嘴角慢慢漾开欣慰的笑,轻轻点头,抬手拍了拍案几:“植儿说得极是,理解得透彻。”他低头瞥了眼臂弯里的幼子,又抬眼看向两个儿子,声音沉了几分,慢慢说起左家的过往。 “我们左家祖上,最是看重兄弟情分。”左观澜的手指划过族谱上泛黄的名字,触到“左逢圣”三个字时,轻轻顿住。“你曾祖父兄弟三人,明末战乱年间,家乡遭了兵燹,房子烧得精光,亲人也散得七零八落。他们仨一路颠沛,互相搀扶着,饿了就分一把杂粮,冷了就挤在一起裹着破袄,从没丢下过彼此,硬生生熬过千辛万苦,才在这左家塅扎下根来。”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片金黄天光,看见了祖上当年的艰辛。“开荒种地,起屋建舍,一点点攒下这份家业,才有了咱们今日的安稳日子。”左观澜收回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语气郑重,“要是没有兄弟同心,相扶相携,就没有如今的左家,更没有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团圆。” 说罢,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左宗棠,手指轻轻拂过孩子娇嫩的脸颊——那肌肤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眼神瞬间柔得化不开,满是为人父的期许,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扰了孩子的睡梦:“给你三弟取名‘宗棠’,这‘宗’字,是族谱定的排行,半分乱不得。” “我们这一辈是‘观’字辈,你们是‘宗’字辈,这是祖上定的规矩,是咱们的根。”左观澜的手指点了点族谱上的排行记载,“要记着祖训,守着这份规矩,才能把左家的血脉好好传下去。”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孩子的襁褓上,“这‘棠’字,便是取棠棣和睦的意思,爹盼着你们兄弟三人,往后不管遇着什么难处、什么风浪,都能像棠棣花似的,紧紧抱在一起。” “互相帮衬,互相关爱,互相包容,不争吵,不离心,不记仇。”左观澜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让左家的香火一代代绵延,耕读家风一代代传承,这便是爹对你们仨最大的心愿。” 左宗棫听着父亲的话,用力点头,少年人的眼神格外坚定,声音比平日里洪亮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爹,您放心!我是大哥,将来定然好好照顾二弟和三弟。”说着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三弟的小脸上,满是疼惜。 “谁要是敢欺负三弟,我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左宗棫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笃定,“三弟饿了、冷了,我就是跑遍左家塅,也得把他照顾好。他读书遇着难处,我就耐着性子教,一遍不会教十遍,十遍不会教一百遍,半分不耐烦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就算三弟将来犯了错,我也会好好开导他,帮他改正,绝不可能不管不顾。”话音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宗棠的小手——那小手小小的,攥着一点拳头,软得像棉花,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像是在跟弟弟许下一场郑重的承诺,眼里的疼爱与责任,浓得化不开。 左宗植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庞,眼里满是期待,轻声接话:“爹,我会教三弟读书识字,先教他背《论语》《诗经》《孟子》这些儒家经典,再教他读《水经注》《农政全书》《读史方舆纪要》这些实用的学问。”说着抬手翻了翻自己带来的书册,里面夹着几张亲手抄的字纸,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我要让他也爱上读书,懂经世致用的道理,做个有学问、有本事的人。”左宗植的声音柔柔的,却透着坚定,“将来三弟有不懂的地方,我就一遍又一遍教他,绝不会跟他发脾气,更不会不耐烦。”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的远方,像是已经望见了日后兄弟同读的光景。 “我还要带他去看汨罗江,看江水滔滔,讲屈子的故事;带他去登玉池山,看青山叠翠,认山中的草木;带他去逛洞庭湖,看水天一色,知湖湘的壮阔。”左宗植笑了笑,眼里闪着光,“让他好好认认家乡的山川地理,懂家乡的风土人情,打小就爱着这片土地。”目光落回弟弟身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兄弟二人一同伏案、一同探讨学问的模样。 余氏看着眼前的父子四人,嘴角慢慢漾开温柔的笑,轻轻握住左观澜的手——他的手掌暖暖的,裹着一层常年握笔教书磨出的薄茧,指尖的温热顺着掌心传来,让她心里格外安稳。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生产完的倦意,却满是温情:“观澜,我还记得咱们刚成亲时,你就说过,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让他们兄弟和睦、互敬互爱、同心同德。” 她顿了顿,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目光扫过左宗棫和左宗植,眼里满是欣慰:“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了。看着孩子们这么懂事、这么团结,我这心里,是真的舒坦。”想起孕期的光景,笑意更浓了,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都涌到了心头。 那时候,左宗棫和左宗植每天都要跑到床边,踮着脚关切地问:“娘,弟弟什么时候才出来?”“娘,弟弟会不会喜欢我?”左宗棫还特意跑到后山,采了满满一捧野山楂、野栗子,用箬叶小心翼翼包起来,藏在自己的小木箱里,说要等弟弟出来,给弟弟尝第一口。 左宗植则拿着麻纸,用灶灰和胭脂调了淡淡的颜色,画了好多小画——有叽叽喳喳的麻雀,有游来游去的小鱼,有层层叠叠的小山,有弯弯曲曲的田埂,每天都揣在怀里,说等弟弟出来,要一张张教弟弟认。兄弟俩这份纯真的心意,那时候就让她心里暖暖的,如今想来,更是感动,对往后的日子,也满是盼头。 左观澜转头看向余氏,眼里满是感激与爱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应道:“是啊,咱们的孩子,都这么懂事、这么善良、这么有担当,这是咱们最大的福气,也是左家的福气。”目光转回头,落在左宗棫和左宗植身上,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的严肃。 “你们要记着,兄弟和睦,不只是左家的家风,更是做人的根本,是立身的根基。”左观澜的手指敲了敲案几,声音庄重,“《论语》里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个‘本’,就是亲情,就是兄弟情。要是连亲兄弟都不能和睦相处、相互扶持,将来又怎么跟旁人打交道,怎么为乡邻做事?” 他看着两个儿子,眼神里有期许,也有几分严厉:“又怎么能担起家庭的责任、社会的责任?又怎么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君子,对得起左家的祖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番话,说得字字恳切,都想刻进两个儿子的心里。 说罢,抬手拿起案上的《论语》——那是本牛皮纸封皮的旧书,里面写满了红笔批注,小字密密麻麻,都是他多年读书的心得。轻轻翻开书页,指尖划过泛黄发脆的纸页,找到《学而》篇,指着“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这句话,声音愈发庄重:“这句话你们都背得滚瓜烂熟,意思也都懂。” “‘孝’是孝顺父母、尊敬长辈,这是为人子的本分。”左观澜的手指点着那个“孝”字,“‘悌’就是敬爱兄长、兄弟和睦,这是为人弟的本分,也是你们做兄长的,要教给三弟的道理。一个人能做到‘孝悌’,就有了‘仁’的根本,就有了善良的底色。” 他看着两个儿子,语气恳切:“将来不管做什么事,守着这份根本,就不会走歪路、做错事,也总能得到旁人的尊重和帮助。你们三弟现在还小,懵懂无知,不懂这些道理,将来你们要慢慢教他,更要以身作则,用自己的行动影响他。” “让他打小就知道,兄弟是这辈子最亲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分开的,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左观澜的话,说得语重心长,落在两个儿子的心里,重若千钧。 左宗植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论语》,指尖碰到父亲粗糙的手掌,心里微微一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那句话,一字一句,认真地读了一遍:“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读罢,抬头对着左观澜郑重躬身,语气坚定:“爹,我记住了。” “将来我教三弟读书,第一个就教他这句话,让他打小就懂‘悌’的意思,知道尊重兄长、爱护兄弟、团结友爱。”左宗植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满是认真,“我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什么是兄弟情,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他小心翼翼地把《论语》放在左宗棠的枕边,书页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像是给弟弟留下一份珍贵的成长礼物。心里盼着,弟弟将来能在圣贤书的熏陶下,长成一个有德行、有担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左观澜看着儿子的举动,欣慰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幼子——孩子翻了个小小的身,依旧睡得安稳,眼神温柔,慢慢说起“季高”二字的寓意,语气深沉,满是为人父的期许:“给三弟取字‘季高’,‘季’是排行,他是家里老三,用‘季’字,既明排行,也敬家族秩序,半分乱不得。” 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这‘高’字,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品行高洁,爹盼着他将来做个正直、善良、有道德、有骨气的人,不做亏心事,不欺负弱小,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说着,目光望向屋角的画像——那是左宗棠的爷爷,眉眼清正,透着一股文人的气节。 “就像你爷爷那样,一辈子清贫,靠着教书度日,却始终守着气节,品德高尚,在乡里受人敬重。”左观澜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力量,“这是做人的根本,丢了这个,再大的本事也没用。” “另一层是志向高远。”左观澜的眼神望向窗外,越过左家塅的田垄,越过湘阴的青山,望向更远的天地,“爹盼着他将来,别困在左家塅这小地方,别局限于湘阴、湖南,要走出家乡,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开开眼界,长些见识。” 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几分憧憬:“要立远大的志向,做一番大事业,为更多人谋福利、办实事,为国家、为社稷,尽自己的一份力。这是爹对他,最大的期盼。” 说起这番话,左观澜心里涌上几分难以言说的遗憾。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远大的志向,想靠着科举考试,一步步踏入仕途,为国效力、为民分忧,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那些年,寒窗苦读,夜夜挑灯,圣贤书读了一遍又一遍,经世致用的学问记了一肚子,满心都是为国为民的抱负。 可命运弄人,屡次应试,都名落孙山,终究没能踏入仕途。最后只能在村里开个私塾,守着一方小小的学堂,教乡邻的孩子读书明理。虽说也能为乡邻做些实事,教出几个有学问的学生,可终究没能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这份遗憾,藏在心里许多年,从未散去。 但他从没放弃自己的理想,反倒把这份未竟的志向,全寄托在了孩子们身上。这些年,教孩子们读书,从不只盯着科举八股,更教他们经世致用的学问,教他们看山川地理,教他们懂农桑稼穑,盼着他们能替自己,圆那份为国为民的心愿,为国家、为百姓,多做些实事。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能走出湘阴,没能为更多人做事,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左观澜的声音轻轻的,眼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低头看着怀里的左宗棠,眼神又瞬间被期许填满,“但我希望你们,尤其是宗棠,将来能有出息,能走出左家塅,走出湘阴,走出湖南。” “能为乡邻、为湖南、为天下百姓,做些真正有用的事,做些能让后人记住的事。”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不辜负自己的一生,不辜负这个时代,这便是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 余氏看着左观澜眼里的遗憾,心里也跟着软了,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柔声安慰:“观澜,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目光扫过屋外阴暗的学堂方向,眼里满是认可,“你教了这么多学生,让他们读书明理、长见识,成了有德行、有学问的人,这就是为百姓做事、为社会做贡献,这就是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左宗棠,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鬓角,温柔地说:“孩子们还小,将来的路还长,只要我们用心教,只要他们能守本心、肯努力,就一定能懂你的苦心,实现你的志向,成为你希望的那种人。” 又对着襁褓里的孩子,轻声呢喃,像是在跟孩子说悄悄话,许下期许:“宗棠,娘盼着你将来做个有品行、有志向、有担当、有本事的人,不辜负你爹的期望,不辜负左家的家风,不辜负乡邻们的祝福,做个对国家、对百姓有用的人。” 左宗棫听着爹娘的话,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郑重:“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帮着你们好好教三弟,以身作则,做他最好的榜样,让他成个好人、有出息的人。”目光落在三弟身上,满是坚定。 “将来三弟要是能有成就,我会为他骄傲,为左家骄傲,为咱们左家塅骄傲。”说着,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笔杆——那是他用后山的桃木亲手削的,磨了十几天,边角磨得圆滚滚的,一点不硌手,笔杆上还刻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学”字,是他趁放学间隙,用小刀一点点刻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笔杆放在左宗棠的小手里,孩子的手太小,根本握不住,笔杆轻轻滚在襁褓里,他赶紧伸手扶稳,轻轻笑了笑,眼里满是疼爱:“三弟,这是大哥给你的礼物,将来你用它写字、读书,做个有学问、有德行、有担当的人,别辜负大哥的期望,也别辜负爹娘的期望。” 左宗植也转身,从自己的书篮里拿出一张宣纸,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兄弟同心”四个字——字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墨色浓淡均匀,是他前几日练了十几遍,才挑出的最好一张。他走到床头,手里端着一小碗调好的米糊,是用糯米粉加温水慢慢搅的,细细的,没有一点疙瘩,是特意用来贴字的。 他用手指蘸了点米糊,小心翼翼地抹在宣纸的四角,然后踮着脚,把纸贴在左宗棠的床头墙上,贴得端端正正,又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怕粘不牢。看着墙上的字,再低头看向弟弟,轻声说:“三弟,这是二哥给你的礼物,希望你每天醒过来都能看到,记住我们是亲兄弟,要一辈子同心同德、携手并进、相互扶持、不离不弃,为左家争光,为家乡争光。” 左观澜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里被欣慰与感动填得满满的,眼眶微微发热。抬手拿起案上的狼毫笔——那笔锋挺健,是他最心爱的一支,平日里都舍不得用。又拿起歙砚,往砚台里倒了点温水,捏起徽墨,慢慢研了起来,墨锭在砚台里轻轻转动,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泛着淡淡的松烟香,研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研好墨,拿起毛边纸,用镇纸压好,然后提笔蘸墨,手腕稳而有力,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左宗棠,字季高”六个字。他的字学柳体,骨力遒劲,又带着自己多年写字的独特韵味,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像是在书写一份沉甸甸的期许,每一笔都藏着父爱。 写罢名字,又在旁边写下一段题记,字迹依旧工整:“嘉庆十七年十月初七,子宗棠生,字季高。盼其承棠棣之和睦,具高洁之品行,怀天下之壮志,为乡邻谋福祉,为社稷担栋梁,不负此生,不负时代。左观澜记。” 写完后,放下毛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墨色浓艳,笔力沉稳,心里满是踏实。拿起纸,小心翼翼地走到炭火盆边,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偶尔蹦出一点小小的火星,散着淡淡的暖意。他把纸举在炭火上方,轻轻晃动,让炭火的温度慢慢烘干墨汁,生怕风大吹皱了纸,也怕炭火太旺燎到边角。 等墨汁彻底干透,纸上的字迹愈发清晰,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折得方方正正,然后慢慢翻开族谱。族谱的纸页泛黄发脆,带着岁月的味道,里面还夹着几片去年中秋收的干桂花,淡淡的桂香散开来,萦绕在鼻尖。他把写着名字的毛边纸,轻轻放进族谱里,挨着左家祖辈的记载,让这张纸,成为家族传承的见证,也成为对幼子一生的期许与祝福。 夕阳渐渐沉下西山,最后一抹金黄天光慢慢褪去,堂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屋里的温度也比刚才低了几分。左宗棫见状,转身走到屋角,拿起火折子,轻轻吹燃——火折子的火苗小小的,带着淡淡的微光。他用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屋角的陶制油灯,灯芯是粗粗的棉线,点着后,火苗轻轻跳动,散出柔和的黄光,菜籽油的淡淡油香,也慢慢在屋里散开。 油灯的光,柔柔地映着一家人的脸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意,格外温暖。余氏接过左观澜递来的孩子,把左宗棠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起了湘阴当地的童谣——调子软软的,柔柔的,裹着浓浓的母爱,在安静的堂屋里轻轻回荡,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左宗棫和左宗植搬了小板凳,坐在床头两侧,静静听着母亲的歌声,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弟弟安详的睡颜上——看着弟弟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看着弟弟偶尔动一下的小手,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兄弟俩偶尔相视一眼,眼里都带着默契,那份血浓于水的温情,在小小的堂屋里,静静流淌。 左观澜坐在案几前,靠在榆木椅背上,手里摩挲着那本厚重的族谱,目光扫过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过床头的妻儿,扫过两个懂事的儿子,心里觉得格外踏实、格外满足。他清楚,给孩子取名字,只是第一步,只是一个开始,往后教孩子做人、读书、做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将来要教孩子懂礼义、知廉耻、有德行、有本事,定然会遇到不少困难、不少波折。但他心里,满是信心——有贤妻的陪伴与支持,有两个懂事孝顺的儿子做榜样,有左家世代传承的耕读家风,还有乡邻们的关爱与帮助,定然能把左宗棠教好,让他长成一个有品行、有志向、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让他不辜负“宗棠”二字承载的所有期望,不辜负左家列祖列宗的嘱托,不辜负乡邻们的祝福,更不辜负这乱世之中,这一场珍贵的降生。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满室的温情,左家的这份期许,也如这火苗一般,在湘阴的夜色里静静燃烧,盼着来日,能成燎原之势,照亮孩子前行的路。 ------------ 第005章:诞麟伏笔启经世 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立冬,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金龙镇新光村)左观澜家(左宗棠降生次日亥时,左观澜端坐案前忧思饥民事,余氏怀抱新生儿照料,长子左宗棫、次子左宗植安睡内屋)。夜色如浸墨棉絮,沉沉压在湘北乡野,亥时的左家塅早已敛了烟火气,唯有村西几声狗吠,撞在土坯墙上又被风吹散。左家窗棂漏出昏黄油灯光晕,在院坝青石板上投下浅淡圆影。他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农政全书》蓝布封皮,书页停在“荒政”篇,目光却黏在窗纸晃动的树影上。案角新添的族谱摊开,“左宗棠”三字墨迹未干,旁侧粗瓷碗里的凉茶早已凉透。风吹竹梢的沙沙声,混着里屋新生儿细碎哼唧,撞进他紧绷的心底。 白日王秀才挎包登门的模样,此刻清晰浮在左观澜眼前。老秀才鬓角沾尘、裤脚带泥,进门便急呼:“观澜老弟,糟了!湖北那边塌天了!”他说襄阳、郧阳江水漫堤,田埂冲垮、茅屋卷走,连片禾苗泡成烂泥。左观澜忆起去年途经湖北时,田畴肥沃、农户耕忙的景象,如今只剩一片泽国。王秀才叹着气说,沿途逃荒者络绎不绝,老扶小、妇背囊,或揣半块干窝头,或攥挖菜小铲,正往湘阴挪来,眼看就要到地界了。 湘阴今年光景本就难熬,入夏后雨旱交替,先连下半月泡蔫禾苗,再旱一月裂开口子田。左观澜自家三亩薄田收成减三成,租种乡绅田地的佃户更惨。前几日收学钱时,见佃户老李蹲在田埂抹泪,荞麦只结半穗,交租后只剩半缸粟米,够老小吃十天半月。村西张阿婆无儿无女,每日挖马齿苋煮清汤果腹,皱纹里都嵌着愁容。左家塅此刻虽静,可饥民一旦大批涌入,村里存粮定然撑不住。 左观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额角细纹。饥民若来,无食无宿必生乱子,去年邻村就因抢粮斗殴,终要县里派差役平息。他身为村塾先生、村里秀才,乡邻遇事总找他拿主意,既不能眼睁睁看饥民饿死路边,更不能让村子陷入混乱。先父在世时,曾在高华岭设义茶亭,常说“乡邻相依,方为安身”,这话在他心头反复回响。设临时粥棚的念头,像暗夜里的火苗,渐渐烧得明晰起来。 粥棚选在村口老槐树下最宜,宽敞能容人。村里开粮铺的周老爷、有十亩水田的陈乡绅,家里定有存粮,说动他们捐粮,粮食便有着落。穷户无粮却有力气,可让他们挑水、烧火、劈柴,众人拾柴总能撑起摊子。左观澜想起《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教诲,圣贤之言从不是空话,该是落到实处的担当。他读书半生未中举人,却深明经世致用之道——读书非为功名,是帮乡邻、安地方、解民忧。 他把《农政全书》往跟前拉了拉,油灯恰好照亮“荒政”篇字句。徐光启所言“预弭为上,有备为中,赈济为下”,还有“救急者,施粥也”的箴言,墨色虽旧却字字恳切。前朝重臣尚且亲尝野菜、体恤民生,自己一个乡村秀才,更该尽绵薄之力。左观澜指尖点着书页,暗暗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挨家拜访乡绅,把书中道理、饥民惨状说透,定能说动他们。 里屋传来轻微响动,伴着余氏温柔的低语。左观澜抬眼,见门帘轻掀,余氏抱着襁褓走出,浆洗发白的粗布夹袄、木簪挽起的发髻,都透着几分倦意。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怀里的孩子,开口时声音软如温水:“灯油快熬干了,还坐着?”左观澜起身想接,却被她摆手拦住:“刚哄睡,一动又醒。”她弯腰往炭盆添了块木炭,火苗“噼啪”一跳,暖意漫开驱散了夜寒。 余氏抱孩坐在炕边,掀开襁褓一角,望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嘴角漾起浅笑。孩子鼻尖轻皱,似在酣睡。“还在想饥民的事?”她太懂丈夫,紧锁的眉头、凝重的神色,从来都为乡邻难处而挂。左观澜点头叹气:“王秀才说饥民快到湘阴了,村里存粮少,我怕撑不住。想设粥棚,又怕乡绅不肯捐粮。”他语气里藏着顾虑,富户多惜粮,未必肯接济外人。 余氏却无半分犹豫,抬手拢了拢襁褓——那边缘的白棉线雏菊,是她产前农闲绣的。“该设,怎么不该设?”她眼神清亮地望着丈夫,“咱家虽不宽裕,我攒着给你补身子的两斗粟米,捐给粥棚正好。饥民背井离乡多可怜,给口热粥也是积德。”她指尖轻碰孩子小手,“宗棠昨天降生,乡邻们送蛋送米,这份情得记着。让他从小看咱们帮衬人,将来也能心善体恤他人。” 左观澜心头一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微凉带茧的手——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印记,却格外安稳。“谢谢你,总这么懂我。”他声音里满是欣慰,有这样的贤内助,再难的事也有底气。余氏浅浅一笑,头轻靠在他肩上:“咱们是夫妻,你的心思我怎会不懂?左家规矩本就是‘体恤乡邻,量力而行’,先父不也常帮村里穷人?”暖流淌过他心底,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这时里屋门帘又动了,左宗植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六岁的孩子穿着贴身粗布小褂,头发睡得乱糟糟,额前碎发遮着眼,脚踩凉地打了个寒颤,却还是一步步挪到案几旁。“爹,娘,你们怎么还不睡?”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奶音,眼睛半睁半闭还打着哈欠。瞥见案上的《农政全书》,他眼睛亮了亮,伸手想摸又怕吵醒弟弟,悄悄缩回了手。 “植儿,怎么醒了?”左观澜伸手把他拉到腿上,顺手将椅上薄袄裹在他身上。左宗植往父亲怀里缩了缩,蹭了蹭衣襟小声问:“是不是要设粥棚救饥民?白天我听见你和王爷爷说话了。”左观澜有些意外,这孩子文静却记心好。他点头应道:“是呀,植儿愿意帮忙吗?”左宗植立刻挺直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愿意!我帮爹抄告示,字练熟了不潦草,贴在村口老槐树上,大家都能看见。” 左观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自小跟着读书,字写得工整,比同龄孩子懂事许多。“好,有植儿帮忙,爹更有信心了。”他轻轻刮了刮儿子鼻子,“不过天晚了,先回屋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再抄。”左宗植点头应下,却没立刻起身,探着身子凑到襁褓边,小声嘀咕:“三弟睡得好香。”他伸出小手指轻碰弟弟小拳头,“等你长大,二哥带你一起帮乡邻。”说罢才恋恋不舍地挪回内屋,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 门帘刚落没多久,又被掀开,长子左宗棫走了出来。八岁的他比弟弟高些,披件半旧棉袄,领口歪斜、扣子错扣,一眼便知是匆忙起身。“爹,娘,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走到炕边,先望了眼母亲怀里的弟弟,再转向左观澜:“是不是明天就设粥棚?我去跟村里小伙伴说,阿牛、狗子都有力气,能帮忙挑水烧火。” 左观澜望着两个懂事的儿子,暖意漫遍心头。他起身帮左宗棫理正领口、扣好错扣:“棫儿真乖,懂得人多力量大。不过明天再去说,今晚先好好睡觉。”左宗棫用力点头,轻轻摸了摸弟弟小脸:“三弟真小,等粥棚开了,我给饥民挑水,让他们喝上热粥。”余氏看着儿子们,眼里满是慈爱,轻轻拍着怀里的左宗棠,哼起湘阴本地的温柔童谣,软绵调子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左观澜走回案几旁,轻轻合上《农政全书》,放在族谱旁侧。油灯火苗摇曳,将族谱上“左宗棠”“字季高”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那是他亲手所写,一笔一划都藏着期许。“宗”承辈分,“棠”取海棠报春之意,盼这孩子能引生机、承家风,将来做个体恤民生、有担当的人。他望着墨迹未干的名字,又瞥了眼炕边的妻儿,心头满是笃定。 窗外风声渐歇,竹梢不再晃动,偶尔传来几声鸡叫,预示着天快亮了。炭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火星,映在余氏脸上,也映在襁褓的雏菊上,柔和如薄纱。左观澜走回炕边坐下,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意。他知道设粥棚只是第一步,往后或许还有更多艰难,但只要家人同心、乡邻互助,就没有迈不过的坎。 襁褓中的左宗棠动了动,小嘴巴轻轻咂了咂,睡得格外安稳。他尚不知,自己降生这天,既有家人疼爱、乡邻祝福,更有父亲悄悄埋下的“经世”伏笔。这份体恤民生的善意、担当责任的初心,像一颗种子,落在他的生命里,也落在左家下一代的心底。左观澜轻轻抚上儿子温软的额头,心头愈发笃定——这孩子,将来定能不负期许,长成支撑家国的脊梁。 油灯渐渐耗尽,火苗从昏黄缩成浅橘色,最后化作一点微光,融入窗外晨曦。天慢慢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土墙上,拉长出一家人的身影。灶房水缸里,倒映着渐亮的天光,水波轻晃似在预示希望。左家土坯房里,余氏抱着重孙,左观澜靠在炕边,两个儿子在内屋安睡,一派安稳祥和。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正随着左宗棠这个孩子,一同降临在湘北乡野。 天刚蒙蒙亮,左观澜便醒了。身边余氏与怀里的左宗棠睡得正香,孩子眉头舒展、嘴角带笑,模样格外乖巧。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妻儿,走到院坝时,清晨寒气扑面而来,打了个寒颤却让头脑愈发清醒。村口老槐树在晨曦中矗立,枝桠舒展似在等候。他抬头望了望渐亮的霞光,设粥棚的念头愈发坚定。转身走进灶房,舀起一瓢凉水洗漱,冰凉水珠落在脸上,更添几分笃定——今天定要说动乡绅,撑起粥棚,给饥民一口热粥、一丝暖意。 他走到案几旁,重新点燃油灯,铺开宣纸、蘸饱墨汁,落笔写下“粥棚告示”四字,字迹工整有力。随后快速落笔,写明湖北水患、饥民南徙,拟于村口老槐树下设棚施粥,盼富户捐粮、穷户出工,同心渡难关,捐助者可到左家登记。写完后通读一遍,语气恳切、内容清晰,便将原稿折好放在案上,静静等候左宗植醒来抄写。 这时内屋传来动静,左宗植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爹,你醒得好早。”他凑到案几旁,见了告示眼睛一亮:“这就是要贴的告示吗?我现在就抄!”左观澜点头递过毛笔:“慢点写,工整就好,不急。”左宗植接过笔,坐在案前,学着父亲的模样蘸墨落笔,小手握笔虽有些吃力,却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宣纸上,墨色字迹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余氏也醒了,抱着左宗棠走出内屋,见左宗植认真抄告示,脸上露出欣慰笑意。“我去把家里的粟米装起来。”她对左观澜说道,“两斗粟米虽不多,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左观澜点头应下,望着妻子走进里屋的身影,心头满是感动。他清楚,这两斗粟米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够一家半月口粮,可余氏却毫不犹豫捐出来,这份善良通透,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 左宗棫也醒了,一跑出来见弟弟抄告示,立刻急着说道:“爹,我现在就去跟小伙伴说!”左观澜笑着拦住他:“先吃完饭再去,空腹出门要着凉的。”他转身走进灶房,拿起锅铲生火,灶膛火苗“噼啪”作响,暖意漫开驱散晨寒。锅里水渐渐烧开,他舀入粟米熬起稀粥,清甜的粥香慢慢弥漫开来,飘满小屋,也飘出窗外,落在院坝与村口的老槐树上。 阳光愈发明亮,照亮了左家塅的每一寸土地,村里炊烟陆续升起,乡邻们渐渐起身劳作。左观澜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院里抄告示的次子、怀里抱孩的妻子,心头格外安稳。他知道设粥棚的路或许不顺,乡绅可能有顾虑,饥民或许会络绎不绝,但只要家人同心、乡邻相助,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抬头望向村口老槐树,枝叶繁茂似在鼓劲,他心头愈发坚定。 粥熬好了,左观澜盛出四碗放在案几上,一家人围坐用餐,热粥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左宗植一边喝粥一边说道:“爹,我抄完告示,咱们就贴去老槐树下好不好?”左观澜点头应道:“好,贴完告示,爹就去拜访周老爷和陈乡绅。”左宗棫立刻放下碗筷:“爹,我跟你一起去,帮你拎布包!”余氏笑着叮嘱:“别急,吃完再去,路上小心。”一家人围坐喝粥说话,暖意融融,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格外温暖。 吃完粥,左宗植也抄完了告示,左观澜将告示叠好放进布包。左宗棫拎着布包,紧跟在父亲身后准备出门。余氏抱着左宗棠送到门口,轻声叮嘱:“路上小心,跟乡绅们说话客气些,别着急。”左观澜点头应道:“放心吧,家里有你,我踏实。”他转身望了眼妻儿,心头满是牵挂却更添信心。今天,他要为饥民撑起一片天,为儿子们树立榜样,将左家传家风延续下去,让经世致用的种子在湘北乡野生根发芽。 父子三人走出家门,沿着村路往村口走去。清晨的村路格外安静,偶尔传来鸡叫狗吠,路边野草挂着晶莹露珠。左宗植手里攥着告示,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左宗棫拎着布包,紧跟在父亲身边,时不时抬头望他。左观澜走在后面,望着两个儿子的身影,心头满是欣慰。抬头望向东方霞光,阳光明媚照亮前路,纵然有困难阻碍,他也无所畏惧——身后有家人支持、乡邻期盼、圣贤教诲,更有体恤民生的初心。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左宗植停下脚步:“爹,贴在这里好不好?大家都能看见。”左观澜点头,从布包里拿出浆糊和刷子。左宗植踮起脚尖贴告示,左宗棫在旁扶着防止歪斜,左观澜拿起刷子刷上浆糊,将告示粘牢。阳光洒在“粥棚告示”四字上,格外醒目。路过的乡邻纷纷停下围观议论,有人赞左秀才好心,有人愿捐半袋小米,有人主动要去粥棚出力挑水烧火。 左观澜望着围拢的乡邻,心头格外感动,双手抱拳行礼:“多谢各位乡邻相助,有大家支持,粥棚定能办起来!愿捐粮出力者,可到我家登记,我一一记下,感激不尽。”乡邻们纷纷点头应和,七嘴八舌说着能帮忙的地方。左观澜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头的石头落了一半,只要乡邻同心,定能帮饥民渡过难关。抬头望了望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脸上,暖意融融——父亲埋下的经世伏笔,此刻已生根发芽,这份善意与担当,终将在这片土地绽放芳华。 ------------ 第006章:嘉庆十八雨水启蒙 嘉庆十八年(1813年)2月12日,雨水,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私塾后院卧房。 连绵春雨如细丝般织着湘阴的晨雾,温润气息漫进丈许见方的土坯卧房,与灶间飘来的稻米粥香缠缠绵绵。土坯墙缝里嵌着的去冬枯草,被雨水泡得发胀变软,泛着浅褐色的湿痕,指尖一碰便簌簌落下细碎草屑,混着泥土的腥气与松木熏香,在空气中酿出独属于乡野春日的味道。靠窗的竹案已陪左观澜十年,案面被岁月摩挲出温润包浆,边缘缠着三圈青布条——那是上月余氏深夜灯下所缠,油灯下走线般绕了三圈,针脚藏在布条褶皱里,怕磨着丈夫执笔的手腕,也怕勾到孩童的衣角,毕竟私塾常有学童来送课业,难免磕碰。 案左摞着半尺高的毛边纸,是二十余名学童的课业,墨迹浓淡相间,有的字力透纸背,有的却歪歪扭扭,末页还留着孩童误滴的墨团,像落在纸上的黑梅。案右立着一方青石砚,砚池边缘结着薄墨霜,是昨夜批改课业后未来得及洗砚,墨汁与水汽交融凝结,指尖一碰便簌簌落下,混着松木熏香。砚台旁斜倚着一支狼毫笔,笔杆缠着细麻绳,是左观澜怕授课时手滑特意缠的,麻绳上还留着他常年握笔磨出的指痕,深浅不一,如刻在竹上的纹路。 左观澜身着半旧青布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满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腹带着墨痕,洗不净也不愿洗,似是文人的印记。他垂首批改课业,朱笔在纸上轻划,遇着工整字句便颔首,眉峰微舒,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见着错漏便蹙眉轻叹,气息落在纸面,吹得未干的墨迹微微晕开。案下的老竹摇篮静静卧着,篮身呈深褐色,边缘经砂纸反复打磨,光滑得能映出模糊光影,那是左观澜去年秋收后,用后院三十年老竹亲手编就,竹篾劈得匀细,编时特意留了透气的细缝,又让余氏用细砂纸磨了三日,磨得指尖发红,才敢把刚满周岁(虚岁两岁)的幼子左宗棠放进去。 摇篮内侧垫着余氏绣的粗布褥子,中央绣着极小的“棠”字,丝线是从娘家带来的,藏了多年舍不得用,如今绣在幼子褥子上,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怕磨着孩子娇嫩的肌肤。“人之初,性本善。”批改完一本课业,左观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打转,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摇篮里,声音柔缓如春雨滴禾苗。摇篮里的左宗棠裹着浅蓝粗布小袄,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是余氏仿邻村张婶家小儿的样式缝的,布料是去年扯的粗布,洗得发白却柔软透气。他小脸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前几缕胎发被屋内热气熏得微卷,像刚抽芽的柳丝,听到父亲的声音,乱转的眼睛骤然定住,小脑袋微微抬起,黑亮眸子像浸在湘江水底的黑曜石,不含一丝杂质,直直望向案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小嘴巴无意识地抿了抿,似在模仿说话的模样。 左观澜见他这般专注,眼底漫开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搁下朱笔俯身抱起他。左宗棠身子软软的,带着婴儿特有的乳香,混着阳光晒过的被褥气息,贴在父亲怀里竟不哭闹,反倒乖乖靠住,小脑袋蹭了蹭父亲的衣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左观澜坐回竹椅,将幼子放在膝头,左手轻托他后腰,指尖护着孩子的脊椎,右手取过案上卷边的《三字经》,那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纸色泛黄,是左观澜早年求学时所用,如今传给孩子启蒙。指尖点在“人之初”三个字上,慢声再念:“人之初,性本善。”这遍念得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带着私塾先生特有的温润韵律,尾音拖得稍长,似在引导幼子感受文字的节奏。 左宗棠小手无意识抓着父亲长衫下摆,布料的粗糙质感让他觉得安心,小脑袋随着字音轻轻晃动,眼神亮得惊人,仿佛真能辨得纸上的字句。念到第三遍时,他突然张唇,发出“啊……善……”的软糯声,像枝头刚熟的桑葚,透着清甜,尾音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奶气。左观澜心头一热,如暖流涌过,低头在他额间亲了下,胡茬轻蹭嫩皮,带着轻微的痒意,逗得左宗棠咯咯直笑,小手拍打着父亲的胸口,力道虽轻却充满欢喜。“我儿竟能跟读了?”他转头望向卧房内侧,土炕上,余氏正临窗缝补。 余氏穿件素色粗布衣裙,布料上打着两处不显眼的补丁,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支桃木簪固定,那簪子是成婚时左观澜亲手刻的,虽不精美却结实耐用。她指尖纤细,因常年缝补显得有些粗糙,指腹带着针脚磨出的薄茧,针线在手中穿梭如飞,缝的是六岁长子左宗植的旧棉袄——宗植半年长了半头,棉袄短了三寸,余氏舍不得做新的,便拆了下摆接块同色粗布,针脚密得能数清,不仔细看竟瞧不出拼接的痕迹。听到丈夫声音,她抬头时脸上还带着笑意,眼底映着窗外漏进的天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瞧你欢喜的。”余氏搁下针线起身,走到父子俩身边,指尖轻触左宗棠头顶软发,那头发柔软得像云朵,带着温热的触感。 “这孩子打小就静,别家婴孩哭着要抱,他倒爱听人说话,许是真与文字有缘。”她的湘阴乡音软糯,像雨水落在田埂禾苗上,带着泥土的清新。左观澜点头,又执《三字经》念:“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念时还把幼子小手握在掌心,那小手软软嫩嫩,指节分明,跟着字句节奏轻点在纸页上,每点一下,便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左宗棠被父亲大手裹着,暖得舒服,不再咿呀,只静静听着,眼神始终没离开父亲的脸,仿佛那上面有比窗外春光更吸引人的景致。 卧房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像秋叶落在地面,跟着是怯怯的敲门声:“先生,我的课业改好了吗?”门外是私塾里年纪稍长的李二牛,年方十岁,家里是佃农,送来的束脩多是粮食布匹。左观澜示意余氏抱孩子,起身开了条门缝,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李二牛穿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布包,里面是三斤稻米——这是他家今年的束脩,湘阴乡俗,私塾束脩多以粮食、布匹抵付,家境好些的才会送银钱。稻米带着田埂的湿气,颗粒饱满,李二牛用粗布包了两层,外面还裹着油纸,怕淋雨受潮,递过来时双手捧着,腰微微弯着,是对先生的敬重。 他探头往里看,见余氏怀里的左宗棠,忍不住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先生,这小娃娃总在这儿,会不会耽误您改课业?”左观澜侧身让他进来,接过布包放在案角,布包落地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稻米相互碰撞。“不妨事,他乖得很,不吵闹。”说着取过李二牛的课业,指着“孝悌”二字,指尖在纸上轻轻点划,“字迹比上月工整多了,笔锋也稳了些,只是这‘悌’字的竖钩还欠力道,像刚抽芽的麦苗,软了些,得再练。”他说着拿起狼毫笔,在废纸上写了个工整的“悌”字,“你看,竖钩要顿笔再出锋,如农夫扶犁,沉稳有力,才能立得住。” 李二牛站在案旁,眼睛却总瞟余氏怀里的左宗棠。那小娃娃正睁着圆眼望他,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小嘴巴还微微动,像对他好奇,又像在模仿他的神态。“先生,这小公子才这么点大,您就教他念《三字经》,他能懂吗?”李二牛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疑惑,毕竟在他看来,孩童要到四五岁才识得字。左观澜走回余氏身边,接过左宗棠轻轻晃着,动作轻柔怕惊醒孩子:“孩童启蒙,不在懂与不懂,而在熏染。” “就像咱湘阴的稻田,开春不浇清水,不施薄肥,秧苗哪能长得好?我教他字句,实则是让他听文字的韵律,养向学的心,这颗心就像种子,早种下去早发芽。”他顿了顿,看向李二牛,眼神温和却带着教诲之意,“你当年启蒙时,我不也先给你讲《论语》的故事,听熟了才教认字?你那时听‘孔子相师’的故事,听了三遍还缠着我再讲,后来认‘师’字时,不就快多了?”李二牛想了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是哩,先生当年讲孔子向项橐请教,我觉得新奇,后来写‘师’字时,总想起那个小故事,就记牢了。” “正是这个理。”左观澜笑,又念起《三字经》,这次李二牛也跟着轻哼,声音虽稚嫩却认真,卧房里的声音缠在一处,暖得像灶间的炭火。余氏走到案旁,取过刚缝补的棉袄,又拿块剪好的粗布,指尖蘸了点清水,在布上画“左”字——她没正经学过写字,是跟着左观澜看久了,偷偷摹会的几个简单字,笔画虽不算标准,却也端正。“棠儿,你看,这是咱们的姓,左。”她把布递到左宗棠眼前,声音柔得像棉花,“左边是‘横撇’,像你爹编摇篮的竹篾,右边是‘竖’,像院外的杨树,直直的,有骨气。” 左宗棠目光落在“左”字上,小脑袋微倾,像在琢磨这笔画的模样,黑亮的眸子转了转,似在记忆。余氏又蘸水画“家”字,轻声说:“这是家,宝盖头像屋顶,下面有‘豕’,就是猪,咱乡下人家,有屋有猪,有爹有娘,有哥哥,就是家。”说着还指了指卧房,又指门外院子,“你看,这屋里有爹有娘,院里有哥哥,还有私塾的学童,这就是咱的家。”左观澜把孩子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带着笑意:“棠儿,告诉娘,哪个是‘左’,哪个是‘家’?” 左宗棠小手在空中挥了挥,犹豫片刻,小胳膊伸得直直的,突然拍向“左”字,力道虽轻却笃定,拍完还咯咯笑起来,似在为自己的正确而欢喜。余氏和左观澜同时笑出声,左观澜摸他柔软的头:“好小子,认对了!不愧是左家的娃。”李二牛也凑过来看,忍不住赞:“小公子真聪明!我这么大时,还只会在泥地里滚,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呢。”余氏又画了遍“左”与“家”,让左宗棠再认,这次他没犹豫,先拍“家”字,再拍“左”字,每下都准,小脸上满是得意。 正说着,卧房门又被推开一条缝,乡邻王大娘端着一碗腌萝卜干走进来,萝卜干透着红油,香气扑鼻:“观澜媳妇,给你送点腌菜,刚腌好的,脆得很。”她一眼看见左观澜抱着孩子念《三字经》,忍不住笑道:“观澜先生,你可真上心,这娃娃还在襁褓里,哪能懂这些?白费力气哟。”左观澜笑着回应:“王大娘不知,孩童启蒙如春风化雨,不求即刻通晓,只求熏染向学之心,就像咱种稻,早浸种早发芽,早启蒙早开窍。”余氏接过腌菜,笑着补充:“前几日棠儿夜里哭闹,我念起《三字经》,他竟慢慢安静了,许是真与文字有缘分。”王大娘凑近看了看左宗棠,见他睁着圆眼望自己,忍不住伸手逗了逗:“这娃娃眼神亮,是个机灵的,说不定将来真能成个读书人,给咱左家塅争光。”说罢又聊了几句家常,才笑着离开。 卧房里重归安静,窗外雨渐渐停了,阳光穿云洒进来,照在卧房土墙上,映出斑驳光影,像一幅天然的画。案上砚台里,宿墨慢慢干涸,留下圈深色痕迹,如岁月的印记。左观澜抱着左宗棠,余氏整理针线,李二牛翻着批改好的课业,偶尔遇到不懂的字句便请教,左观澜都耐心应答,指尖在纸上比划讲解。左宗棠在父亲怀里渐渐困了,小脑袋靠住他肩头,呼吸匀净绵长,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即便睡熟,他小手还抓着父亲长衫的一角,像抓着不肯放的暖,不肯放的安全感。 左观澜低头看他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巴微微嘟着,像在梦里还念着字句,心里轻轻叹口气——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家里穷得买不起纸,只能用树枝在沙地写字,用烧黑的木炭在石板上摹字,若不是先生怜他好学,免了他的束脩,又赠他典籍,哪有今日能开私塾教生徒的机会?他暗下决心,就算砸锅卖铁,就算缩减家用,也要让孩子们好好读书,让他们能识文断字,明事理,不像自己当年那般艰难。余氏似看穿他心思,指尖轻拍他胳膊,动作温柔带着安抚:“别想太多,孩子还小,慢慢教就是。咱只要尽心,日子虽不丰裕,但笔墨纸砚还供得起,总能让他们学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稻田,眼神里满是期许:“昨儿听张婶说,东边王大伯家,靠耕读把两个儿子都送进了府学,如今大儿都能给乡邻写书信、算账目了,乡邻们都敬着。咱虽比不得王家殷实,但肯吃苦,肯下功夫,也能让孩子们多识些字,将来就算不能科举,也能做个本分正直、明辨是非的人。”左观澜把孩子递她,取过案上《三字经》,翻开扉页用毛笔写“蒙以养正”四字,笔墨饱满,力道沉稳,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像颗种子落在春土里,带着希望。他写罢低语:“蒙以养正,圣功也。但愿我儿能不负此言。” 李二牛看完课业,把书册小心放进布包,向左观澜和余氏道别:“谢谢先生教导,生徒回去就练‘悌’字,一定把竖钩写得有力。”他走出卧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冲得干净,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香,还有淡淡的墨香从卧房飘出。他回头望了眼卧房窗户,窗纸上映着一家三口的身影,仿佛还能听见先生的诵读声、师母的软语,还有那小娃娃的咿呀,心里暗忖:将来我有了孩子,也要像先生这样教他读书,让他也能识文断字,懂道理。 卧房里,余氏把左宗棠放进摇篮,盖好小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怕着凉。左观澜又拿起生徒课业,朱笔在纸上划着,留下整齐的红痕,时而停顿思索,时而提笔批注,神情专注。阳光照在摇篮里的孩子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照在案上的书卷上,纸页泛着温暖的光,照在这对夫妻的脸上,静得像湘阴的春日午后。嘉庆十八年的这场雨水,不仅浇绿了左家塅的稻田,滋润了地里的禾苗,也浇开了一个婴孩向学的初心,像一颗种子,在亲情与书香的滋养下,悄悄苏醒。 在这私塾后院的卧房里,文字的种子悄悄发了芽,耕读传家的念想也落了根——日后那个平定西北、守护国家领土完整的左宗棠,此刻正被这份质朴的爱裹着,在文字的韵律里,在父母的期许中,慢慢长成参天的模样。而这份启蒙的温暖,这份对知识的敬畏,这份亲情的厚重,也将成为他日后人生中最坚实的底色,支撑着他走过风雨,历经磨难,始终不忘初心,坚守本心。 ------------ 第007章:嘉庆十八春分润心 嘉庆十八年(1813年)3月20日,春分,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前院晒谷场。 春分时节的湘阴,早已褪去冬日的萧瑟,满是仲春的明媚与生机。田地里,油菜花铺成连片的金黄花海,风一吹,花瓣轻摇,香气飘出半里地,引得蜜蜂嗡嗡绕着花枝飞,翅膀扇动的声音与风吹花浪的“沙沙”声,织成了春日里最热闹的乐章。左家塅的晒谷场挨着左家前院,场上摊晒着去年秋收的稻米,颗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像铺了一层碎金。场边种着三棵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场细碎的粉色花雨,落在稻米上,落在地上,落在过往行人的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 左家前院里,老槐树的枝叶长得格外繁茂,浓荫如盖,遮住了大半院子,投下斑驳的光影。余氏正坐在槐树下的竹凳上缝补,她手里拿的是件小儿肚兜,青布底上绣着简单的莲花纹,针脚细密,莲花的花瓣层层展开,栩栩如生——这是给左宗棠做的,天暖了,孩子穿肚兜透气舒服。她身旁还放着一张更小的竹编小凳,六岁的左宗植坐在上面,捧着本线装《论语》大声诵读,声音清脆得像山涧流水,顺着风飘出院子,与远处田地里的蛙鸣虫叫相映成趣:“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读得抑扬顿挫,小脑袋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手指还点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生怕念错。遇着不认得的字,便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母亲,眼神里满是疑惑与求知欲。余氏搁下针线,放下手中的针,线还缠在指尖,她凑近左宗植手里的《论语》,指着“愠”字说:“这字念yùn,四声,是生气、恼怒的意思。”她怕儿子听不懂,又用通俗的话解释:“这句话是说,学了知识要常常温习,把它记牢用熟,这是一件快乐的事;好朋友从远方来看你,心里欢喜,这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别人不了解你,误解你,你却不生气,不恼怒,这样才算得上君子。” 她还随口举了个身边的例子,语气软糯却带着教诲:“就像你爹,村里有人说他教私塾没出息,挣不到大钱,不如去做买卖,可你爹从不恼,依旧好好教生徒,认真批改课业,还总说能让孩子们识文断字是积德的事,这就是‘不愠’,就是君子的模样。”左宗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母亲话里的意思,又把句子重读了遍,这次“愠”字的发音准了许多,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理解。 老槐树的浓荫下,那只熟悉的竹摇篮静静躺着,左宗棠躺在里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哥哥读书,小嘴巴还跟着轻轻动,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模仿哥哥的发音,虽不成调,却格外认真。他小手抓着摇篮边缘,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竹篾,偶尔晃一下身子,引得摇篮发出“吱呀”轻响,像一首软乎乎的摇篮曲,与哥哥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温馨。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偶尔眨一下,灵动可爱。 “娘,我读得对吗?是不是比昨天顺多了?”左宗植读完一段,抬头问时眼里满是期待,像等着大人夸奖的小雀。余氏笑着摸他的头,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头发:“读得好,比昨天顺多了,语气也足了,有了读书的样子。”她话锋一转,指着“朋”字说:“只是‘朋’字的撇要写得再长些,再舒展些,你昨天在沙盘里写的时候,撇短得像刚冒芽的草芽儿,立不住,要像院外的桃树枝,伸展出去,才有气势。”左宗植连忙点头,小手在腿上比划着“朋”字的写法,嘴里念叨:“撇要长,撇要长,我记住了,等会儿就去沙盘里练,练到写好为止。” 余氏拿起针线继续缝肚兜,银针在青布上穿梭,莲花纹渐渐完整。缝着缝着,想起乡邻常说的老话,又想起儿子读书偶尔会偷懒,便对左宗植说:“植儿,娘给你讲个‘勤能补拙’的故事吧,听完你再读书,好不好?”左宗植眼睛一亮,立刻搁下《论语》,凑到母亲身边,小身子挨着母亲的腿,仰着小脸:“好啊娘,我最爱听您讲故事了!您讲的故事都好听,还能学到道理。”摇篮里的左宗棠似也来了精神,小脑袋微微抬起,望向余氏,黑眸里满是好奇,小嘴巴还发出“啊……”的声音,像在附和哥哥,催促母亲快讲。 余氏搁下针线,清了清嗓子,声音柔和却带着穿透力,能让两个孩子都听得清楚:“从前咱村里有个孩子叫狗蛋,他小时候脑子不算灵,别家孩子教一遍就会的字,他得教四遍才记牢;别家孩子算得又快又准的账,他总要算错好几次,手指都数不过来。村里有人笑他,说他这辈子也就只能种地刨食,成不了大器,连私塾都不用去,去了也是白花钱。”左宗植皱起小眉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那些人怎么能笑狗蛋哥哥呢?太不好了!那狗蛋哥哥后来怎么办了?他有没有放弃?” “后来啊,”余氏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赞许,“狗蛋爹娘没放弃他,只对他说‘人笨不怕,就怕不勤,只要肯下功夫,铁杵也能磨成针’。狗蛋听了爹娘的话,记在心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别人读一遍,他就读十遍、二十遍,直到背得滚瓜烂熟;别人去田埂上玩,去河里摸鱼,他还在屋里练字、算账,一点都不偷懒。”她顿了顿,描述着具体的场景,让孩子更有代入感:“夏天天热,蚊子多,咬得他身上起满了包,他就点着艾草坐在院里读,读到月亮都偏西,露水打湿了衣衫也不在意;冬天天冷,手冻得红肿,握不住笔,他就把双手放嘴边哈气,暖和了再写,写得手酸了就搓一搓,接着写,从不叫苦。” 她看了眼摇篮里的左宗棠,又对左宗植说:“就这么过了五年,狗蛋的书读得比谁都熟,《论语》《孟子》能背得滚瓜烂熟,字写得比谁都工整,算账也没错过一次,比村里最会算账的账房先生还准。后来镇上当铺招伙计,老板见他实在、勤快,又会算账,就雇了他。他在当铺里依旧勤勤恳恳,什么活都愿意干,还帮老板出主意,把当铺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几年,老板年纪大了,没有儿子,就把当铺交给了他管,他成了当铺的掌柜,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那些曾经笑他的人,后来都敬着他,有事还会来请教他呢。” 左宗植听得入迷,小脸上满是敬佩,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狗蛋哥哥真厉害!娘,我也要像他一样,天天读书,不偷懒,别人读一遍,我读十遍,就算我不算最聪明的,只要我勤快,也能学好学问,是不是?”“这就对了。”余氏欣慰地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咱左家世代耕读,靠的就是‘勤’字,一勤天下无难事。你爹小时候,家里穷得买不起笔墨,就用树枝在地上写,用沙盘练,冬天冻得手裂了口子,还是坚持读书,才有了今天的学问,才能开私塾教生徒。” 她拿起儿子的小手,在地上画“勤”字,一笔一划地教:“你看这‘勤’字,左边是‘堇’,像辛苦的辛,右边是‘力’,就是力气,合起来就是说要肯花辛苦,肯出力气,才能有收成,才能把事情做好。你和棠儿,都要把‘勤’字刻在心里,不管做啥,肯用功、肯坚持,就没有成不了的事。”左宗植跟着母亲的手,在地上认真画“勤”字,笔画虽歪扭,却每笔都用了力,小脸上满是认真,仿佛在刻下一个承诺。摇篮里的左宗棠看着他俩,也伸出小手在空中划动,小胳膊挥舞着,嘴里还发出“啊……勤……”的软糯声音,虽吐字不清,却似在跟着学,引得余氏和左宗植都笑了。 余氏见他这般,忍不住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坐在膝头,取过根细树枝递给他,教他在地上画“勤”字的笔画:“棠儿也来学,‘勤’字要勤快,要努力,将来才能有出息。”左宗棠小手握着树枝,摇摇晃晃在地上划着,树枝在泥土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虽画得不成样子,却学得格外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眼睛紧紧盯着树枝划过的地方,生怕错过。 正这时,左观澜从私塾回来了——他上午给生徒讲《孟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散学后还送了两个住得远的生徒回家,那两个生徒家在十里外的李家庄,路不好走,他便一路护送,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到家后给私塾捎个信。他走进院子时,身上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手里还拿着几本生徒的课业。“你们娘仨在忙啥?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植儿的声音了。”左观澜笑着走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余氏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儿身上。 “相公回来了,累不累?快坐下歇会儿。”余氏抬头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课业放在一旁,“我给植儿讲‘勤能补拙’的故事,棠儿也跟着凑热闹学写字呢,你看他,学得可认真了。”左观澜抱起左宗棠,在他小脸上亲了下,胡子茬蹭得孩子咯咯直笑:“我儿倒爱学,不愧是左家的娃,有向学的心。”他又看向左宗植,眼神里满是期许:“植儿,娘讲的故事记住了?‘勤能补拙’这四个字,要记一辈子,不管读书还是做事,都用得上。” 左宗植用力点头,小脑袋像拨浪鼓:“记住了爹!我要像狗蛋哥哥一样,天天读书,不偷懒,别人读一遍我读十遍,一定把学问学好,将来给你和娘争光,也教弟弟读书。”左观澜笑得眼角都弯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儿子,有志气。不过除了‘勤能补拙’,还要记着‘耕读兴家’。”他指着院外的稻田,稻苗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长势喜人:“你看那地里的稻苗,春天不播种,夏天不浇水、不施肥、不除草,秋天哪来的收成?读书也一样,小时候不用功,不肯下苦功夫,长大了就啥也成不了,学问就像稻穗,只有勤勤恳恳浇灌,才能长得饱满。” 他顿了顿,说起自己的经历,语气里带着回忆与教诲:“爹小时候,一边跟着你爷爷耕田,一边跟着先生读书。农忙时天不亮就下地,割稻、插秧,忙到中午歇晌时,还拿着书在田埂上看;农闲时就整天待在书房,读《史记》《资治通鉴》,遇到不懂的就去问先生,一点一点积累,才有了今天的学识。咱左家的人,既要会耕田,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懂得勤劳的道理;也要会读书,明事理、辨是非,这样日子才能过好,家业才能传下去,才能在乡里立足。” 余氏补充道:“你爹说得对。咱家境虽不富裕,比不上那些大户人家,但只要肯耕田、肯读书,日子总会好起来。植儿,你要好好学,将来不仅自己有出息,还要带弟弟一起学,做个好哥哥,照顾弟弟,教弟弟读书写字,兄弟俩互相帮衬,才能走得更远。”左宗植看向母亲怀里的弟弟,认真点头,小脸上满是责任感:“娘,我知道了。以后我读书时,就把弟弟抱在旁边,教他认‘一、二、三’,教他念《三字经》,像爹教我一样教他。”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笑声:“观澜媳妇,植儿,棠儿,在家呢?”邻居张婶提着竹篮走进来,篮里装着四个刚蒸好的糯米糕,热气腾腾的,裹着甜香飘满了院子,让人闻着就流口水。张婶是左家的老邻居,为人热情,常给左家送些自家做的吃食,两家关系十分要好。“刚蒸了糯米糕,放了些枣泥馅,给你们送几个尝尝鲜,孩子们肯定爱吃。”张婶笑着走近,把竹篮递到余氏手里。 “张婶你太客气了,前儿才给我们送了腌菜,这又送糕来,总让你破费。”余氏连忙起身接过篮子,客气地说道,又取过一个糯米糕递给左宗植,“快谢谢张婶。”左宗植接过糕,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掉了,脆生生地说:“谢谢张婶!张婶做的糯米糕最好吃了。”说罢就小口吃了起来,糯米的甜香裹着枣泥馅的醇厚,甜而不腻,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脸上满是满足。 张婶走到摇篮边,看着左宗棠笑,眼神里满是喜爱:“这棠儿越长越俊,眼神亮得很,像极了观澜先生年轻时的模样,将来定是个有福气、有出息的。”她又转头对左观澜夫妇说,“刚才路过晒谷场,就听见植儿读书的声音,字正腔圆的,读得真好听,你们俩真是会教孩子,把植儿教得这么懂事,这么爱读书,棠儿也这么机灵,将来肯定都是有学问的人。” “不像我们家那个皮猴,跟植儿一般大,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疯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一提读书就哭,怎么教都不听,我都愁死了。”张婶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左观澜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张婶别急,每个孩子性子不同,你家小子活泼好动,说不定是块练武的料,也说不定是没找到读书的乐趣。启蒙不在早晚,关键是让他觉得读书有意思,愿意学。” 他给张婶出主意:“你可以先给他讲些《三国演义》的小故事,像‘桃园结义’‘三顾茅庐’‘张飞打督邮’,这些故事热闹,孩子爱听,等他听入迷了,再教他认故事里的字,告诉他想知道更多故事,就得自己读书,这样他自然就肯认字了。”张婶眼睛一亮,连忙点头:“你说得在理!我家那小子就爱听热闹的,回头我就试试,给那小子讲‘张飞打督邮’,他肯定喜欢。要是真能让他爱上读书,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又聊了几句家常,张婶说要回家给丈夫做饭,便提着空篮走了。太阳渐渐西斜,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左观澜抱着左宗棠,余氏坐在一旁整理针线,把缝好的肚兜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针线篮里。左宗植依偎在母亲身边,捧着没吃完的糯米糕,又拿起《论语》继续诵读,声音比之前更认真了,像是把“勤能补拙”的道理刻进了心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读书声、孩子偶尔的咿呀声,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温柔的曲子,萦绕在院子里,温暖而祥和。左宗棠在父亲怀里,听着哥哥的读书声,看着父母温柔的笑脸,感受着身边的暖意,小脑袋渐渐靠住父亲肩头,眼神慢慢迷离,带着满满的安全感。他虽不懂“勤能补拙”“耕读兴家”的深意,却能感受到身边的爱与温暖——这份暖,像春土里的种子,在他心里悄悄扎了根,慢慢发芽。 左观澜低头看熟睡的幼子,轻声对余氏说:“这孩子虽小,却有灵性,眼神干净,专注力也强,比同龄孩子沉稳,咱们得好好教,悉心培养,将来定能成器,不辜负这份天赋。”余氏点头,眼神坚定,语气里满是信心:“嗯,咱一起努力,好好教导两个孩子。不管将来多难,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们读书,让他们明事理、有学问,不辜负这好时光,不辜负他们自己的天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角的桃树旁,与飘落的桃花相映成趣。春分时节的风,带着油菜花的清香,拂过这小小的院落——这里有浓得化不开的亲情,有沁人心脾的书香,有耕读传家的念想,而这些,都将成为左宗棠日后人生里,最坚实的底色,支撑着他走过风雨,历经坎坷,始终坚守初心,成为一代名臣,守护家国。 ------------ 第008章:嘉庆十八清明摹字 嘉庆十八年(1813年)4月4日,清明,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私塾书房。 清明时节的湘阴,总飘着蒙蒙细雨,如丝如雾,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左家塅。山林里,草木绿得发亮,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清新欲滴;桃花、杏花已过了盛花期,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一层粉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空气中混着泥土的湿腥、花瓣的淡香,还有雨后青草的芬芳,让人闻着心旷神怡。左观澜家的私塾书房在院子东侧,是间独立的土坯房,屋顶盖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几株小小的瓦松,透着顽强的生机。门前种着四株竹子,修长的竹枝在雨中轻轻摇曳,竹叶“哗哗”作响,透着清雅之气,与书房的书卷气相得益彰。 书房里,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是左观澜请村里木匠打造的,虽不精美却结实耐用。架上摆着百余卷书,分门别类整齐排列:上层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些儒家经典,书页泛黄,有些书的边角已经磨损,是左观澜多年研读的心血;中层是《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史书,其中最珍爱的是本康熙年间刻的《资治通鉴》,封面用蓝布包了边,怕磨损了书页,书脊上写着“观澜珍藏”四字,是他亲手所题;下层则是些地理、农书,还有左观澜自己手抄的《三字经》《千字文》,字迹工整,是给生徒和孩子们启蒙用的。这些书都是他多年省吃俭用攒钱买的,或是从友人处借来抄录的,每一本都承载着他对知识的敬畏与追求。 书架前是张宽大的竹案,案面光滑,带着竹材特有的纹理与清香。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一方端砚温润如玉,是他早年得的宝贝,平日里舍不得多用,只有重要的时刻才拿出来;几刀宣纸整齐叠放,还有本摊开的《论语》,墨迹未干,是左观澜晨起研读时写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文人的风骨。此时他正坐在案后,握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书写《三字经》,笔锋流转,时而沉稳,时而灵动,墨汁落在纸上,晕开淡淡的痕迹,与纸上的文字相映成趣。 六岁的左宗植坐在旁侧的小案前,也握着一支小毛笔,那是左观澜特意为他定制的,笔杆较细,适合孩童握持。他在毛边纸上临摹《三字经》里的句子,写的是“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虽笔画稚嫩,带着孩童的天真,却一笔一划毫不含糊,态度十分认真。写错了就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了重写,布擦过纸页,留下淡淡的水痕,他便等水干了再写,小脸上满是执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那只熟悉的竹摇篮就放在案旁,靠近窗户的位置,既能让左宗棠感受到阳光,又不会被风吹到。左宗棠躺在里面,醒着时便睁着眼望父亲和哥哥写字,黑亮的眸子随着毛笔的移动而转动,小脑袋微微倾斜,像是在琢磨笔画的走势。他小手总无意识地挥着,像想抓住案上的毛笔,抓住那些跳动的文字,偶尔还会发出“啊……”的声音,似在表达自己的好奇与渴望。 “相公,歇会儿吧,喝杯茶润润喉,写了这么久,眼睛也该累了。”余氏端着一碗清茶走进来,脚步轻轻的,怕打扰到父子三人。茶是自家种的粗茶,采的是清明前的嫩芽,泡得浓厚,泛着深绿色,茶香袅袅,混着书房里的墨香,格外清雅。余氏把茶碗轻轻放在左观澜案上,碗底与案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左观澜搁下笔,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腕,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却回甘生津,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看向摇篮里的幼子,眼中满是笑意:“你看棠儿,眼睛直盯着笔墨,一动不动,莫不是也想写字?这孩子打小就对文字亲近,真是奇了。”余氏走到摇篮边,指尖轻轻触了触左宗棠的脸颊,那肌肤光滑细腻,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这孩子打小就恋文字,你授课时他能静听半个时辰,不哭不闹;植儿读书时他也爱凑跟前,眼睛就盯着书页,许是真有读书的缘分,继承了你的书香气。” 左观澜起身抱起左宗棠,走到案前,取了一支最小的狼毫笔递给他,那笔杆细细的,刚好能让孩子握住。他又握住孩子的小手,在宣纸上轻划:“既然爱,咱就教他,就算写不成样子,让他感受感受笔墨的气息也好。”左宗棠小手被父亲温暖的大手裹着,感受着毛笔在纸上滑动的软意,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淡淡的墨痕,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欢喜,还张着嘴发出“啊……”的声音,身子跟着轻轻晃动,似在享受这奇妙的感觉。 左观澜握着他先画“一”字,笔画平直,像田埂一样;又画“二”“三”,笔画简单却认真,边画边念:“一、二、三……棠儿,跟着爹念,一——二——三——”左宗植搁下笔,凑到弟弟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爹,我也教弟弟写字吧!我教他写‘人’字,这个字简单,像两个人站着。”他说着取过自己的小毛笔,在毛边纸上工整地画了个“人”字,指着字对左宗棠说:“弟弟你看,这是‘人’字,左边一撇,右边一捺,像爹和娘站在一起,互相依靠,就是‘人’。” 左宗棠目光落在“人”字上,小脑袋微倾,似在琢磨这笔画的含义,黑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又像是在努力记忆。左观澜松开手,鼓励道:“棠儿,自己试试,像爹和哥哥这样画,别怕画不好,大胆画。”左宗棠握着笔,小手微微颤抖,摇摇晃晃在宣纸上划着,力气小得连墨迹都淡,画的也不成样子,歪歪扭扭的像小虫爬,却玩得十分开心,咯咯直笑,墨汁沾了满手满脸也不在意,活脱脱一个小花猫。 余氏取过一块干净粗布,蘸了点温水,轻轻擦拭他脸上的墨汁,动作温柔怕弄疼孩子:“你这小淘气,把自己弄成小花猫了,墨汁黑乎乎的,可不好洗哟。”语气里满是宠溺,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左观澜看着幼子的模样,也笑了,笑声爽朗:“没事,小孩子学东西,都是从涂鸦开始的。关键是让他觉得文字好玩,愿意亲近,只要这份兴趣在,将来学起来就容易多了。”他取过一张废纸铺在案上,“棠儿你看,爹再给你写几个字,都是咱家里人的姓和名,好认。” 他在纸上工整地写了“左”“家”“植”“棠”四字——都是家里人的姓和名,笔画简单好认。写完指着“左”字说:“这是咱的姓,左,爹是左观澜,你是左宗棠,哥哥是左宗植,咱们一家人都姓左,这是咱的根。”又指着“家”字,语气温柔:“这是家,宝盖头像屋顶,下面有屋有口,有爹有娘有哥哥,就是家,是咱们最温暖的地方。”余氏也在旁帮着讲解,手指轻轻点着“棠”字:“棠儿你看,这‘棠’字就是你的名字,左边是‘木’,像院外那棵海棠树,枝繁叶茂,娘希望你将来像海棠树一样,长得结实,有担当,成为有用的人。” 左宗棠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字,小脑袋随着父母的话轻轻晃动,似在努力理解。突然,他伸出小手,先拍了拍“棠”字,又拍了拍“家”字,小手掌落在纸上,留下淡淡的掌印,嘴里还发出“啊……棠……家……”的声音,吐字虽不清,却能听出大概的发音。左观澜和余氏都有些惊喜,没想到孩子真能分辨出来。左观澜笑道:“好小子,真认出来了!看来你对文字的敏感度,比我们想的还高,真是块读书的料。” 他又指着“植”字,对左宗植说:“植儿,这是哥哥的名字,你来教弟弟认认,让弟弟记住哥哥的名字。”左宗植拿起笔,在“植”字旁又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对左宗棠说:“弟弟,这是‘植’,我的名字,你要叫我哥哥哦,以后哥哥教你读书写字,保护你。”左宗棠看着哥哥,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刚冒头的小牙,白白嫩嫩的,还伸手抓住哥哥的衣袖,似想让他再教自己写别的字。 正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生徒们的说笑声——私塾的生徒们放学了,几个年纪稍大的生徒路过书房,听见里面的笑声,忍不住探头来看。“先生,师母,你们在干啥呀?这么热闹。”带头的是八岁的王小虎,性子最是活泼好动,嗓门也大,一开口就打破了书房的宁静。左观澜笑了笑,语气温和:“我在教棠儿认字数,你们要不要进来凑热闹?也来教教小弟弟。” 生徒们一听,都笑着走进来,围在案旁看左宗棠,眼睛里满是喜欢与好奇。“小公子真可爱!长得白白胖胖的,眼睛真亮。”“他还会认字呢,真厉害!比我弟弟强多了,我弟弟见了笔就扔,根本坐不住。”“先生,小公子会不会写更多的字?我们教他写‘山’‘水’好不好?”生徒们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满是童真,书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王小虎拿起一支笔,在纸上认真地画了个“山”字,那字写得虽不算顶尖,却也工整,他指着字对左宗棠说:“小公子你看,这是‘山’字,像不像咱村后面的虎头山?有山峰,有山谷,可高了,咱夏天还去山上采野果呢。”左宗棠看向“山”字,又转头望向窗外——窗外能看见虎头山的轮廓,在细雨中若隐若现。他小脑袋微微点了点,似在认同王小虎的话,黑亮的眸子里满是了然。 王小虎见状,更有劲头了,又画了个“水”字:“这是‘水’字,像不像村口的小河?弯弯曲曲的,夏天咱还在河里摸鱼、洗澡呢,可凉快了。”左宗棠看着“水”字,又望了望窗外的小河,小河在雨中泛着涟漪,似在呼应纸上的字。余氏笑了,对王小虎说:“小虎真会教,用身边的东西打比方,棠儿更容易懂,比我们教得还好呢。”左观澜也点头赞许:“启蒙就该这样,从孩子熟悉的事物入手,让他觉得文字离自己不远,就在生活里,就在身边,这样才能激发他的兴趣,记起来也更牢固。” 他又对生徒们说:“你们以后认字,也可以这样,比如看见稻苗就想‘禾’字,看见桃树就想‘木’字,看见太阳就想‘日’字,把文字和实物联系起来,记起来才快,也不容易忘。”生徒们都点头称是,脸上满是受教的神情:“谢谢先生教我们,我们以后就按先生说的做,肯定能把字记得更牢。”他们在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有的和左宗植聊读书时遇到的难题,有的逗左宗棠玩,教他认简单的字,直到家里人来叫,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先生,下次我们还来教小公子写字!” 生徒们走后,书房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左家四口人。左观澜继续教左宗棠认“日”“月”“田”这些简单的字,每教一个字,都结合实物讲解,让孩子更容易理解;余氏坐在旁侧缝补左宗植的旧袜子,袜子的脚趾处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仔细缝补,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左宗植则回到小案前,继续临摹《三字经》,经过刚才的互动,他读书写字的劲头更足了,笔下的字迹也更工整了些。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宣纸上,落在毛笔上,落在这一家人身上,暖得像春日的阳光,温柔而惬意。左宗棠在父亲的教引下,越来越喜欢文字,越来越痴迷于笔墨。他不再满足于被父亲握着写字,总想着自己握笔划写,虽划出来的还是涂鸦,不成章法,却乐此不疲,小脸上总带着专注的神情——有时左观澜教他认“田”字,他还会指着窗外的稻田,小手指着稻田,又指着纸上的字,似在对应实物,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左观澜看着幼子的进步,心里满是欣慰与骄傲。他想起自己七岁时,父亲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教写字,也是在这样一间充满墨香的书房里,开启了他的求学之路。如今自己成了父亲,又这样教自己的孩子,这便是传承,是知识的传承,也是家风的传承。他暗下决心,要把自己的学识都毫无保留地教给孩子们,让他们成为有学识、有品德、有担当的人,不辜负祖先的期望,不辜负这大好时光。 “相公,植儿,棠儿,吃点梨解解渴吧,刚洗好的,脆甜多汁。”余氏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走进来,梨是前几日张婶送的,个头饱满,洗得干干净净,切成了小块,方便孩子们食用。她拿起一块递到左宗棠嘴边,声音温柔:“棠儿慢慢吃,别噎着,梨有点凉,小口吃。”左宗棠张开小嘴,接住梨块,小口咬着,梨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也不在意,眼睛还紧紧盯着案上的字,生怕错过什么。 左观澜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脆甜的口感在嘴里散开,滋润了喉咙。他对余氏说:“你看棠儿,连吃梨都想着字,眼睛都舍不得离开案上的纸,将来定是个爱读书的料,说不定比我还有出息。”余氏笑了,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希望:“是啊,这孩子的专注力,比同龄孩子强多了,能坐得住,肯用心,这是读书的好底子。只是咱家境有限,将来能不能供他读更多的书,去更远的地方求学,还不好说。” 左观澜搁下梨,眼神坚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不管多难,我都要让孩子们读书,就算把家里的田卖了,就算我多教几个生徒,多挣些束脩,也要让他们去府学、去省城读书,去见更大的世面。知识能改变命运,只有多读书,才能明事理,才能有本事,将来才能给国家做事,给百姓谋福,才能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咱们家的处境。”余氏点头,她知道丈夫的性子,只要下定了决心,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做到,她也相信,在丈夫的努力下,孩子们一定能有光明的未来。 她看着案上的书卷,看着认真写字的左宗植,看着专注吃梨的左宗棠,心里满是希望与憧憬——她相信,在丈夫的悉心教引下,在这满室书香的熏陶下,孩子们一定能有出息,一定能成为让他们骄傲的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书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温暖而静谧。余氏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书房里只剩左观澜和两个孩子。 左观澜抱着左宗棠,取过一本带插图的《千字文》——这是他托人从省城书肆买的,特意挑选了带插图的版本,上面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简单插图,色彩鲜艳,形象生动,专门给孩子看的,方便启蒙。他指着插图给左宗棠讲:“棠儿你看,这是天,是蓝色的;这是地,是黄色的,天地之间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有花草树木,还有我们这样的人,这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左宗棠听得眼睛发亮,小手指着插图,似在提问,又似在惊叹,嘴里发出“啊……”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好奇。 左宗植坐在旁侧,一边听父亲讲故事,一边在纸上画插图里的太阳、月亮、山川,画得虽简单,却有模有样,还会指着自己画的画对弟弟说:“弟弟你看,这是太阳,圆圆的,会发光;这是月亮,弯弯的,晚上出来;这是山,高高的,像虎头山一样。”书房里,父亲的讲故事声、哥哥的写字声、弟弟的咿呀声,缠在一起,像一首温暖而祥和的歌,回荡在满室书香里。 清明时节的雨,还在窗外飘着,淅淅沥沥,却淋不透这满室的暖意与温馨。在这暖意里,文字的种子在左宗棠心里悄悄发了芽,智慧的光,正一点点照亮他未来的路。左观澜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满是期许与憧憬。他知道,自己教给孩子们的,不只是简单的文字,更是做人的道理、向学的初心、对知识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爱。而这些,都将成为孩子们人生里最宝贵的财富,支撑他们走过风雨,历经磨难,成为有用的人,成为家国的栋梁。 ------------ 第009章:嘉庆十八谷雨熏染 嘉庆十八年(1813年)4月20日,谷雨,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私塾课堂。 谷雨过后,湘阴的雨下得更勤了,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却也滋润了万物,让田地里的稻苗长得愈发旺盛,齐膝高的稻苗绿油油的像片海洋,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带着清新的稻香,弥漫在整个左家塅。左家塅的私塾课堂在院子西侧,是间稍大的土坯房,墙壁用黄泥糊得平整,屋顶盖着青瓦,虽不算豪华,却干净整洁。里面摆着十张木桌,都是左观澜请村里木匠做的,桌面虽不十分平整,却被生徒们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透着质朴的气息。每张桌子旁都配着一把木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可见使用的年头不短了。 这天上午,课堂里坐满了生徒,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岁,一共二十余人。他们都穿着粗布衣衫,有的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乡野孩童的质朴与整洁。每个生徒手里都捧着线装书,坐得笔直端正,腰板挺得笔直,像田里的禾苗,充满生机与朝气。左观澜站在堂前的讲台上,身着青布长衫,虽有些旧却浆洗得干净,手里握着一本《论语》,书页泛黄,是他多年授课的常用教材。他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即便雨声淅沥,也能让每个生徒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句话的意思是,三个人一起行走,里面一定有能当我老师的人。别人好的地方要虚心学习,不好的地方就反省自己有没有,有就及时改正,这样才能不断进步,不断完善自己。” 他一边讲,一边走下讲台,走到生徒中间,指着台下的生徒,语气恳切:“你们读书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长处,也都有不足。比如李二牛,他写字最是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你们要学他的认真与踏实;王小虎思维敏捷,反应快,回答问题不怯场,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你们要学他的机敏与勇敢;还有陈秀才,他背书最快,记得最牢,你们要学他的勤奋与方法。把别人的长处都学到手,弥补自己的不足,自己才能越来越优秀。”生徒们都认真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与敬佩,纷纷看向被点名的同学,似在暗暗下定决心要向他们学习。 左宗植坐在第一排最靠近讲台的位置,这是左观澜特意安排的,方便他随时指导。他手里捧着父亲手抄的《论语》,字迹工整清晰,方便认读。旁边还放着一本毛边纸册子——是他用来记笔记的,上面已经写了半册,都是父亲讲课时的要点、难点,还有自己的心得体会,字迹虽稚嫩却认真。他听得格外专注,小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生怕错过一个字,偶尔还会皱起小眉头,似在琢磨字句的深层意思,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随手在册子上做个小记号,准备课后请教父亲。 那只熟悉的竹摇篮就放在堂前左侧,靠近讲台的位置,既不影响生徒听课,又能让左宗棠感受到课堂的氛围。左宗棠躺在里面,安静地望着父亲讲课,小脸上没有丝毫烦躁与不耐,反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黑亮眸子紧紧盯着左观澜,仿佛能听懂那些深奥的话语,能感受到父亲声音里的教诲与期望。偶尔他会伸出小手抓住摇篮边缘,轻轻晃动,引得摇篮发出“吱呀”轻响,却很快又安静下来,继续聆听,仿佛生怕打扰到父亲讲课,打扰到哥哥和同学们读书。 左观澜讲课时,目光也时常落在幼子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期许。他知道,孩子虽小,听不懂课上内容的深意,但这耳濡目染的熏染,这满室的书香,比刻意教导更有用——就像湘阴的稻苗,天天浇灌清水,日日沐浴阳光,自然能长得茁壮挺拔;孩童的心灵,天天浸润在书香里,日日感受着向学的氛围,自然能生出对知识的热爱,种下向学的种子。讲到兴起时,左观澜拿起戒尺轻敲粉板,“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让生徒们都精神一振:“你们要记住,读书不只是为了考秀才、中举人,谋取功名,更重要的是明事理、修品德。要是光有学问却没有品德,就像田里的稻苗长得再高,却不结谷穗,终究是无用的,甚至可能害人害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带着几分教诲的意味:“咱左家塅的人,都以勤劳、诚实、善良为荣。你们在学堂要好好读书,增长学识;在家要孝顺父母,体贴长辈;在外要帮衬乡邻,友爱同伴,这样才算真正的君子,才算没有白读书,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没有辜负我对你们的教导。”生徒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整齐:“先生教诲,生徒记住了!”课堂气氛既严肃又活泛,生徒们有疑问就举手,左观澜都耐心解答,循循善诱,直到生徒们完全理解。 左宗植也举起了手,小胳膊举得高高的,生怕父亲看不见。左观澜笑着点头,示意他提问:“植儿,你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左宗植站起身,小脸上满是认真:“先生,‘其不善者而改之’,要是别人的缺点我没有,该怎么办呢?我还要反省自己吗?”左观澜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为儿子能提出这样有深度的问题而欣慰:“植儿这个问题问得好,很有思考。别人有缺点你没有,这是好事,但也要记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别犯这样的错误,要时刻保持警醒。” 他举了个例子,语气通俗易懂:“比如看见有人偷懒不背书,作业拖拖拉拉,你就要告诉自己,不能像他一样,要按时完成课业,勤奋刻苦;看见有人说谎骗人,你就要提醒自己,做人要诚实,不能说谎,要言而有信。这就是‘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不管别人有没有缺点,都要时刻反省自己,这样才能不断进步,保持本心。”左宗植似懂非懂地点头,连忙在毛边纸册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生怕错过父亲说的每一个字。摇篮里的左宗棠似也被哥哥的认真吸引,小脑袋微微抬起,望向左宗植,小嘴巴还动了动,像想说话,又像在为哥哥加油。 “先生,生徒们渴了吧,我倒了茶水来,大家喝点水润润喉。”余氏端着一把粗陶茶壶走进来,茶壶沉甸甸的,里面泡着自家种的粗茶,茶香浓郁。她脚步轻轻的,走到讲台上,先给左观澜倒了一杯,然后又给生徒们一一倒茶,动作温柔而娴熟。生徒们都礼貌地道谢:“谢谢师母!”余氏笑着点头,又走到摇篮边,指尖轻轻触了触左宗棠的额头——怕他热着,也怕他着凉。见孩子体温正好,睡得安稳,才放心退出去,继续在厨房准备午饭,心里盘算着中午给孩子们做些可口的饭菜,补充营养。 课间休息时,生徒们都围到摇篮边看左宗棠,一个个小心翼翼的,怕吵醒他。“小公子真乖,先生讲课他都不吵闹,比我弟弟听话多了。”“他眼睛真亮,像湘江水一样清澈,将来肯定和先生一样有学问。”“我听说小公子会认‘左’‘家’字,是真的吗?师母能不能让我们看看?”生徒们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与喜爱,眼神里闪烁着童真的光芒。 李二牛从兜里摸出一块糖,是他娘昨天给的,自己舍不得吃,想给小公子尝尝鲜。他小心翼翼地递到左宗棠嘴边,声音轻轻的:“小公子,吃糖,甜得很,可好吃了。”左宗棠看着糖,小嘴巴微微张开,似想咬一口,眼睛里满是好奇。左观澜连忙说道:“二牛,谢谢你的心意,但棠儿还小,牙齿还没长全,不能吃糖,会坏牙齿,还会噎着。”李二牛不好意思地把糖收了回去,挠了挠头,脸上有些泛红:“对不起先生,我忘了小公子还小,考虑不周。”左观澜笑了,语气温和:“没事,你有这份心就好,知道疼弟弟,是个好孩子。” 他抱起左宗棠,对生徒们说,声音里带着教诲与期许:“你们看棠儿虽小,却爱听书、爱认字,对文字充满好奇。你们都是哥哥姐姐,要给弟弟做榜样,好好读书,勤奋学习,将来做个有学识、有品德、能给国家做事、能给百姓谋福的人,让弟弟将来也以你们为荣。”生徒们都用力点头,眼神坚定,王小虎大声说:“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读书,刻苦学习,将来像先生一样教生徒,让更多人识字明理,做个有用的人!”左观澜欣慰地笑了:“好,有志气!只要你们肯努力,肯坚持,一定都能实现自己的心愿,成为栋梁之材。” 休息过后,课堂继续。左观澜教生徒们背诵《论语》,他领读一句,生徒们跟读一句,声音洪亮整齐,穿透雨声,传出院外,回荡在左家塅的上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左宗棠躺在摇篮里,听着整齐的背书声,小脑袋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小嘴巴还跟着咿呀哼唱,虽不成调,却有模有样,仿佛也在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背书,感受着文字的韵律与魅力。左观澜见幼子这般,心里满是欢喜与骄傲,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看到了知识传承的力量。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背书声里爱上读书的,也是在先生的教诲下,一步步走上求学之路。如今自己成了先生,又带着生徒们背书,还能让幼子受熏染,感受书香,这便是最幸福的事,是作为文人、作为父亲最大的满足。中午时分,余氏来叫大家吃饭,声音温柔:“相公,孩子们,吃饭了,饭菜都做好了。”生徒们排着队,有序地走向厨房旁的饭堂——饭堂是间小土坯房,里面摆着两张长桌,是左观澜专门给生徒们吃饭用的,桌子虽简陋,却干净整洁。 桌上摆着四碟菜:清炒青菜,绿油油的,是自家菜园种的,鲜嫩可口;豆腐炖蘑菇,豆腐滑嫩,蘑菇鲜香,汤汁浓郁;腌萝卜干,咸辣爽口,是余氏亲手腌的,能下饭;还有一碗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是余氏特意做的,给生徒们补身子,毕竟孩子们日日来私塾读书,清晨天不亮就踩着露水赶路,有的还得先帮家里放牛、割草,午后又要凝神听《论语》、摹字帖,耗了不少力气。寻常农家难得买回五花肉,余氏便想着每月炖上一回,用冰糖慢炒出糖色,再兑上井水焖半个时辰,把肉炖得酥烂,连汤汁都能拌着米饭吃。 左观澜拿起粗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说:“大家别拘谨,都是自家种养的吃食,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话音刚落,生徒们才敢动筷。李二牛盯着红烧肉,手指攥着筷子微微用力,却先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说:“师母做的豆腐真嫩,比我娘煮的还香。”王小虎性子活泼些,夹了一小块肉,吹了吹才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这肉好甜!比过年时家里蒸的还好吃!” 余氏站在桌边,见生徒们吃得香,脸上满是笑意,又给每个孩子碗里添了勺肉汤:“慢点吃,不够还有,锅里还温着些。”她走到摇篮边,见左宗棠醒了,正睁着圆眼望桌上的饭菜,便盛了小半碗肉汤,撇去浮油,又挑了点软烂的肉糜,用勺子压成泥,递到孩子嘴边。左宗棠小嘴张得圆圆的,一口咽下去,嘴角沾了些油星,余氏用粗布帕子轻轻擦去,柔声道:“馋猫,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左宗植坐在父亲身边,自己吃了两口饭,又夹了块去筋的肉,递到母亲手边:“娘,您也吃,炖肉肯定费了不少劲。”左观澜见了,点点头:“植儿说得对,做人要知感恩,你娘为了咱们一家,缝补、做饭、照料弟妹,从早忙到晚,这肉该先给你娘吃。”左宗植连忙把肉放进母亲碗里,余氏笑着接了,又夹回给儿子:“娘不饿,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才能好好读书,将来教弟弟。” 饭桌上,左观澜没忘了教诲:“你们看这碗里的肉,是你师母用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钱买的;这青菜,是她每天清晨去菜园浇水、捉虫才种出来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咱们读书人,既要知书达理,更要懂得珍惜物力、感念人情。将来你们不管成了什么气候,都不能忘了这份踏实,忘了百姓耕作的辛苦。” 生徒们都停下筷子,认真点头。十二岁的陈秀才最懂事,放下碗说:“先生教诲,生徒记下了。将来我若能开私塾,也一定像先生师母这样,待生徒如家人,让他们既能读书,也能懂做人的道理。”左观澜欣慰地笑了:“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读书不是为了做官享福,是为了明事理、济乡邻,若人人都能这样想,咱们左家塅、咱们湘阴,才能越来越好。” 饭后,生徒们主动帮忙收拾。李二牛端着摞得高高的粗瓷碗,去院外的小河边清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他洗得格外仔细,连碗底的饭粒都刮得干干净净;王小虎帮着擦桌子,用粗布蘸着温水,把桌面擦得发亮;陈秀才则跟着左观澜去书房,把下午要讲的《论语》篇章整理好,还帮着把生徒的课业摞整齐。 余氏抱着左宗棠,坐在院子里的老樟树下,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孩子软软的头发上。左宗棠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眼神望向书房的方向,似在听里面传来的翻书声。余氏轻轻晃着他,哼起了湘阴的童谣,调子软软的,混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格外安神。 过了半个时辰,课堂又热闹起来。左观澜站在讲台上,在粉板上写了“礼”“义”二字,墨汁是新研的,在粉板上泛着黑亮的光。“‘礼’,左边是‘示’,右边是‘豊’,本义是敬神,后来引申为待人恭敬。就像你们刚才帮着收拾碗筷、向师母道谢,这就是‘礼’;‘义’,上面是‘羊’,下面是‘我’,羊在古时是吉祥之物,‘义’就是‘我’要做吉祥之事,也就是助人、守正。” 他走下讲台,指着李二牛:“二牛,你上次见王小虎摔了跤,主动扶他起来,还帮他捡了书包,这就是‘义’。”又看向王小虎:“你刚才夸师母做的菜好吃,这就是对长辈的‘礼’。”生徒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举手说自己也做过“有礼”“有义”的事,课堂里的气氛格外热烈。 左宗植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小毛笔,在毛边纸上写“礼”“义”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每笔都用了力。左观澜走到他身边,弯腰指着“礼”字:“这‘豊’的竖要直,像人站得端正,才能显恭敬。”说着握着他的手,一起写了一遍,左宗植跟着用力,笔下的字果然工整了些。 摇篮里的左宗棠,听着课堂里的声音,小脑袋轻轻晃动,偶尔伸出小手,像是想抓住父亲的衣角。左观澜讲完“礼义”,走过去抱起他,笑着对生徒们说:“你们看,棠儿虽小,却也在听咱们讲‘礼义’。将来你们有了弟弟妹妹,也要像这样,把做人的道理慢慢教给他们,让好家风一代代传下去。” 傍晚时分,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瓦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生徒们收拾好书包,背着布包向左观澜和余氏道别。李二牛走在最后,回头说:“先生师母,明天我还来早点,帮着打扫课堂!”左观澜挥挥手:“路上慢点,小心脚下滑,到家了让你娘捎个信。”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余氏去厨房热了剩下的肉汤,左观澜抱着左宗棠坐在书房里,翻出一本旧的《诗经》,轻声念:“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左宗植凑在旁边,指着“乔”字问:“爹,这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呀?”左观澜摸了摸他的头:“念‘qiáo’,是高大的树。这句话是说,鸟儿从山谷里飞出来,落在高大的树上。就像咱们读书,也是为了从‘幽谷’里走出来,成为有用的人,像高大的树木一样,能为别人遮风挡雨。” 左宗棠在父亲怀里,听着熟悉的声音,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小脑袋靠在父亲肩头,呼吸变得匀净。余氏端着热好的肉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案上:“快喝点暖暖身子,今天讲了一天课,嗓子都哑了。”左观澜接过碗,看着妻儿,心里满是踏实——谷雨的雨虽还在下,却淋不透这满室的暖意,更浇不灭这家里的书香与希望。 这一餐一饭的温情,这日复一日的启蒙,正像春雨润田般,慢慢滋养着左宗棠的心。文字的韵律、做人的道理、家人的关爱,还有乡邻与生徒间的质朴情谊,都在他心里悄悄沉淀,让向学的种子长得更牢,让耕读的家风扎得更深。日后那个平定西北、守护家国的左宗棠,此刻正被这份平凡的温暖包裹着,在谷雨的书香里,悄悄积蓄着成长的力量。 ------------ 第010章:青园课子话农桑 嘉庆十八年(1813年)5月5日,立夏,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后院菜园(左观澜携妻儿劳作,以农事启蒙幼子)。日头刚越过高坡,就裹着初夏的燥意漫进园子。菜叶尖的露水还圆滚滚挂着,被日光一烘,簌簌蒸腾起细碎水汽,混着泥土的腥甜、黄瓜藤的清冽,还有辣椒花那点淡香,慢悠悠漫过竹篱笆。这篱笆是去年冬里扎的,竹枝上还留着霜痕,把半亩菜园隔成四垄,每垄都透着鲜活气。东头黄瓜藤顺着竹竿攀得欢,翠绿藤蔓拧着劲儿往上绕,十来根嫩瓜挂在其间,顶花还沾着露,指甲一掐,清甜汁水便顺着指缝冒出来。 西头西红柿架是余氏亲手搭的,细竹竿斜斜撑着,算不上周正,却满是烟火气。果子挤挤挨挨的,青的像刚蜕壳的蝉,硬邦邦硌手;半青半红的似浸了胭脂,晕出渐变的暖;最大那颗已红透半边,皮薄得能看见内里籽实,像绿绸上缀着块玛瑙。南边辣椒苗齐膝高,叶片上留着虫咬的小缺口,白色小花刚谢,花蒂处坠着指节大的青椒,风一吹就晃,碰着枝叶沙沙响。北边茄子秧最是热闹,紫莹莹的小茄子垂在宽叶下,晨露在果皮上滚来滚去,像紫玉上嵌了碎钻,瞅着就让人心头发软。 左观澜没穿授课的长衫,换了件半旧粗布短褂,领口磨得发毛,袖口卷到小臂,结实的胳膊上沾着泥点。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挂着几片碎菜叶——刚从村东两亩稻田回来,蹲田埂上摸过稻苗,见禾苗青翠、根须扎实,才转身来菜园忙活。手里木柄锄头磨得发亮,刃口泛着冷光,松土时却收了十足力道。弯腰时后背布褂扯出几道褶皱,锄头尖贴着土面浅浅划开,把板结的土块扒成细粒,指尖碰着盘在土里的瓜根,动作立刻放轻,生怕碰伤那细嫩的须子。 “这瓜根,跟孩童心思似的,得细着护。”他边锄边低声念叨,像在跟禾苗说悄悄话。目光时不时飘向菜园边的老樟树,树荫下的青石板上,竹摇篮静静卧着。那摇篮是他亲手编的,竹篾磨得光滑无刺,边缘缠了圈细布防磕碰。左宗棠裹着浅灰粗布小褂,领口绣着朵小莲花,是余氏连夜缝的。小家伙躺在摇篮里,小手抓着竹篾边,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追着父亲的身影,小脑袋左右晃,嘴里时不时冒出自“啊呀”的软糯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给父亲加油。 余氏提个竹篮站在西红柿架下,篮把手包着布,怕磨手。靛蓝粗布裙沾着泥点,头发挽成简单发髻,用根旧木簪固定。挑果子时,她先摸软硬,再凑鼻尖闻闻,确认熟透了才轻轻摘下放进篮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动作却麻利得很。“这洋柿子,果然比本地种甜。”她嘴角噙着笑嘀咕,去年从邻村王氏那换的籽种,当初还怕不适应水土,如今看来是多虑了。摘了五六颗红透的,又捡了两颗半青的放一边,想着放两天就能吃,中午先做西红柿炒鸡蛋,孩子们准馋。 “植儿,过来试试。”左观澜朝辣椒苗旁的左宗植招招手,声音里带着暖意。六岁的左宗植穿件浅蓝短褂,比去年的衣服短了一截,袖口卷了两层,手里攥着把比他矮半头的小锄头。这锄头是左观澜特意做的,木柄磨得光滑,刃口也钝了些,怕伤着他。方才他还蹲在苗边发呆,手指戳着菜叶上的露珠,听见父亲叫,立刻蹦蹦跳跳跑过来,小锄头在手里晃悠,差点撞翻黄瓜架,吓得赶紧站稳,小脸憋得通红。 左观澜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接过小锄头又重新递到他掌心,手把手教他握柄:“掌心贴紧木柄,手指扣在这儿,胳膊别使劲。”握着儿子的小手慢慢下压,锄头尖轻轻扫过土面,“跟给苗儿挠痒痒似的,轻着扒土,别碰着根。”左宗植跟着学,小身子微微踮脚,胳膊绷得紧紧的,锄头尖还是深了些,蹭掉块土,露出半截白嫩嫩的瓜根。他顿时慌了,手一松,锄头差点落地,眼睛里瞬间蓄了泪,带着哭腔喊:“爹,我把根弄出来了,咋办啊?” 左观澜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泥,轻轻把根埋回去,动作柔得像摸婴儿的脸。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温温的:“没事,下次当心些就好。”指尖的泥蹭在儿子手背上,带着土的温度。“你看这根,看着嫩,实则结实。”他指着露在外面的须子,上面还沾着细土粒,“跟你读书似的,偶尔写错字、背错书,改过来就成,别慌。”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细纹,“根扎得深,才能吸着水和养分,瓜才长得好;你读书也得打牢底子,字认牢、书背熟,将来才能懂更深的道理。” 左宗植似懂非懂点头,用袖子抹了把眼角的泪,又拿起小锄头。这次动作轻了许多,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锄头尖贴着土面蹭,虽还是笨拙,动作忽快忽慢,却没再伤着根。左观澜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笑,指尖摩挲着锄头柄。没再多说,只在儿子动作偏了时,伸手扶一把,或是低声提醒句“慢些”。风一吹,黄瓜藤晃了晃,几片叶子落下来,左宗植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放在田埂上,像怕弄脏了似的。 余氏摘完西红柿,提篮走到摇篮边,弯腰抱起左宗棠。先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确认不热,才用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擦他脸上的汗。“棠儿,热不热?”声音软乎乎的,满是母爱,“娘带你看洋柿子,红通通的,可甜了。”抱着孩子走到架下,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拿起个红透的果子递到他眼前,“你看,这是洋柿子,熟了就变红,咬一口能流出甜水呢。” 左宗棠的小胖手伸出来,抓了抓,想去碰西红柿。余氏连忙把果子递到他手边,让他轻轻摸了摸:“软乎乎的,是不?”孩子的手指碰了碰果皮,轻轻捏了捏,发出“咿呀”一声,眼睛里满是好奇。“这都是你爹和哥哥辛辛苦苦种的。”余氏边说边把果子放进篮子,又走到辣椒苗旁,指着青椒,“春天播种浇水,夏天除草捉虫,才能结出这么甜的果子。”目光扫过满园青翠,语气里满是欣慰,“就跟你爹教你读书一样,今天认个字,明天学句诗,慢慢攒着,才能有学问。” 左宗棠似是听懂了,小脑袋靠在母亲肩头,眼睛盯着辣椒苗,小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学“辣”字的发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余氏赶紧用手帕擦干净。“这是辣椒,红了就能吃,有点辣,你爹最爱吃。”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手,“等你长大了,也得学种田,知道粮食来得不易,才会珍惜每一粒米、每一口菜。”风一吹,辣椒叶晃了晃,扫过孩子的脸颊,左宗棠咯咯笑起来,小手挥着想去抓叶子,余氏赶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怕叶子划伤他。 左观澜松完最后一垄土,直起身捶了捶腰,动作有些迟缓。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瞬间洇出个小湿痕。扯下腰间的布巾擦汗,布巾早已湿透,拧一拧就能流出水来。走到余氏身边,伸手接过左宗棠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汗,袖子上的泥蹭在孩子脸颊上,逗得小家伙笑出了声。“这天越来越热了。”他抬眼望了望头顶的日头,阳光越发炽烈,“等会儿把凉席铺在堂屋,让棠儿在屋里歇着,别晒着了。” 余氏点点头,提起步子:“我去厨房备午饭,摘了西红柿,再炒个青菜,煮碗冬瓜汤。”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果子,又补了句,“中午天热,吃些清淡的,再把张婶上次送的咸菜端出来,配饭正好。”左观澜“嗯”了一声,抱着左宗棠走到樟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湘阴本地的童谣,调子不成章法,却格外哄人。左宗棠靠在他怀里,眼睛渐渐眯起,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呼吸越来越均匀。 刚歇了片刻,院门口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伴着张婶洪亮的声音:“观澜媳妇,在家不?”余氏连忙放下篮子,快步走去开门。张婶提着个粗布包走进来,布包有些发白,还缝着两个补丁,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十几个红鸡蛋。“立夏了,给孩子们送几个蛋,煮好了的,补身子。”张婶脸上堆着淳朴的笑,灰色粗布褂子的裤腿沾着泥,显然是刚从田里过来。 余氏连忙接过布包,入手温热,鸡蛋还带着余温。“年年都让你破费,前几天刚吃了你送的糯米糕,这又送鸡蛋来。”语气里满是感激,侧身让张婶进屋,“快进来坐,喝杯凉茶解解暑。”张婶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左观澜怀里的左宗棠身上,笑着走过去:“不了不了,我还得给别家送呢。这棠儿又长壮实了,眼神亮得很,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动作柔得很。 左宗植听见张婶的声音,从辣椒苗旁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小锄头,小脸上沾着泥,活像只小花猫。“张婶好!”仰着小脸,声音清脆,“我刚才帮爹松土,没伤着菜苗呢!”说着,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小锄头,生怕张婶不信。张婶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泥土的气息:“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比我家那个皮猴强多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又宠溺,“那小子今早还在田里追蝴蝶,不肯干活,被我骂了一顿,这会儿还躲在屋里赌气呢。” 左观澜笑了笑:“孩子还小,爱玩是天性,慢慢教就好。”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左宗棠,声音放轻,“你家小子活泼好动,眼神里有股劲儿,说不定是块练武的料,将来能保家卫国呢。”张婶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可不敢指望他保家卫国,能像植儿这样爱读书、肯干活,我就知足了。”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对了,我家那小子昨天问我‘立夏’是啥意思,我也说不明白,观澜先生,你给讲讲,我回去也教他,省得他总缠着我问。” 左观澜示意张婶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抱着孩子轻声说道:“立夏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七个,也是夏天的第一个节气,意思是夏天正式来了。”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夏日的凉风,“立夏之后,白天变长,晚上变短,气温越来越高,庄稼长得也快,得抓紧耕种、除草、施肥。”指了指满园的蔬菜,“你看这些黄瓜、西红柿,立夏后长得最疯,再过半个月,就能天天摘着吃了。” “咱们湘阴有句老话,‘立夏不下,犁耙高挂’。”左观澜喝了口余氏递来的凉茶,接着说,“意思是立夏要是不下雨,田里就缺水,庄稼长不好,只能靠人力浇水,辛苦得很。”目光望向远处的稻田,禾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去年立夏下了场透雨,所以收成好,今年要是也能下一场,就再好不过了。”张婶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空布包攥得更紧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回去就给那小子讲,让他也懂些立夏的道理,别总想着玩。” 张婶又和余氏聊了两句家常,问了问余氏的身子,说了些村里的琐事,才提着空布包起身告辞。“不耽误你们做饭了,我还得去给隔壁李家送鸡蛋。”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立夏这天,让孩子们多吃两个蛋,中午别贪凉,少喝冷水。”余氏点点头:“知道了,张婶你慢走。”看着张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余氏才提着重篮走进厨房,篮子里的西红柿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午饭很简单,一碟西红柿炒鸡蛋、一碟清炒青菜、一碗冬瓜汤,还有张婶送的立夏蛋。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红红的,裹着金黄的蛋块,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清炒青菜是刚从菜园摘的,翠绿爽口;冬瓜汤熬得白白的,撒了点葱花,清淡解腻。粗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碗边虽有些磕碰,却洗得锃亮。左宗植坐在父亲身边,小手拿起个立夏蛋,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蛋壳裂开几道缝,小心翼翼地剥着,动作笨拙却认真。 剥完蛋,他先把鸡蛋递到父亲面前:“爹,您吃,您松土累了。”左观澜接过蛋,指尖触到温热的蛋壳,心里暖暖的,又把蛋递给余氏:“你娘做饭也辛苦,让你娘吃。”余氏笑了笑,又把蛋塞回左宗植手里:“娘不饿,植儿吃,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吃了立夏蛋,夏天不中暑。”左宗植拗不过母亲,只好自己吃起来,咬一口,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把蛋黄掰了点,要分给弟弟。 左宗棠还小,不能吃整个蛋,余氏把蛋黄压成泥,混在温热的米汤里,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孩子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吃得乖,偶尔有米汤沾在嘴角,余氏就用手帕轻轻擦干净。左观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是家里的味道。看着妻儿围坐,心里满是踏实,日子虽不富裕,却三餐温饱、家人安康,这就足够了。“植儿,慢点吃,别噎着。”轻声叮嘱着,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后,左观澜带着左宗植去了书房。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个旧书架,上面摆着《论语》《孟子》《千字文》,还有几本农书,都是他省吃俭用买来的,书页早已泛黄,不少地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凉席铺在地上,凉丝丝的,正适合夏日歇脚。左宗棠躺在凉席上,手里抓着个布老虎玩具,老虎的耳朵掉了一角,是余氏用边角料缝补的,专门用来哄他。 左观澜从书架上取下《千字文》,书页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治本于农,务兹稼穑”八个字,对左宗植说:“上午你帮爹松土,该知道种田的辛苦,这句话就是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在农业,得重视耕种。”手指轻轻划过毛笔写就的字迹,工整有力,“没有粮食,人活不了,国家也安定不了。百姓吃饱了饭,才能安心过日子,国家才能太平。” 他指了指窗外的菜园,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咱们种的这些蔬菜,田里的稻子,都是‘稼穑’,是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语气里满是对农人的敬重,“你读书,不光要懂‘之乎者也’,还得懂种田的道理,知道粮食来得不易,才会珍惜,才会体谅百姓的辛苦。”低头看向儿子,左宗植正认真盯着书页,眼神专注,“将来你要是有本事了,得多为农民着想,让他们能种好田、吃饱饭,不用再受饥寒。” 左宗植坐在凉席上,手里握着支脱毛的小毛笔,在沙盘上写“农”字。沙子是晒干的河沙,细腻柔软,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一边写一边说:“爹,我记住了,要珍惜粮食,体谅百姓辛苦,将来为农民着想。”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坚定,“我以后还帮您种田,帮您教弟弟读书。”左观澜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满是欣慰,儿子年纪虽小,却这般懂事,将来定能成器。 左观澜走过去,握住儿子的小手,在沙盘上画“田”字:“棠儿,这是‘田’字,就是咱们种庄稼的地方,你看像不像四块地?”大手包裹着小手,轻轻在沙子上滑动,画出个工整的“田”字。左宗棠的小手被握着,感受着沙子的细腻,小脸上满是好奇,咯咯笑起来,小手还使劲挣了挣,想自己画。左观澜松开手,看着孩子用小手在沙子上乱划,虽画得不成样子,却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书房里满是父子俩的笑声。 下午,日头西斜了些,热度稍减,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孩子们的说话声。左观澜一听就知道,是他的三个生徒来了——李二牛、王小虎和陈秀才。李二牛十四岁,是农户家的孩子,家里穷,没钱读书,左观澜见他聪明好学,便免费教他;王小虎十二岁,父亲是村里的猎户,性格活泼,却格外敬重左观澜;陈秀才十七岁,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一心想考举人,常来请教问题。 三个生徒走进书房,手里都攥着书。李二牛的布鞋沾着泥,显然是从田里赶过来的;王小虎手里的《论语》卷了边,页角还有磨损;陈秀才则提着纸笔砚台,砚台里装着新磨的墨。“先生好!”三人齐声行礼,声音洪亮。左观澜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坐吧,昨天讲的‘吾日三省吾身’,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他坐在竹案旁,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本翻开的《论语》,上面写满了批注。 李二牛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生,‘吾日三省吾身’,我有些地方没听懂。”手指抠着衣角,语气局促,“您说要反省自己,为人办事是不是尽心了,和朋友交往是不是诚信了,老师教的知识是不是复习了。我就是不知道,我帮家里干活,算不算‘为人办事’?”左观澜笑了笑,语气温和:“算,当然算。帮家里喂猪、种田,都是为人办事,只要尽心去做,就是对的。” “那我昨天帮娘喂猪,忘了添饲料,是不是没尽心?”李二牛又问,眼神里满是疑惑。左观澜点点头,又摇摇头:“忘了添饲料,确实是没尽心,但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这就是反省。”顿了顿,缓缓说道,“做人做事,不怕犯错,就怕不反省、不改正。下次记得添饲料,就是进步。”李二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先生,我明白了,以后我每天都反省自己,做事尽心竭力。” 王小虎立刻举起手,性子急,声音也脆:“先生,我也有问题!”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昨天和邻村的孩子吵架了,是不是不诚信?”左观澜摇摇头,笑着说:“吵架不是不诚信,是没控制好脾气。和朋友交往,要友善、宽容,不能随便吵架,这也是‘三省吾身’要反省的。”看着王小虎,语气诚恳,“你要反省自己,为啥和人吵架,是不是自己的不对,以后要学会控制脾气,和朋友好好相处。” 王小虎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先生,我知道了,以后不随便吵架了,和朋友好好相处。”陈秀才坐在一旁,听得最认真,手里的笔不停在纸上写着,把左观澜的话都记了下来。等两个师弟说完,他才开口,语气沉稳:“先生,我明白了,‘三省吾身’就是每天检查自己的言行,做得好的坚持,做得不好的及时改,这样才能不断进步,成为君子。” 左观澜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对,读书就是为了成为君子,不光要懂道理,还要会做人。”指了指躺在凉席上的左宗棠,小家伙正抓着布老虎,眼睛盯着他们看,“你们看棠儿,虽还小,却爱听书、爱认字,将来也会成为懂道理、会做人的人。”三个生徒看向左宗棠,李二牛笑着说:“小公子真乖,我们说话他都不闹。”王小虎凑过去,对着孩子做了个鬼脸,左宗棠不仅没哭,还咯咯笑起来,小手挥着,像是在打招呼。 陈秀才看着左宗棠,眼神温和:“先生,小公子天资聪颖,将来定是个有学问的人。我们以后也要像小公子一样,爱读书、肯反省,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为百姓办事。”左观澜笑了笑,心里很是欣慰:“你们有这份心,就很好。读书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家人、百姓、国家。只有学好了知识,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出力,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三个生徒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把不懂的问题都问清了,还和左观澜讨论了《论语》里的其他内容,才起身告辞。临走时,李二牛从怀里掏出一把青菜,新鲜翠绿,是从自家菜园摘的:“先生,这是我家种的青菜,给师母和小公子吃。”王小虎也赶紧拿出一罐咸菜,是他娘腌的:“先生,我带了些咸菜,配粥吃正好。” 左观澜笑着推辞:“不用带这些,你们好好学习,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想把东西还给他们,可三个生徒执意要留,放下东西就跑,嘴里喊着:“先生,我们明天再来请教!”左观澜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笑了,把青菜和咸菜递给走进书房的余氏:“你看这几个孩子,真是懂事。”余氏接过东西,笑着说:“都是你教得好,孩子们才这么敬重你。”说着,把青菜放进篮子,咸菜摆在桌上。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余晖透过窗户洒进书房,给一切都镀上了层暖光。左观澜抱着左宗棠,小家伙已经醒了,趴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胡须,咯咯地笑。余氏坐在一旁缝补衣服,手里拿着针线,缝的是左宗植的短褂,袖口破了个洞。左宗植蹲在凉席上,在沙盘上练习写“农”“田”“稼”“穑”四个字,小脸上满是认真,笔尖划过沙子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左观澜看着妻儿,心里满是踏实和幸福。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和笔,只能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用木炭在石板上摹字,白天还要帮家里种田、放牛,只有晚上借着月光读书。如今有了书房,有了妻儿,能教生徒读书,能陪孩子成长,日子虽不富裕,却过得安稳满足。“将来植儿和棠儿,都要好好读书。”他轻声对余氏说,语气里满是期许,“不光要懂经史子集,还要懂农桑、懂民生,做个能为百姓办事的人。” 余氏点点头,放下针线,摸了摸左宗棠的头,孩子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温热的气息:“只要孩子们肯学,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读书。”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对孩子的期盼,“你看棠儿,这么小就爱听书,每次你讲课,他都听得入神,将来肯定有出息。”左宗植听见父母的话,抬起头,脸上带着骄傲:“爹,娘,我会好好读书,还会教弟弟读书。” “将来我们一起为百姓办事,让左家塅的人都能吃饱饭、读好书。”声音清脆,满是童真和坚定,小手紧紧攥着毛笔,像是在许下承诺。左观澜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愈发欣慰,儿子年纪虽小,却有这样的志向,将来定能成大器。余氏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噙着笑,眼里满是温柔,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格外温婉。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院子里的樟树影拉得很长,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左观澜抱着左宗棠,走到院子里,呼吸着傍晚的清新空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花香。余氏收拾着沙盘,把沙子装进袋子里,留着下次用。左宗植拿着自己写的字,跑到父亲面前展示,字虽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 这平凡的立夏傍晚,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藏着最质朴的温情。父亲的教诲温温和和,像春雨润着孩子的心田;母亲的关爱细细密密,像阳光暖着孩子的成长;孩子的懂事点点滴滴,像小树苗透着生机。耕读传家的初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凡里,悄悄传承。这份温情,像立夏的阳光,暖而有力量,悄悄滋养着左宗棠的心灵。 他或许还不懂“农为本”“民为贵”的深意,却能感受到父母的爱、劳动的踏实、读书的乐趣。父亲锄地时的专注、母亲摘菜时的温柔、兄长读书时的认真,还有乡邻之间的互助友爱,这些细碎的记忆,会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将来,这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支撑着他走过风雨,成为平定西北、守护家国的栋梁。而这个平凡的立夏,也成了他人生启蒙里,最温暖、最珍贵的一笔,永远刻在记忆深处。 ------------ 第011章:嘉庆十九雨教书 嘉庆十九年(1814年)2月19日,雨水,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樟树镇)左观澜家宅院(左观澜教三岁幼子左宗棠学认“书”字,余氏、左宗植在侧照料陪伴)。 檐角雨珠还在零星坠着,嗒嗒砸在阶前青石板上,溅起细小花沫,混着院角樟树的新香,漫进这方农家小院。连夜春雨刚歇,天地间裹着化不开的润意,沾了水汽的风扫过宅院,软乎乎蹭在脸上,最后一点寒意也悄悄散了。土坯墙根的青苔吸足了雨,一丛丛挤着叠着,泛着油亮的墨绿,砖缝里的细苔也润得发亮,像谁用淡墨在墙角悄悄晕了几笔,沾着春露,鲜活得能掐出水来。前院晒谷场积着浅浅水洼,汪着的水映着天边棉絮似的薄云,云影软趴趴贴在水纹里,风一吹就碎,一圈圈细浪漾开,撞在青石板边又轻轻缩回去。新翻泥土的腥气、樟树嫩芽的清苦、菜畦里青菜的嫩气,一股脑儿在院里漫着,吸一口,满鼻子都是江南春日的清润。 场边老樟树抽了新叶,嫩黄绿的小叶片缀在虬曲枝桠上,挨挨挤挤像挂了一树细碎铜钱,风一吹就晃。叶尖藏的雨滴偶尔滑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水珠弹开又落回,顺着纹路慢慢蜿蜒,聚成细流,悄没声汇入场角排水沟。沟水浅浅,淌过石板缝隙叮咚响,混着枝头鸟雀的叽叽喳喳,成了院里最软的背景音。这棵老樟是左家祖上栽种的,树龄已过百年,枝桠伸展如伞,夏日能遮去大半个晒谷场的烈日,冬日又能挡些寒风,左家几代人都靠着它纳凉避寒,树下的青石板凳,更是见证了一辈辈人的烟火日常——春时晒种、夏日常坐、秋时堆谷、冬时晒衣,凳面上的凹痕,都是岁月磨出的烟火印记。 左观澜坐在场边青石板凳上,石凳被年月磨得光滑温润,凳面还留着去年秋收的谷壳印痕,指尖一抹,能摸到浅浅的颗粒感,糙糙的,裹着烟火气。他刚帮妻子余氏翻晒受潮的谷种,手上沾着泥土的微凉,指缝嵌着几粒细泥,抬手蹭额头时,眉骨便留了道淡印。他微微垂眸,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粗纸片,目光软得像院中的春风。身为湘阴当地小有名气的秀才,左观澜虽未考取更高功名,却深谙启蒙之道,自家西屋开的私塾,收了邻里十余个孩童授课,平日里对学生严苛,背书背不出便罚站檐下,写字歪斜便责令重写,砚台磨得不清亮也要训斥,可这份严厉,却从未落在家里的孩子身上。 身上那件半旧青布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结实的筋骨,衫角沾着点水渍——是方才蹲在谷堆旁溅的,晕开一小片淡痕。长衫的布面已有些发脆,领口缝着一圈旧布补丁,那是余氏用他早年旧衣拆下来的布料缝补的,针脚细密,不细看竟难察觉。手里捏的粗纸片,是用私塾学生用过的旧课业纸裁的,边缘特意用细砂纸磨了三遍,磨得圆润光滑,怕划着幼子娇嫩的小手。纸片捏在手里软软的,带着草木纸的粗糙触感,混着淡淡的墨香。每张纸片上都用毛笔写着一个字,墨色浓淡不一,是挤着课余时间断断续续写的——清晨学生背书时,他趁间隙写两张;午后学生练字时,他又抽空添几个;有时夜里哄睡孩子,就着油灯微光再补几笔,有的墨色深黑,是刚磨的新墨;有的淡些,是墨汁快干时补的。最上面那张“书”字,笔画刻意写得粗大饱满,起笔收锋都带着几分稚拙的迁就,撇捺放得宽宽的,就为了方便幼童辨认,墨香清浅,混着纸的草木气,飘在鼻尖,不浓,却清透。 左观澜抬眼望向院角的竹编摇篮,对着私塾学生的严厉尽数褪去,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温和。抬手轻轻掸了掸纸片上的浮尘,指尖在“书”字笔画上轻抚过,确认纸边没有磨漏,才朝着摇篮招手,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雨落在青青禾苗上,轻得怕惊着怀里的嫩芽。“棠儿,过来,看爹手里的字。”声音压得低,裹着湘阴乡音特有的婉转,尾音轻轻扬着。他唤的“棠儿”,是小儿子左宗棠,乳名棠儿,此时刚满三岁。左家共育有三子,长子左宗棫早夭,次子左宗植七岁,已在私塾读书,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是左观澜的骄傲,而这小儿子左宗棠,自出生便显露出几分执拗性子,虽说话稍晚,却对周遭事物格外好奇,一双黑亮的眸子,总爱盯着院里的草木、天上的流云,或是父亲写字的笔尖,久久不肯移开。 院角的竹编摇篮支在老樟树树荫下,是余氏亲手编的。去年冬天农闲时,余氏从后山砍了细竹,削去竹节,放在温水里泡了三日,待竹篾变软,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细麻绳固定着编了整整三日,竹篾磨得光滑无刺,篮沿还缠了圈粗棉布,怕硌着孩子娇嫩的肌肤。摇篮旁摆着个小小的布老虎,是去年过年时余氏缝的,黄布做身,黑布绣纹,耳朵已经被孩子揪得有些歪,身上沾着点泥土,却是孩子最爱的玩物。三岁的左宗棠正扶着篮沿站着,小小的身子晃悠悠的,脚底下垫着块粗布垫——那是余氏用旧衣物拆洗后缝的,吸潮又防滑,偏透着股不肯安分的劲儿。 他穿件浅蓝色粗布夹袄,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是余氏去年冬天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得像蛛网。可孩子长势太快,才半载功夫,袄子袖口就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腕上还沾着点泥土——是方才用小手抠摇篮旁的泥土捏的,泥点干了贴在皮肤上,像颗小小的黑痣,透着孩童的野趣。小短腿在摇篮里晃着,脚尖偶尔踮一下,身子便跟着晃一晃,却不肯乖乖扶着篮沿稳一稳,反倒伸着小手去够枝头垂下来的樟树叶,指尖差一点就碰到叶片,身子猛地一歪,又赶紧攥紧篮沿稳住,小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咧着嘴,露出几颗刚冒尖的小白牙,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板上,又弹回来,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格外悦耳。 听到父亲的声音,左宗棠倏地转过身,小脸上满是好奇,黑亮的眸子浸着湘江水似的澄澈,眼仁里映着院里的青瓦、绿树,还有父亲站在青石板旁的身影。眸子转了转,很快落在父亲手里的纸片上——那抹黑墨在白纸上格外显眼,一下勾住了孩子的好奇心。他松开抓着篮沿的一只手,朝着左观澜的方向伸了伸,小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发出“啊……啊……”的咿呀声。口水顺着嘴角微微溢出,挂在下巴上晃了晃,又滴在夹袄前襟,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然不觉,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反倒把口水蹭得满脸都是,还沾了点泥土,成了个小花脸,模样憨得可爱。 扶着篮沿慢慢挪着小步子,想从摇篮里下来。脚底下刚沾地,身子就晃了一下,赶紧又攥紧篮沿稳了稳,再试探着迈着还不算稳的步子,摇摇晃晃走向父亲。步子迈得小小的,左摇右晃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走两步就停一下,小手还下意识地伸着保持平衡,怕摔着。脚上的小布鞋是余氏一针一线纳的,鞋底缀着细密的针脚,鞋头绣着个小小的“福”字,已经被孩子穿得软乎乎的,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偶尔脚尖碰到石板纹路,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走两步,他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这双脚怎么才能走得更稳,那认真模样,透着股小小的执拗——这份执拗,日后成了他攻坚克难的利器,此刻却只是孩童学步时的天真模样。 走到父亲面前,他仰着小脸,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出细细的脖子,小身子还微微晃着。伸手抓住左观澜的衣角,把粗布长衫攥出几道褶皱,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急着去抓父亲手里的纸片。小手张开,手指胖胖的,指尖圆圆的,还沾着点泥土,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渴望。小嘴巴张着,咿呀声更响了,像是在跟父亲讨东西。抓了两下没抓到,便把脸贴在左观澜的腿上蹭了蹭,撒娇似的哼唧两声,小手还在父亲腿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催促:快把纸片给我。那软乎乎的模样,看得左观澜心头一暖,连指缝里的泥土都觉得亲切。他想起自己幼时,父亲也是这样,拿着字卡教他认字,只是那时父亲严苛,远没有自己这般温和,可那份对文字的敬畏与喜爱,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左观澜连忙蹲下身,膝盖碰到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咚声,却浑然不觉。只把写着“书”字的纸片轻轻递到孩子眼前,离孩子小脸只有半尺远,怕太近了伤着眼睛。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点着字的笔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棠儿,看这个字,念‘书’。”声音柔缓,指尖在“书”字的横画处轻点着,“就是爹平时教学生读的本子,里面有好多字,还有好听的故事。”一边说,一边把纸片举到孩子视线平齐的高度,纸片微微晃着,映着孩子的眸子,“能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做事,像村里的老族长那样,明事理,辨是非。”怕孩子听不懂,又慢慢念了一遍,“书……”声音拖得稍长,带着清晰的韵律,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字,方便孩子模仿。念完,又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指着,“你看,这是横,这是撇,这是捺,合起来就是‘书’字。”语气里满是耐心,没有半分急躁,平日里对学生的呵斥,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为人父的温柔。 左宗棠的目光紧紧盯着纸片上的“书”字,小脑袋微微倾斜,像只好奇的小松鼠,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琢磨这黑墨写在白纸上的符号到底是什么。小鼻子轻轻动着,吸着纸片上的墨香和草木气,那墨香里,有松烟的醇厚,还有父亲指尖的温度;那草木气里,有纸张的质朴,还有院里樟树的清香。小嘴巴抿了抿又张了张,发出细碎的咿呀声,小舌头还悄悄动着,跟着父亲的口型模仿。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片,粗糙的纸页蹭过指尖,带着点涩涩的触感,还有淡淡的墨香。像是被惊了一下,快速缩了回去,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咬手指,小脸上露出几分新奇,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过了片刻,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字的笔画,指尖在横画上轻轻划过,感受着墨汁在纸上留下的细微凸起——那是毛笔饱蘸墨汁书写后,墨色沉淀的痕迹,带着岁月的厚重。摸了两下,又顺着撇画滑下去,小手指软软的,动作轻得怕把纸片弄坏了。左观澜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念着“书……”,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春雨一样落在孩子耳边,滋润着稚嫩的心田。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左观澜轻轻的念字声。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左宗棠也只是抬眼瞥一下,又很快把目光落回纸片上,那小小的专注模样,格外动人。 “书……”突然,左宗棠张了张嘴巴,发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声音软糯清甜,带着江南孩童特有的温润,尾音还轻轻扬着,沾着未脱的稚气。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左观澜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暖意。左观澜的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像是喝了一碗刚煮好的红糖姜茶,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他从事启蒙教学多年,见过无数孩童启蒙的瞬间,却从未有过这般激动——这是他的小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才三岁,竟能认出字、念出声,怎能不让他欢喜。 左观澜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一手扶着后背,稳稳地放在自己膝头,手臂紧紧搂着他小小的身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后背,那粗布夹袄下,是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还有均匀的呼吸,难掩心头的激动。“哎!我儿会说‘书’字了!”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声调都比刚才高了些,下巴上的胡茬轻轻蹭过孩子的脸颊,带着轻微的痒意。胡茬有些扎,却蹭得左宗棠咯咯直笑,小身子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不安分地抓着左观澜的胡须,扯了扯,觉得好玩,又扯了扯。左观澜疼得皱了皱眉,却舍不得呵斥,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声音依旧温柔:“慢些,别扯疼了爹。” “棠儿真乖,再念一遍,书……”左观澜抓着孩子的小手,不让他扯胡须,又把纸片举到孩子面前,再次轻轻念着,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看着孩子的目光,满是宠溺和欣慰。院东侧的谷堆旁,余氏正握着木耙翻晒受潮的谷种。木耙是老木头做的,耙齿磨得光滑,手柄上缠着粗布,那是左观澜怕她握着手滑,特意缠上去的,握着手感正好。谷种是去年秋收的晚稻,颗粒饱满,却因连日春雨受潮,若是不及时翻晒,便会发霉变质,影响来年播种,这可是全家来年的口粮,半点马虎不得。 听到父子俩的动静,手里的木耙顿了一下,耙齿还陷在谷种里,几粒金黄的谷种从耙齿间滑落,落在晒谷席上,发出细微的啪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连忙放下木耙,拍了拍手上的谷糠,谷糠簌簌落下,沾在她的粗布衣裙上,她却顾不上拂去,快步走过来,脚步轻轻的,怕惊着院里的温馨。余氏出身农家,自幼便跟着父母操持家务,嫁入左家后,更是勤勤恳恳,家里的柴米油盐、洒扫庭除,样样打理得妥妥帖帖,连晒谷的谷席都铺得平平整整,谷种晒得匀匀的,没有半点杂乱。她虽不识字,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平日里哄孩子睡觉时,常讲些孔融让梨、黄香温席的小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左观澜教她的,她记在心里,再用通俗的乡音讲给孩子听,潜移默化间滋养着孩子的心智。 她穿一身素色粗布衣裙,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着,那木簪是她陪嫁之物,虽不名贵,却被她擦拭得光亮。裙摆上沾着些许金黄的谷粒,走一步,便有几粒谷粒滑落,悄无声息。“相公,棠儿会说话了?”走到父子俩身边,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左宗棠的小脸上,满是温柔。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顶,指尖能感受到柔软细密的胎发,还有头皮微微的暖意。指尖又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擦去一点薄汗,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棠儿,再给娘念一遍,刚才你爹说你会念‘书’字了?”蹲下身,和孩子平视,声音温和软糯,像春日里的暖阳,晒得人心里暖暖的。 左宗棠看着母亲温柔的脸庞,又低头看了看父亲手里的纸片,小嘴巴动了动,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刚才的发音。然后张了张嘴巴,再次发出“书……”的音节,这次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尾音还带着一点小小的上扬,像是在向母亲邀功。念完,还拍了拍小手,小脸上满是得意的模样,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余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唇瓣的温度轻柔而温暖,吻去孩子额头上的薄汗。“我儿真聪明!才三岁就会认字说话了,比你哥哥当年还早呢。”声音里满是欣慰,抬手捏了捏孩子胖乎乎的脸蛋,软乎乎的,捏一下陷下去一个小坑,又很快弹回来。“将来一定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像你爹一样,有学问,受人敬重。”说着,抬头看向左观澜,眼里满是欢喜。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眼里的欣慰却藏不住——这院子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心头肉,如今小儿子这般有灵性,怎能不让他们高兴。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透着寻常农家的幸福。 左宗植今年七岁,正在父亲的私塾里读书,天资聪颖,背书过目不忘,写字也端端正正,平日里颇得左观澜的喜爱。此时他刚上完早课,背着母亲用旧布缝制的书包从西屋私塾走出来——书包是用余氏的旧布裙改的,灰布底色,边角缝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书包里装着几本线装儒家典籍,《三字经》《论语》《孟子》各一本,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毛糙,书皮上写着他的名字“左宗植”,是左观澜手把手教他写的,字迹虽稚嫩却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走出私塾,先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早课背书背得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布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理了理自己的青布长衫,衣角被风吹得歪了,他扯了扯,把长衫理得整整齐齐,透着少年人的规整。左宗植自小懂事,知道父亲教书不易,母亲操持家务辛苦,平日里除了认真读书,还会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扫地、喂鸡、帮着母亲择菜,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对待弟弟左宗棠,更是格外疼爱,有好吃的先给弟弟,有好玩的先让弟弟,若是有邻里孩童欺负弟弟,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护着。 听到母亲的话,左宗植的脚步加快,快步走到院子里,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活泼,眼睛亮晶晶的,朝着母亲和父亲的方向跑过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娘,弟弟会说话了?我也要听!”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又透着几分少年的清朗。跑到近前,特意放慢脚步,怕撞着弟弟,然后站在一旁,弯着腰看坐在父亲膝头的左宗棠,眼里满是好奇和疼爱。他穿着件合身的青色粗布长衫,头发被母亲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小绳束在脑后,眉眼间和弟弟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静稳重。 左观澜把写着“书”字的纸片递给左宗植,笑着说:“你教弟弟再念一遍,刚才他已经能清晰地念出‘书’字了。”他深知兄弟情谊的可贵,自家孩子,就该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将来在这世间行走,也好有个照应。平日里常教左宗植要照顾弟弟、护着弟弟,做人要宽厚善良,此刻也有意让兄弟俩多些互动,培养彼此的感情。左宗植接过纸片,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捏着纸片边缘,怕把纸片弄坏了——他知道这是父亲特意给弟弟做的认字纸,磨了边的,是给弟弟专用的,若是弄坏了,弟弟定会伤心。 左宗植蹲在弟弟面前,像个小先生似的,学着父亲平日里教他的模样,身子坐得直直的,用指尖点着字念,神情格外认真,连眉头都微微皱着。“弟弟,这个字念‘书’,就是我们每天读的《三字经》《论语》。”声音清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里面有‘人之初,性本善’,还有孔子的话,教我们要做个好人。你要跟着我念,书……”指尖轻轻点着“书”字的笔画,和父亲一样一笔一划地指,眼神里满是对弟弟的疼爱,还有几分小先生的得意。他平日里在私塾里,是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如今能教弟弟认字,心里格外自豪。 左宗棠看着哥哥,小嘴巴跟着动了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指尖,像是在认真跟着模仿。虽然发音还有些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尾音还有些含糊,却确实在努力学着念“书”字。小身子还在父亲膝头晃着,跟着哥哥的节奏,一点一点的,模样认真又可爱。左宗植见弟弟在认真模仿,高兴地拍着手,脸上满是成就感,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弟弟真厉害!再念一遍,书……”又念了一遍,指尖在笔画上点得更慢了,方便弟弟模仿。还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动作轻轻的,怕弄疼了弟弟,像个真正的小先生,耐心又温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竹篮碰撞的轻微声响,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乡邻王阿婆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王阿婆今年六十多岁,头发半黑半白,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旧木簪固定着——木簪的头已经磨秃了,却依旧光亮,那是她嫁入王家时的陪嫁,戴了四十多年,舍不得换。她穿件深色粗布衣裙,袖口磨得发亮,布纹都磨平了,裤脚沾着点泥土,是从自家院子走来时沾的,透着乡野的质朴。王阿婆的丈夫早逝,独自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如今儿子成家立业,她便帮着照看孙儿,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串个门,和邻里聊聊天,左家是她常来的地方,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格外亲近。 竹篮是细竹篾编的,篮沿缠了圈蓝布,防止竹篾划伤手,那蓝布是她孙媳妇给的,虽有些褪色,却很结实。竹篮里装着自家腌的萝卜干,用粗布包着,还带着淡淡的盐香和酱香,顺着竹篮缝隙飘出来,在风里散着,格外诱人。她是来给左家送酱菜的,两家住得近,隔了两三户人家,平日里往来频繁——谁家有红白喜事、农忙农闲,都会互相帮衬。左家晒谷忙了,她便来搭把手;她家腌了酱菜,也会送些给左家尝尝鲜;余氏生左宗棠时,她更是守在床边,忙前忙后,比自家添丁还高兴。 “观澜媳妇,忙着呢?”走进院子,目光一扫,看到左家一家人围着左宗棠,脸上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把竹篮提在手里,脚步放慢,走到谷堆旁,轻轻放在石桌上,怕篮里的萝卜干洒出来。“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语气里满是好奇,又带着乡邻间的热络。她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温温和和的,透着亲切。平日里她常来左家串门,看着左宗棠从襁褓里的娃娃长到三岁,对这孩子十分喜爱。每次来,都会给孩子带点小零食——几颗糖,或者一块糕,孩子见了她,也会咿咿呀呀地喊阿婆,模样憨得可爱。 余氏连忙迎上去,接过王阿婆手里的竹篮,顺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竹篮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抬手扶了扶王阿婆的胳膊,怕老人走得急摔着,语气热络:“阿婆来了,快坐。刚晒完谷,正歇着呢。”笑着指了指左观澜膝头的左宗棠,“是好事,刚才棠儿会说话了,还会念‘书’字了,我们正高兴呢。”王阿婆走到左观澜身边,俯身看着他膝头的左宗棠,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眼睛都睁大了些,嘴巴微微张着:“哎哟,棠儿才三岁吧?这么小的娃娃,就会说话认字了?真是少见啊!”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担忧拍了拍左宗棠的小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观澜呐,不是阿婆多嘴,娃娃才三岁,正是满地撒欢的年纪,骨头嫩得很。这么早教他认字说话,会不会太急了?万一累着孩子,伤了脑子,可就得不偿失了。”说着,叹了口气,“我家那孙儿,四岁才会完整说一句话,现在不也好好的,能帮着家里放牛了。” 左观澜闻言,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左宗棠的头,耐心解释道:“阿婆,您的心意我们懂,知道您是为棠儿好。”对着老人素来十分敬重,乡邻间的情谊,本就是这般相互牵挂、相互提醒。“不过孩童启蒙,不在早晚,而在熏染和兴趣。就像咱湘阴的稻田,开春早早浇上清水、松松土,秧苗才能扎根稳、长得壮实。”用乡邻熟悉的庄稼作比,通俗易懂,“您看,我用的都是私塾学生的旧课业纸,裁成小块后,又用砂纸把边缘磨圆了,怕划伤他。字也写得大,笔画简单,每天就教他念几遍,他愿意学就多教两句,不愿意学就不勉强。刚才他念出‘书’字,也是自己好奇跟着学的,顺了他的性子而已。” 王阿婆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捋着自己的花白头发:“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孩子该多玩玩。”话虽如此,语气里的担忧已经少了许多。她看着左宗棠,孩子的眼里没有半点厌烦,反倒满是好奇,小手还在无意识地摸着那张写着“书”字的纸片,倒真不像是被逼着学的。左观澜把写着“书”字的纸片轻轻折了一下,递到王阿婆手里:“阿婆,您拿着试试,让棠儿认认,看他是不是真有兴趣。” 王阿婆半信半疑地接过纸片,手指捏着纸片边缘——纸片在她粗糙的手里,显得格外小巧。她的手指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指关节有些变形,却依旧灵活。左宗棠的目光落在纸片上,小脑袋微微倾斜,眼珠转了转,小嘴巴抿了抿,然后清晰地发出“书……”的音节,声音不大,却十分明确,念完,还朝着王阿婆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白牙。王阿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里的纸片都差点掉了,连忙把纸片翻过来,背面只有旧课业纸的纹路,没有字,又举到孩子面前:“那这个呢?这个念什么?” 左宗棠看了看空白的纸页,又看了看王阿婆,小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伸出小手,轻轻点了点纸片的正面,又点了点背面,像是在问,字去哪了。那模样憨态可掬,惹得众人都笑了。左观澜笑着说:“阿婆您看,他不是胡乱念的,是真的认出这个‘书’字了。这孩子对文字有天然的敏感度,愿意观察、模仿,这是难得的,我们只是顺了他的兴趣推一把。”王阿婆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抬手轻轻拍了拍左宗棠的小脸蛋:“原来是这样,是我老糊涂了,不懂这些启蒙的道理。观澜啊,还是你们有学问,会教孩子。棠儿这孩子有灵性,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说不定能像你一样中个秀才,再考个举人、进士,给咱左家塅争光呢!”在乡下,最看重的就是读书考功名,能出个秀才、举人,就是全村的荣耀,王阿婆说着,眼里满是期许。 左观澜谦虚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左宗棠的后背:“阿婆您过奖了,孩子还小,将来怎么样,全看他自己的努力和造化。我们做父母的,只是尽所能给他引个路,教他做人的道理,培养他读书的兴趣罢了。至于功名富贵,都是次要的,只希望他将来能做个有用的人,不辜负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就好。”他教书育人多年,深知功名之外,品行更为重要,若是品行不端,即便功名在身,也难成大事。 余氏转身走进院南的厨房,土坯墙的小屋,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案台上还放着刚从菜畦里摘的青菜,嫩生生的带着水汽。厨房的角落里,堆着晒干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左观澜和左宗植平日里上山砍的,足够家里烧上大半年。走到灶台旁,拿起陶制茶罐,罐子里装着自家后山采摘的野茶,去年秋天晒的,茶叶粗陋,却带着清新的茶香。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粗瓷茶碗,提起铜壶倒上热水,热水冲在茶叶上滋滋响,茶香瞬间飘了出来,弥漫在厨房里,又飘出窗外,混着院里的气息,格外宜人。 很快,余氏便端出一碗刚沏好的粗茶,茶碗是粗瓷的,碗沿还有个小小的豁口,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茶渍。她把茶碗递给王阿婆,手轻轻托着碗底,怕老人烫着:“阿婆,喝杯茶歇歇。棠儿能早点开口,也多亏了您平时常来串门,陪他说话逗他开心,孩子听得多了,自然就容易开口了。”王阿婆接过茶杯,手指握着粗瓷茶碗,碗身暖暖的,烫到了心里。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却带着淡淡的清香,冲淡了刚才说话的干涩,笑着说:“我就是闲来无事串串门,没想到还帮了棠儿的忙。以后我要常来,多陪棠儿说说话,说不定还能教他认几个简单的字呢,比如‘米’‘菜’,都是他平时见的,好记。” 院里的气氛愈发热闹而温馨,阳光透过老樟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形成斑驳的光影,光影在青石板上晃着,在谷堆上晃着,温暖而祥和。左观澜继续教左宗棠认“书”字,一边教,一边用最简单的话讲“书”的用处:“读书能知道远方的事,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亮,知道地上的庄稼为什么熟,能明白做人的道理,将来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声音温缓,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孩子虽然听不太懂,却还是睁着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嘴巴时不时跟着念几句“书……”。 左宗植在一旁帮忙,时不时给弟弟做示范,纠正他发音里的小偏差,弟弟念得含糊了,他便放慢语速再念一遍,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先生。还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三字经》,摊开在石桌上,指着上面的“书”字告诉弟弟,这和纸片上的一样,然后轻轻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念完又问弟弟要不要学,左宗棠只是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书里的字,小手在书页上乱摸,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惹得众人都笑了。 王阿婆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孩子们,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偶尔也会跟着念几句“书……”,沙哑的声音,和左观澜的温缓、左宗植的清脆、左宗棠的软糯混在一起,成了院里最动听的声音。她时不时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麦芽糖,递给左宗棠——那是她特意给孩子带的,用粗纸包着,糖块黄黄的,带着浓郁的甜味。左宗棠捏在手里,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吃得满脸都是糖渣,王阿婆便拿出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轻轻给孩子擦脸擦手,怕孩子把糖渣蹭在衣服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自己的孙儿。 余氏坐在谷堆旁,择着刚从菜畦里摘的青菜,青菜嫩生生的,带着春雨的水汽,她择得细细的,把黄叶、烂叶都摘掉,放在竹篮里,择好的青菜,绿油油的,格外新鲜。偶尔抬头,看看丈夫,看看孩子,看看王阿婆,眼里满是温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择累了,便放下青菜,走到孩子身边,给孩子理理衣服,给丈夫递上一杯水,日子平淡,却满是烟火的温软。她知道,自家日子不富裕,丈夫教书挣的束脩,勉强够全家糊口,可看着丈夫温和的笑容,看着孩子们健康成长,她便觉得心满意足,再苦再累,也值得。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萝卜干的酱香、野茶的清香,还有谷种的淡淡谷香,酿成一种独特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这气息,是江南春日的气息,是农家小院的气息,是烟火人间的气息,暖乎乎的,绕在每个人的鼻尖。左宗棠坐在父亲的膝头,手里紧紧攥着写着“书”字的纸片,纸片被他攥得有些皱,却还是像握着稀世珍宝。小嘴巴时不时念着“书……书……”,发音越来越清晰,眼神里满是专注和好奇,黑亮的眸子里,映着院里的光影,映着父亲温柔的脸庞,映着哥哥认真的模样,映着母亲和王阿婆慈祥的笑容。 他偶尔会松开纸片,伸手去摸父亲的胡须,去抓哥哥的衣角,去扯母亲的发簪,惹得众人笑作一团,院里的笑声,轻轻的软软的,和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鸟鸣声,飘出院子,飘在左家塅的春日里,飘在湘江北岸的雨水时节里。左观澜偶尔会停下教字,抱着孩子在院里走一走,指着院角的菜畦说“这是菜”,指着场边的樟树说“这是树”,指着天上的云说“这是云”,孩子便跟着咿咿呀呀地学,念着“菜……树……云……”,发音虽然含糊,却学得十分认真。 走到谷堆旁,左观澜抓起一把谷种放在孩子的小手里,谷种金黄小小的,像一把小星星,硌着孩子的小手,痒痒的。“这是谷,是吃饭的米,是咱们全家来年的口粮。”他轻声说,孩子便攥着谷种念着“谷……米……”,然后把谷种撒在地上,咯咯地笑。余氏便跟在后面,把撒在地上的谷种捡起来放回谷堆,指尖捏起那些金黄的谷粒,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捡拾珍宝,却舍不得呵斥孩子,只是笑着说:“慢点撒,别浪费,这可是咱们秋天的收成。”左宗植跟在一旁,帮着母亲捡谷种,一边捡一边教弟弟:“弟弟,谷不能撒,撒了就没有饭吃了,要好好收着。”左宗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手里的谷种递给哥哥,像是在认错,惹得左宗植笑了,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 王阿婆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家人,眼里满是羡慕:“观澜啊,你家这日子,过得可真温馨,孩子又懂事又有灵性,真是好福气。咱左家塅,就数你家的孩子教得好,将来定有大出息。”左观澜笑了笑,抱着孩子:“都是平常日子,孩子懂事,媳妇勤快,就是最大的福气了。”看着身边的余氏,眼里满是温柔。夫妻二人相守多年,相敬如宾,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操持着这个家,养育着孩子,日子虽然平淡,却满是幸福。 春雨过后的阳光,越来越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樟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调皮的小手,摸过青石板,摸过谷堆,摸过院里每个人的身上。左宗棠玩累了,靠在父亲的怀里,小脑袋歪着,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书”字的纸片,嘴里还念念有词,“书……菜……谷……”,念着念着,便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余氏走过来,轻轻接过孩子,把孩子抱在怀里:“累了吧,抱去屋里睡一觉。”声音轻轻的,怕吵醒孩子,抱着孩子朝着堂屋走去。孩子靠在母亲的怀里,很快便睡着了,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还在念着刚学会的字,小手还紧紧攥着,像是还抓着那张纸片。 左观澜看着妻子抱着孩子走进堂屋,眼里满是温柔,然后转过身,和左宗植一起,把晒谷场上的谷种再翻一遍,确保谷种都能晒到太阳,不会再受潮。木耙划过谷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父子俩一前一后,动作默契,没有多说什么,却有着无声的温情。王阿婆也站起身,帮忙收拾石桌上的茶碗,把竹篮里的萝卜干拿出来,放在左家的菜橱里——菜橱是旧木头做的,门轴有些松动,却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摆着各种酱菜、干货,都是余氏精心打理的。“我也回家了,家里还有点活要干,改天再来陪棠儿说话。” “阿婆慢走,有空常来。”左观澜送王阿婆到院门口,左宗植也跟着喊,“阿婆再见。”王阿婆摆摆手,走出院门,脚步慢慢的,嘴里还念叨着:“棠儿真有灵性,真有灵性……”院门外的春风,软软的吹着,带着樟树叶的清香,飘在左家塅的小路上,飘在湘江北岸的田野里。田野里,春雨过后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远处的村庄里,传来袅袅炊烟,还有犬吠声、鸡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江南春日里最质朴的乐章。 院子里,左观澜和左宗植还在翻晒谷种,木耙划过谷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青石板上的水洼,渐渐干了,只留下浅浅的水痕,像天上的云,印在地上。堂屋里,左宗棠睡得正香,小脸红红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书”字的纸片,纸片被他压在手心,皱巴巴的,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墨香。余氏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着孩子的小脸,眼里满是温柔。她知道,这个雨水时节的午后,这个简单的“书”字,已经悄悄落在了孩子的心田里,像一颗种子,等待着发芽。 而左观澜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片,眼里满是期许。他不知道,这个三岁孩童嘴里念出的简单音节,会成为孩子一生的执念;不知道这张小小的纸片,会成为孩子通往知识殿堂的第一把钥匙;更不知道,这个此刻还在母亲怀里熟睡的孩子,将来会成为撑起大清半壁江山的重臣,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只知道,顺着孩子的兴趣,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便是一个父亲最大的责任。 樟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这个嘉庆十九年雨水时节的午后,湘阴左家塅的这个农家小院里,藏着最平淡的烟火,也藏着最珍贵的希望。那粒名为“书”的种子,在春日的暖阳里,在孩童的心田里,悄悄扎下了根,等待着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那一天。风又吹过,带着院里的墨香、茶香、谷香,飘向远方,像是在诉说着这个普通农家的故事,诉说着一个孩童启蒙的开端,诉说着江南春日里,那一份最质朴的温情与期许。 ------------ 第012章:嘉庆十九春分识山 嘉庆十九年(1814年)3月21日,春分,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书房(左观澜教幼子左宗棠识“山”“水”二字,私塾学生李二牛前来交作业,参与启蒙互动)。 湘阴的春分,暖得很软,裹着田垄里的水汽往人骨子里钻。冬日最后那点冷意,早被晨露泡化了,混着油菜花的甜香漫过左家塅。站在书房门口望出去,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金黄金黄的,不是刻意铺的毯,是顺着田埂自然漫开,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甜香,还带着点泥土的湿味。蜜蜂嗡嗡地扎进花芯,翅尖沾着的花粉黄澄澄的,飞起来晃悠悠,像是驮不动这春日的甜,在花丛里斜斜穿来穿去。田埂边的狗尾草刚冒芽,绿得嫩,捏一下能出水,其间杂着些小蓝花、小黄花,花瓣上挂着的晨露没干,太阳一照,碎光晃眼,倒比刻意撒的钻子还亮。远处的湘阴山,没有北方山的硬气,是江南特有的软绵,主峰卧在云里,半山腰缠着层薄纱似的雾,风一吹就飘几缕,山坳里的竹丛绿得深,偶有一两株映山红探出头,红得怯生生的,在绿里藏着,像村姑袖管里露出来的红头绳。 左家的书房是间独立的土坯房,墙是黄泥掺稻草夯的,摸上去糙手,却被余氏擦得发亮,墙角连点灰絮都没有——她每天晨起收拾完灶台,必来擦一遍书房的墙根。屋顶覆着青瓦,瓦缝里挤着几株瓦松,沾着晨露,风一吹就晃,像青瓦上缀的碎玉。门前四株翠竹,是左观澜十年前初开私塾时栽的,如今已长得遮天蔽日,新笋刚破土,嫩白的笋壳裹着翠绿的尖,直直往上窜,像憋着劲要赶过竹枝。风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和远处田里的蛙鸣、近处的蜂声缠在一起,再混着书房飘出的墨香,往人心里钻,再躁的性子也静了。书房门是旧木门,门轴上抹了点猪油,开关时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扰人。门楣上挂着块木匾,“耕读传家”四个字是左观澜亲手写的,墨迹褪了些,却依旧有力,木匾边缘被雨水浸得发暗,倒更显厚重。门阶下摆着两盆兰草,是余氏从后山挖的,栽在破瓷盆里,开着细碎的白花,香得淡,却久。 推开门,墨香先撞进鼻子,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是书房独有的味道。靠墙的书架是左观澜用自家泡桐树做的,没上漆,保留着木头的本色,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书架横板上压着几块青石——怕books摞得高倒了。最上层是儒家经典,《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有的地方还用浆糊粘过,粘痕发黑,那是左观澜常年翻阅的痕迹。他总在晨读时翻这些书,指尖一遍遍蹭过书页,连页脚的破损处都摸得发亮。中层是史书,《史记》《资治通鉴》《汉书》,封面是深蓝色粗布,磨得发白,上面的书名是用浆糊粘的纸签,字里行间写满了批注,有的用墨笔,有的用炭笔,是他夜里研读时随手写的,比如《资治通鉴》里“贞观之治”的篇章旁,写着“治世先安农”,字迹潦草却认真。下层是地理、农书,《水经注》《齐民要术》《农政全书》,还有几本《湘阴县志》,封面上沾着泥点,是左观澜下乡看农情时,随手放在田埂上蹭的。他常跟学生说:“读书别埋在纸堆里,认得田里的庄稼,懂的百姓的难处,才算真读进去了。”书架最底下一层,还摆着几个陶罐,装着笔墨纸砚的边角料,还有学生们写错的课业纸,攒着给余氏引火。 书架前的竹制案几,是用老竹根打磨的,表面光滑,带着竹子的清香,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痕,是去年冬天烤火时不小心烫的,余氏用棉线缠了圈,倒不扎手。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是普通的青石砚,磨得发亮,里面还剩小半池墨,是今早左观澜磨的,墨香正浓。毛笔有三支,都是狼毫,笔杆上缠着棉线,防止手滑,最常用的那支笔锋有些秃,笔杆上被摩挲得发亮。纸张是粗麻纸,裁得整整齐齐,堆在案几一角,旁边还放着几张废纸,是学生们写错的,左观澜舍不得扔,裁成小块当便签用。镇纸是块鹅卵石,上面刻着个“静”字,是左观澜年轻时练字时刻的,字迹古朴,边角被磨得圆润。几本书卷摊开着,是《论语·学而篇》,墨迹未干,书页上夹着张旧课业纸裁的小纸条,写着“学而时习之,习者,行也”,是左观澜刚批注的。案几一角,还放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温水,是余氏端来的,怕他练字久了渴。 左观澜坐在案几前的竹椅上,竹椅靠背被磨得发亮,椅面上铺着块粗布垫子,是余氏用旧衣服改的,边缘磨得有些脱线,却洗得干净。他手里拿着两张粗纸片,是用学生废弃的课业纸裁的,边缘磨得圆润,怕划伤孩子的手,上面的“山”“水”二字,笔画写得粗大清晰,墨色浓重,是特意给幼童写的。他穿一身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打了补丁,补丁是同色系的粗布,针脚细密,是余氏夜里就着油灯缝的。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素色丝带束在脑后,丝带已经发白,却依旧干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是常年操心学生和家事留下的痕迹。眼神落在膝头的幼子身上,软得像春日的阳光,藏着藏不住的期许——这孩子自小眼神亮,对文字似有天然的亲近,比寻常孩童多几分灵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片,等着孩子玩够了,再开口教字,没有半分不耐烦。 三岁的左宗棠坐在他膝头,小名叫棠儿,穿一件浅蓝色粗布夹袄,袄子有些短小,袖口磨破了,余氏在袖口缝了圈浅灰色的边,既结实又不扎手。他小手里攥着个木雕小老虎,是左观澜去年冬天砍柴时捡的桃木刻的,线条简单,却把老虎的凶态刻得几分传神,老虎的耳朵被他摸得发亮。左宗棠正玩得入神,指尖抠着老虎的爪子纹路,小嘴巴里“嗷呜嗷呜”地叫着,声音软糯,带着奶气,时不时把小老虎凑到鼻子前闻闻,桃木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奶味,格外好闻。他的小脑袋晃来晃去,乌黑的头发用一根小红绳束在头顶,发梢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时不时抬手抓一下,却总也抓不住。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玩泥巴的浅黄印子,是早上跟着余氏去后山挖野菜时蹭的,余氏要给他洗,他还闹着不肯,说要留着“玩土味”。小脸圆乎乎的,满是天真,眼睛亮得很,像山涧里刚冒出来的泉水,清得能看见底。 “棠儿,别玩了。”左观澜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温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没有半分严厉,“你看爹手里的字。”他把写着“山”字的纸片递到孩子眼前,指尖轻轻点着字的笔画,动作轻得怕碰坏了纸片。“这个字,念‘山’。”他顿了顿,等着孩子的注意力转过来,才继续说,“就像咱村后面的那些山,高高的,能挡风,能遮雨,还能长出野菜、野果。你平时跟着娘去后山挖荠菜,见过的那些高低不齐的山,就是它。”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窗外,指尖朝着群山的方向,眼神温柔,把抽象的字和孩子每天能见到的东西连在一起,好让他懂。左宗棠的小身子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小脑袋歪着,看向纸片。 左宗棠停下手里的动作,小脑袋转向纸片,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上面的“山”字,小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琢磨这字的形状,又像是在闻纸片上的墨香——他总喜欢凑到有墨香的东西前闻,觉得比娘做的米糕还香。他的小鼻子轻轻翕动着,闻到了纸片上的淡墨香,还有父亲长衫上的皂角味,那是余氏用皂角给丈夫洗衣裳留下的味道,他最熟悉,也最安心。左观澜指着纸片上的“山”字,耐心地讲:“你看,中间这一竖,像村后那座主峰,高高地耸着;两边的竖折,像主峰旁边的小山丘,紧紧挨着主峰,就像你挨着爹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纸片上慢慢比划,动作慢,怕孩子看不清。“你看,是不是和村后那些山,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左宗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指了指纸片上的“山”字,又抬起头,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向窗外。窗外,远处的湘阴群山在春分的阳光下,轮廓看得清清楚楚,主峰巍峨,次峰绕着主峰,山脚下的竹林郁郁葱葱,真的和纸片上的“山”字有几分像。他的小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小嘴巴动了动,发出“啊”的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左观澜顺着孩子的手指望向窗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对,外面的就是山。”他顿了顿,看着孩子认真的模样,继续说,“太阳照在山上,山就暖了,草就发芽了,花儿就开了;下雨的时候,雨水落在山上,就汇成小溪,流到田里,浇庄稼,咱们喝的水、洗衣的水,都来自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竹叶,“山是咱们的依靠,要敬畏它,要感恩它。来,跟着爹念,‘山’——” 左观澜慢慢念出“山”字,声音清晰,声调平缓,方便孩子模仿。左宗棠的小嘴巴跟着动了动,嘴唇抿了抿,先发出“啊”的一声,然后试着卷舌,“山……”声音模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奶气,像小猫叫似的,格外可爱。左观澜不着急,又念了一遍:“山——”这次声音更慢,把发音的口型做得明显。左宗棠盯着父亲的嘴巴,小嘴巴跟着学,又试了两次,发音越来越清晰,最后准确地念出了“山!”字,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泉水滴在石头上,叮咚一声,落在安静的书房里。他自己也觉得好玩,念完后,小身子晃了晃,咯咯地笑起来,小手里的木雕老虎也跟着晃。 左观澜心里一喜,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唇瓣的温度带着父亲特有的气息,温暖又踏实。“棠儿真聪明!”他的声音里满是骄傲,眼睛都亮了,“学得真快,比你哥哥当年还机灵。来,再念一遍,‘山’——”他抱着孩子转了个小圈,左宗棠被转得咯咯直笑,小胳膊搂着父亲的脖子,小脑袋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又响亮地念了一遍“山!”字,声音比刚才更清晰、更有力,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格外动听。左观澜把孩子放回膝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乌黑的头发软软的,手感很好。他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心里满是期许——他不求孩子将来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好好读书,明事理,做个有担当的人,能守着这山水,守着这家人。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还带着淡淡的米香——是余氏端着米糕来了。她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裙,衣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头上挽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发髻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是早上挖野菜时摘的,看着清爽。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手里端着个木盘,木盘里放着几块洁白的米糕,热气腾腾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更显温柔。她的手上沾着点面粉,是做米糕时蹭的,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个旧银镯子,是她陪嫁的唯一物件,一动就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我听着棠儿的声音了,”她笑着走进来,脚步很轻,怕打扰了父子俩,“想来是学会新字了。” 余氏走到案几前,看着父子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嘴角的笑更浓了:“棠儿又学会一个字?真是个机灵鬼,一点就透,比你爹当年强多了。”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木盘放在案几上,生怕烫到孩子。她拿起一块米糕,凑到嘴边吹了吹,又用指尖摸了摸,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左宗棠面前:“来,棠儿,吃块米糕奖励奖励。慢慢吃,别噎着。”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宠溺,“这是娘一大早磨的米粉,泡了半夜,蒸了一炷香才熟的,你尝尝,甜不甜。”左宗棠伸手去接,小手指刚碰到米糕,就被烫得缩了一下,余氏连忙把米糕往自己手里拉了拉,又吹了吹:“慢点,别急,娘等着呢。”等米糕凉了些,才重新递到孩子手里。 左宗棠接过米糕,小小的手捧着温热的米糕,舍不得马上吃,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甜味钻进鼻腔,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小口小口地咬着,米糕软糯可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是他最爱的味道。小嘴巴鼓囊囊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嘴角很快沾了些米糕渣,他自己没察觉,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左观澜看着孩子吃得香甜的样子,脸上满是温柔,伸手拿起写着“水”字的纸片,轻轻放在案几上,等孩子咬下一口米糕,才开口:“棠儿,等你吃完,咱再学这个字,念‘水’。”他指着纸片,声音温和,“就是村口那条小河,清清的,凉凉的,夏天能在河边玩水,还能摸小鱼。咱们喝的水、做饭的水,都从河里来。没有水,庄稼长不好,人也活不了,水是咱们的好朋友,要珍惜。”左宗棠听着父亲的话,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米糕,含糊地发出“嗯”的声音,眼睛却依旧盯着手里的米糕。 话音刚落,书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阵急促又有些局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李二牛。他今年十岁,是附近李村的孩子,家里条件苦,父亲是庄稼汉,常年在田里劳作,母亲身体弱,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和一个三岁的妹妹,全靠父亲一人扛着。他穿一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和裤脚都磨得发白,膝盖处有一块大大的补丁,是用深蓝色粗布缝的,和短褂的颜色不协调,却针脚细密,是他母亲强撑着身体缝的。裤子很短,露出纤细的脚踝,脚踝上沾着泥点,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面上有好几处破洞,脚趾头快要露出来了。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是用母亲的旧衣服改的,上面缝了好几块补丁,里面装着他的作业——几张写满字的粗纸,纸张边缘破损,却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低着头,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还有点不耐烦,脚步很轻,却依旧透着局促。 “先生,我的作业。”李二牛走到案几前,微微低着头,不敢看左观澜的眼睛,把布包轻轻递过去,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委屈。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左观澜膝头的左宗棠,脸上的不耐烦又多了几分,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声音也低了些:“先生,您又在教小弟弟认字啊?”他顿了顿,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了,“他这么小,总在书房里闹,上次我背书的时候,他突然哭了,我一下子就忘了后面的内容,被您罚抄三遍课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不是讨厌小弟弟,只是被罚抄课文的滋味太不好受,而且他每天要帮家里放牛、割草,能用来读书写字的时间本来就少。 左观澜看着李二牛委屈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和,没有半分生气。他接过布包,轻轻放在案几上,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抬头看着李二牛,语气温柔:“二牛,先生知道你委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共情,“棠儿还小,不懂事,总爱吵闹,扰了你们上课,是先生没看好他,先生给你道歉。”他指了指膝头的左宗棠,又说:“你看,他虽小,却喜欢读书认字,刚才已经学会念‘山’字了,发音很标准,比很多刚进私塾的孩子都强。”他顿了顿,看着李二牛的眼睛,认真地说:“先生知道你懂事,每天要帮家里干活,还能把作业写得这么工整,先生心里都记着。只是棠儿年幼,心性不定,还请你多包容包容,好不好?”他没有说教,只是慢慢劝说,希望李二牛能理解。 左观澜轻轻拍了拍左宗棠的后背:“棠儿,给二牛哥哥念一遍‘山’字。”左宗棠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哥哥,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却还是很配合地张了张嘴巴,清晰地念出了“山!”字,声音清脆,带着奶气。李二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他没想到这个三岁的小娃娃真的会认字,还念得这么清楚。他盯着左宗棠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案几上的纸片,脸上的委屈渐渐淡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这个小弟弟,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他的脚尖不再踢石子,手里的布包也攥得松了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左观澜看着李二牛的神色变化,心里暗暗欣慰,知道他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些。 左观澜看着李二牛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二牛,你刚进私塾的时候,不也很调皮吗?”他笑了笑,想起了几年前的事,“偷偷在课堂上玩泥巴,把泥巴抹在课本上,被我罚站了好几次,你还记得吗?”李二牛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后来你慢慢懂事了,读书越来越认真,字也写得越来越工整,先生很为你高兴。”左观澜的声音很温和,“棠儿现在对文字有兴趣,这是难得的天赋。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们该多鼓励他,而不是嫌弃他。不管是同学之间,还是兄弟之间,互相包容、互相帮助,才能一起进步,你说对不对?”他的话像春雨一样,慢慢滴进李二牛的心里,没有半分生硬。 李二牛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鞋子,鞋面上的破洞格外显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生,我错了。”他的声音很小,却很真诚,“我不该嫌弃小弟弟,上次背书忘词,主要是我没背熟,不能怪小弟弟。我以后会好好跟他相处的,再也不抱怨了。”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脸上满是愧疚。左观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先生相信你。”他拿起写着“水”字的纸片,递给李二牛,眼神里满是信任:“二牛,你来得正好,你读书认真,字也工整,不如你来教棠儿认‘水’字?你结合平时看到的水,跟他说说水的样子、声音,说不定他学得更快。这样既能帮到棠儿,你自己也能把‘水’字的意思理解得更透彻,一举两得,好不好?”李二牛抬起头,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惊喜,却又有些忐忑,他伸手接过纸片,指尖有些颤抖:“真的吗?先生,我能教小弟弟认字?我怕教不好,误了小弟弟。”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还有点不自信。 “放心,先生相信你。”左观澜鼓励道,“你只要用心教,就一定能教好。”李二牛点了点头,把纸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他走到左宗棠面前,慢慢蹲下身,和孩子平齐,生怕吓到他。他学着左观澜平时教他们的模样,身子坐得直直的,用指尖轻轻点着纸片上的“水”字,大声念道:“小弟弟,这个字念‘水’。”他顿了顿,想了想平时看到的小河,又说:“就是村口那条小河里的水,清清的,凉凉的,夏天我们还能在河边玩水、摸小鱼、捉小虾呢。”他用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比划着水流的样子,从左到右轻轻划过,动作笨拙却认真:“你看,这个字左边像水流下来的样子,细细长长的,右边的撇捺像水花,溅起来的样子,是不是很像?”他还模仿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这就是水的声音,下雨的时候,雨水落在屋檐上,也是这个声音。来,跟着我念,‘水’——”他的声音很大,很认真,脸上满是专注,完全沉浸在教学里,刚才的委屈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左宗棠被李二牛生动的讲解和夸张的手势逗得眼睛发亮,嘴里的米糕渣都忘了咽,小身子往前倾了倾,胖乎乎的手一把抓住李二牛的手腕,咿咿呀呀地跟着比划。他的小舌头卷着,努力模仿“水”的发音:“水……水……”起初音节还黏糊糊的,混着嘴里的米香,含糊不清,像含着块糖在说话。李二牛不着急,又念了几遍,放慢了语速,把发音的口型做得更明显。左宗棠盯着他的嘴巴,跟着学,念到第三遍时,声音突然清亮起来,像檐角的春雨滴进瓷碗里,脆生生的“水!”字,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李二牛眼睛猛地亮了,比自己背会整篇《论语》还高兴,他直起身子,冲左观澜咧嘴笑,露出两颗豁牙——那是去年换牙时掉的,还没长出来,样子有些滑稽,却格外真诚。“先生!小弟弟会念了!他学会‘水’字了!”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连耳根都透着红,那是被认可的局促,也是教会别人的欢喜。 左观澜放下手里的书卷,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又落在含笑而立的余氏身上,眼底漾着温软的笑意。“二牛教得好。”他的声音里满是赞许,“有耐心,比先生当年初教书时还稳。”他抬手摸了摸李二牛的头,粗布短褂的领口沾着点泥星,头发也有些乱,却衬得少年的眉眼格外干净、清澈。“读书识字,本就不是死记硬背。”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孩子,认真地说,“念得出来,说得明白,连孩童都能听懂,才是真的学透了。若是只背得字句,却讲不出道理,那便是死读书,没用的。”他的话很朴实,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既是对李二牛的肯定,也是对自己教学理念的阐释。余氏站在一旁,笑着点头,眼里满是认同——她虽不识字,却懂丈夫的心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事理。 余氏走过来,从袖管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轻轻擦去左宗棠嘴角的米糕渣,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过花瓣。她又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声音软乎乎的:“棠儿贪嘴,吃着米糕还不忘学字,倒比你哥哥小时候上心多了。”她说着,拿起一块米糕递给李二牛,米糕还带着温热:“二牛,也吃块,刚蒸的,热乎着呢,补补力气。谢谢你教棠儿认字,辛苦你了。”李二牛连忙双手接过,指尖有些局促地攥着米糕,小声道:“谢谢师母。”他低下头,小口咬着米糕,米香在嘴里散开,甜得他眉眼都弯了——这是他今年吃到的最甜的东西,比过年时吃的糖还甜。他知道师母家也不宽裕,米糕是省着给棠儿吃的,如今给自己一块,心里格外暖。 左宗棠见李二牛吃得香,又伸着小手去够案几上的米糕,小手指刚碰到瓷盘边缘,就被余氏轻轻按住了。“刚吃完一块,先认字,等会儿再吃。”余氏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吃多了积食,肚子疼就不好了。”左宗棠瘪了瘪嘴,眼圈微微泛红,却很听话,没有哭闹——他知道娘的话是为他好。他收回手,转而抓过写着“水”字的纸片,小手摩挲着上面的笔画,嘴里反复念着“水……水……”,像只衔着谷粒的小麻雀,叽叽喳喳不停,声音软糯,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方向,像是在琢磨“水”到底是什么样子,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米糕味道,小脸上满是认真。 春风从书房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外油菜花的甜香,拂动案几上摊开的书卷,纸页轻轻作响,“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这声音混着左宗棠的念字声、李二牛的咀嚼声、余氏的轻笑声,凑成了最暖的春日絮语。竹影透过窗纸,晃在地上,像跳动的碎玉,一会儿落在“山”“水”两张粗纸片上,一会儿落在左宗棠乌黑的发顶,一会儿又落在左观澜温和的眉眼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里,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暖融融的,裹着墨香、米香与花香,往人心里钻。余氏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的一切,嘴角的笑就没断过——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比什么都好。 左观澜拿起案几上的毛笔,蘸了点余墨,在一张空白的旧课业纸上,轻轻写下“山水”二字。笔画舒展,墨香淡逸,字迹苍劲有力,带着几分江南山水的温婉。他放下毛笔,指着字,对两个孩子说:“山藏风雨,水养万物,山水相依,才是咱湘阴的模样,也是咱中国人的根。”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像春日的细雨,悄悄滋润着两个孩子的心田。“读书识字,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是为了认下这天地间的山水,懂人间的烟火,明事理,辨是非,做个有根有底、有担当的人。”他顿了顿,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左宗棠,“咱左家世代耕读,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子孙后代,能守着这山水,守着本心,做个正直的人。”这话,既是说给孩子听的,也是他一生的信条。 李二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里嚼着米糕,含糊地应着“先生说得是”。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有担当”是什么意思,却知道先生是让他好好读书,将来照顾好家人。他把先生的话记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更认真读书,做个能撑起家里的男子汉。左宗棠则凑到纸前,小身子趴在案几上,小手指在“山”“水”二字上反复点着,一会儿念“山”,一会儿念“水”,声音软糯,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虽然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深层含义,却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听,也很有趣,尤其是看到父亲写这两个字时的认真模样,他也跟着认真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把他的小影子投在纸页上,小小的指尖与粗重的笔画重叠,像一株刚破土的嫩芽,悄悄挨着春日的暖阳,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余氏端来一大壶凉茶,给左观澜和李二牛各倒了一碗。粗瓷碗里的水泛着细微波纹,映着窗外的竹影,清澈见底。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的三个身影——丈夫伏案轻描,大孩子认真聆听,小孩子咿呀学语,鼻尖萦绕着墨香、米香与花香,心里满是熨帖的暖。她想起自己刚嫁给左观澜的时候,家里条件更苦,书房还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下雨天漏雨,冬天透风。可这么多年来,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抚养孩子,教书育人,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有滋有味。她不识字,却喜欢看着丈夫读书、教书的样子,喜欢听孩子们的读书声、笑声。春分的日头不烈,暖融融的,把整间书房烘得暖洋洋的,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生机,像在诉说着这平凡日子里的温暖与幸福。 李二牛吃完米糕,把碗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舔——他从小就养成了不浪费的习惯,知道粮食和水都来之不易。他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课本,翻到《论语》的篇章,指着“性相近,习相远”这句话,皱着眉头,认真地向左观澜请教:“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背了好几遍,都不懂,问了其他同学,他们也说不清楚。”左观澜接过课本,看了看那句话,然后耐心地讲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刚出生的时候,性子都差不多,都是善良的。后来之所以有的好,有的坏,是因为后天的学习和环境不一样。”他怕李二牛听不懂,又举了个田间的例子:“就像田里的庄稼,刚长出来的时候都一样,有的长得好,有的长得不好,是因为浇水、施肥、除草不一样。人也一样,只要好好学,好好做,就能成为好人。”李二牛听了,频频点头,恍然大悟:“先生,我懂了!就是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对不对?”左观澜笑着点头:“对,二牛真聪明。” 临走时,李二牛特意走到左宗棠面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没有了之前的不耐烦。“小弟弟,明天我再教你认‘田’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就是咱种庄稼的田地,绿油油的,夏天长满了庄稼,可好看了。”左宗棠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小哥哥,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含糊地应了声“好……”。他的小手还抓着李二牛的衣角,舍不得他走——这个小哥哥,不仅教他认字,还陪他玩,他很喜欢。李二牛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转身向先生和师母道别:“先生,师母,我先走了,明天再来上课。”左观澜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点,别贪玩。”余氏也笑着说:“二牛,有空常来家里吃便饭。”李二牛应着,蹦蹦跳跳地走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心里满是欢喜——今天不仅交了作业,还学会了新知识,还教小弟弟认了字,真是充实又快乐的一天。 送走李二牛,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左宗棠靠在左观澜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水”字的纸片,指尖时不时摩挲一下。许是刚才玩得太欢,又学了两个字,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山……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头埋在父亲的长衫上,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他的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梦见了村口的小河、远处的大山,还有娘做的香甜米糕。余氏走过来,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片羽毛,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孩子。“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耳语,“抱去里屋睡会儿,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左观澜点了点头,看着妻子抱着孩子的背影,心里满是温柔——妻子总是这样,细心地照顾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左观澜看着妻子抱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口,才低下头,看了看案几上的“山水”二字。他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香清浅,纸页粗糙,却藏着他最朴素的期许。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父亲也是这样教自己认字,也是在这样的春日,也是在一间简陋的书房里。父亲当时说的话,和他今天对孩子们说的话,差不多——读书识字,为的是明事理,有担当。如今,他又把这份期许,传递给了自己的孩子,传递给了自己的学生。耕读传家的家风,就像这湘阴的山水,代代相传,从未断绝。春分时节,万物生长,就像这孩童的启蒙,一字一句,一言一行,都如春雨润田,悄无声息地扎下根来,将来总会长成参天大树,撑起一片天。 窗外的竹笋还在悄悄拔高,一节一节,憋着劲生长;远处的群山笼着薄雾,温柔而静谧;村口的小河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滋养着两岸的庄稼和百姓。这天地间的山水,这人间的烟火,正顺着“山”“水”二字,慢慢走进一个三岁孩童的心里,铺就他往后岁月里,最坚实的底色。书房里,墨香依旧,书卷摊开,阳光正好,案几上的“山水”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左观澜坐在竹椅上,拿起案几上的书卷,轻轻翻开,晨读的声音,又在书房里响起,温柔而坚定,伴着春风,飘出窗外,飘向田野,飘向远方。这温暖的一幕,定格在嘉庆十九年的春分时节,也定格在左宗棠的童年记忆里,成为他一生难忘的温暖,成为他日后历经风雨,依旧坚守本心的力量。 窗外的竹笋还在悄悄拔高,一节一节,努力生长;远处的群山笼着薄雾,温柔而静谧;村口的小河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滋养着两岸的庄稼和百姓。这天地间的山水,正顺着文字,慢慢走进一个三岁孩童的心里,铺就他往后岁月里,最坚实的底色。书房里,墨香依旧,书卷摊开,阳光正好,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像一幅温暖的春日田园图,定格在嘉庆十九年的春分时节,也定格在左宗棠的童年记忆里,成为他一生难忘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