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异常的消失案 “哥,我朋友......消失了。” 这是一场足以把江城淹没的暴雨。 余正则递来毛巾的时候,余弦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的遇难者。 捧着搪瓷缸,上面“市刑侦队”的字样有些掉漆,摸起来皱巴巴的。 热水烫得手心发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先别着急,朋友联系不上多久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男人把空调暖风开到了最大,热气轰隆隆地吹着: “这种暴雨天,信号基站出问题是常事。” 这是他的堂哥,市刑侦支队的副队长。 知道堂哥很忙,没要紧事,他是肯定不愿麻烦对方的。 余正则拉了把椅子坐下: “要是失踪超过了24小时,我带你去立案。” “我说了,不是失踪。” 余弦盯着杯子里那根竖起来的茶梗,缓缓道: “是消失。” “不是失踪,是消失?” 这个带队查案多年的老刑警,带着疑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又接着问道: “谁消失了?” “夏粒。”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余弦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大概是前天吧,考试周刚结束。 夏粒给他发消息,说买好了食材,要在周末举办“现实编程协会”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整个社团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那个名为“现实编程协会”的草台班子,从初二那会儿就莫名其妙地延续到了现在。 夏粒很会做饭,偶尔会带余弦改善一下伙食。 “我跟夏粒约好了,去她租的房子聚餐。” 生怕夏粒忙不过来,今天一早就打车去了丽景家园。 那是个九十年代修建的老小区。 雨水顺着外墙灰白色的马赛克瓷砖流下来,流到那个年代特有的蓝色镀膜玻璃上。 铁青色的雨幕,他忘了带伞跑的很急。 这件事太诡异,他不想让余正则觉得自己疯了,于是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住丽景家园,没电梯。租的顶楼,九楼,905。” “我知道丽景家园。” 余正则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看了眼余弦又放下了: “那小区是挺老的,顶楼房租便宜。所以呢?你去了?” “去了。” 说话间,他还能回忆起刚进楼道时,潮湿的雨水和油烟味道。 楼梯间里堆着邻居晒的雨伞和鞋垫,隐约还能听见电视机的广告声。 老小区,住的大多是老年人,时间都过得很慢。 再往上走,住户就少了。 老式小区楼梯很陡,他和夏粒吐槽过很多次,每次来都要累个半死。 当时只记得她絮絮叨叨的,至于具体说了什么,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应该是让他多锻炼身体一类的话。 爬到顶楼的那一刻,他舒了口气,咚咚咚敲着门,想着要再给夏粒狠狠吐槽下这反人类的九层楼梯房。 余正则看了眼余弦:“敲门,没人应?” “......有人。” 房门向外推开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他愣了一下,因为他记得夏粒家门是向里开的,紧接着,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开门的不是夏粒。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家居服,踩着棉拖鞋。 男人也是一愣,上下打量,又问他找谁。 余正则闻言问道: “你找错地方了吗?还是她家来客人了?” 余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再次回忆当时的情况仍然心里发毛。 他那时赶忙抬头,看到蓝色门牌上的805,慌乱道歉,脸有些发烫: “不好意思,我数错楼层了,我要去楼上,905。” 太丢人了,他转身就要往楼梯上冲。 “小伙子,你等等。”身后的男人突然叫住了他。 余弦停下脚步,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男人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旁边的楼梯: “这就到顶了,哪来的楼上?你朋友总不能住阁楼里吧。” 门被咣当一声带上,一股违和感爬上脊背。 到顶了?可这不是才到八楼吗? 他冲出单元门,淋着雨反复看着四周的环境—— 是这里啊?是这里啊!是这里啊...... 他仰着头,冰凉的雨水拍在脸上,视线穿过雨幕,死死地盯着那栋楼,一层一层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再数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怎么......真的只有八层了。 听到这里,余正则皱眉,下意识问道: “那九楼去哪了?” 他怔怔地看着堂哥: “是啊,我也想知道,九楼去哪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余正则还是把那根烟点着了,深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着余弦: “你确定夏粒是住这里吗?确定之前这里是九层吗?确定八楼上面没有——” “我确定!” 余弦抬高声音,生生把他后半句话截住。 他能感受到,余正则的语气里多了些质疑,目光也带了些职业性的审视。 他不怪堂哥不相信自己,毕竟夏粒的消失,还能理解成一起隐情复杂的失踪案,而一层楼的消失,就未免有些荒诞了。 可余正则是个唯物主义者,自己又何尝不是。 正因如此,这些最基础的问题,他怎么会没有搞清楚,就来麻烦堂哥呢? 余正则沉吟片刻: “要是你没记错,这确实挺蹊跷。” 堂哥顿了顿,语气又缓了些: “等明天物业上班,我们一起去问清楚。这件事发生后,你就一直联系不上夏粒了吗?” 余弦垂下视线,杯口那根茶梗已经软下去了,浮在水面上,轻轻打着转。 联系不上吗? 要怎么界定“联系不上”这种事呢? 刚从那栋单元楼跑出来的时候,他脑子还乱成一团。 雨棚底下站着几个看雨的大爷大妈,聊着家长里短的琐事。 他能背得出来的手机号码不多,夏粒的是一个。 拨号键按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无法接通”或是“电话已关机”的心理准备。 可随之而来的提示声,还是让他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手指在通话界面停滞了两秒,又想起了什么,赶忙颤抖地划到首页。 因为沾了水,触摸屏变得不太灵敏,点了好几次才打开那个绿色的图标。 然后是手机联系人,还有他已经很久不用的那只胖企鹅。 “联系人没了?”余正则皱着眉,“什么意思?” “就是,手机里所有软件的联系人列表里都找不到她了,哪怕搜索之前的聊天记录,也完全找不到。” 他站在雨里,周围的雨声、车声、嘈杂声都远去了,他只觉得一阵耳鸣。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让他感到眩晕,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联系不到夏粒,我就接着打电话给我们的共同朋友,结果是,他们都对我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什么话?” “夏粒是谁。” 雨点敲打着玻璃,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余正则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眉头深锁。 良久,余正则用力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问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那些人的反应,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比如停顿很久、像在对台词,或者语气有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 如果真有那样的破绽就好了。 如果对方有一秒钟的迟疑,他都还能把这一切往“集体恶作剧”之类的方向去猜测。 但什么都没有。 “语气很正常,就像是真的不认识夏粒一样。我还拿跟夏粒的合照给一个同学看,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说什么?”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都觉得自己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她说照片上的人像是P上去的。” 能感觉到堂哥投来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考场上被老师审视有没有作弊的考生。 余正则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 “你把她手机号发给我,照片也给我,我发给技术科同事看一下。” 余弦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相册软件后台仍然开着。 但当他手指滑动,打算放大给余正则看时,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背景是社团教室灰扑扑的墙壁,角落里堆着废弃的纸箱,光线从左侧的窗户洒进来,把灰尘照得金灿灿的。 余弦记得很清楚,照片拍摄的时候,夏粒故意挡住了后面墙上那块有些脱落的墙皮。 但现在,那块斑驳的墙皮,正完整地暴露在余弦身侧。 照片上只有余弦,和那块本该被挡住的墙壁。 “怎么了?”余正则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抬头问道。 “照片......怎么变了。” 余弦的一阵头皮发麻,一股冷意顺着脊柱往上窜。 余正则抢过来手机,屏幕亮的刺眼,那是一个笑得灿烂的男孩,他熟悉的,余弦。 没有夏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里空调的暖风像是失去了作用。 “余弦......”余正则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有些担心: “最近,是不是学业压力有点大?” 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 “你不相信我说的,对不对?” 这句话把他和余正则划在了泾渭分明的两边。 他看着余正则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屋里安静了很久。 “算了。” 多说无益,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极了: “就当我没说过,我回去了。” “现在雨这么大,等会儿——” 余正则的话还没说完,余弦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动作有些仓惶。 他想逃离这间办公室,逃离那种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的关切眼神。 余正则从沙发上站起来: “雨太大了,我开车送你。” 余弦拒绝,但余正则已经拿起外套,换好鞋子了。 “走吧,”余正则拿起了车钥匙,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这种状态,我不放心。” 余弦没有坚持,或者说已经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低头沉默地跟在余正则身后,避开了对方投来的目光。 ...... 车厢是个密闭的铁皮罐头,把暴雨隔绝在外。 车内的暖气开的很足,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像是催眠时用的怀表。 余弦靠在车窗上,冰冷的玻璃贴着他的太阳穴。 其实早有预期,堂哥很难相信自己,但他也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了。 为什么夏粒会失踪?又为什么只有自己记得这件事呢? 路口的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余正则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雨幕,打破了余弦的思考: “小弦,你看过《美丽心灵》那个电影吗?” 余弦有些提不起兴趣,目光随雨幕缓缓移动: “那个关于诺奖数学家的电影?只看了开头,怎么了?” 余正则点了点头: “对,天才数学家纳什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他的大脑给他制造了一个虚假的朋友——查尔斯,陪着他度过那些最艰难的日子。但后来他接受了治疗,才渐渐意识到那些人不是真实的。” 余弦当时没看完这个电影,但确实记得主角有个关系很好的舍友,没想到竟然是个幻想出来而非真实存在的人。 他明白余正则提起这部电影的暗示了: “哥,你觉得夏粒是我幻想的吗?” “我不确定。”余正则顿了顿,接着道: “但在我们刑侦领域,有个很有名的法国犯罪学家,洛卡尔,他提出了一个被广泛认可的观点,叫做‘凡是接触,必留下痕迹’,这个理论也是我们现代刑事科学技术的基础之一。” 余弦转头看着余正则,堂哥的眼神是温和的,但也是坚定的。 “你是学物理的,我是做刑侦的,我们都相信实证科学,对吧?如果真的有夏粒这个人,那一定会有她的痕迹。” 虽然没有回应,但余弦心里是认可余正则的说法的,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如果夏粒的失踪是一场魔术,那手法未免太粗暴了。 一个活了快二十年的人。 她的衣食住行,她做过的饭,上过的课,交过的作业,画过的画,拍过的照片,买过的东西,借过的书,点赞过的动态—— 这些事物构成了她和世界之间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粗细不一的线。 想让夏粒彻底消失,就意味着,要把这所有的线一根根剪断。 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句很俗的比喻: 蝴蝶扇动翅膀,都会在大洋彼岸引发风暴。 哪怕用橡皮擦擦掉字迹,纸上也会留下一个白晃晃的印痕。 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消失,为什么连一点涟漪都看不到? 更诡异的是,这场魔术的观众,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余正则又像是聊家常一样说道: “之前去省厅学习,有个刑侦专家讲课,提到一句话挺有意思的,‘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排除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也必定是真相’。” “福尔摩斯说的,我知道。” 余正则侧头看了他一眼: “眼下我们没有夏粒的任何信息,很多假设都没办法成立。” 余弦的目光重新移向车外: “你是想说,排除各种可能性后,只能是我精神出问题了,对吧?” “我没这么说。”余正则叹了口气: “但即便真是这样,也没什么丢脸的,我们可以去找专业的医生聊聊,做个评估。” “哥,”余弦不想再解释,“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夏粒真的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好,那就当是我多想了。”余正则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口: “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哪天就跟做梦一样忘记这事了,你说呢?” 余弦目光垂下。 如果真的像堂哥所说,那只能说明,事情比自己想的更不对劲。 车子在余弦家门口缓缓停下,余正则熄了火,却没有立刻开门,他侧头看向余弦: “小弦,我只是想帮你,如果夏粒真的存在,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但如果......” “但如果没有,”余弦接过话,笑了一下,语气有些疲惫: “你会送我去医院,对吧?” 他没有等余正则的回答,随手打开车门,雨丝带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谢谢你的好意,哥。我很好,真的。” 余弦走了,余正则坐在车里,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车里明明灭灭,雨水模糊的车窗里,余弦的背影渐行渐远。 ------------ 第2章 现实编程协会 余弦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过半掩的窗帘,洒下一点昏黄的光,勾勒出客厅模糊的轮廓。 摸索着按亮壁灯,暖黄的灯光晕开在半个房间里。 把余正则硬塞过来的伞靠在墙角,水渍顺着伞尖在地板上蜿蜒。 鞋子也没脱,径直走到柜子前,翻出了一瓶酒。 其实平时是不怎么喝酒的。这瓶威士忌也不知道是哪次社团团建留下的,现在正好有了用处。 瓶盖拧开,酒味一下冲出来。 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精烧得喉咙里、胃里一阵发热,又很快散开。 再喝几口,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重重地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余正则发来的: “到家了吗?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查查。” 余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低鸣,和窗外被雨水打散的车灯光影。 酒精、潮湿、雨水,混在一起,胸口有点闷,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往记忆里滑下去。 最早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初二那年的深秋,印象里也是这样阴沉的天。 刚学完八年级上册物理第一单元“认识宇宙”的内容,少男少女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刚刚建立的宇宙观,讨论着宇宙的起源、形成和演化。 也许是那种氛围太热烈,他一时冲动,把藏在自己心里很多年的那套“宇宙游戏理论”和那个听起来就很无厘头的“现实编程协会”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学生。 果然,同学们听完先是一愣,接着纷纷哄笑起来,教室内外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讨论的焦点又逐渐转移到了其他同学那里,涨红的脸色也渐渐复了原。 夏粒那时候坐在他邻座,一直托着她精致的下巴在听他讲。等他讲完,只是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那你这个协会,缺副会长吗?”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她在嘲笑自己,结果她又补了一句: “我学过画画,可以帮你画协会的徽章。” 后来那张彩色铅笔画的社团LOGO被他设置成QQ群的的头像,徽章一侧写着“现实编程协会”,下面是“会长:余弦,副会长:夏粒”。 和最开始一样,每次余弦给夏粒讲他脑子里新冒出来的设定,夏粒都安安静静地听得很认真。 再后来,初中、高中、大学,他们一路待在同一所学校。 填志愿的时候,他在表格上写了“物理学(理论方向)”,瞟了一眼她的志愿表,发现上面竟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你学的明白吗?”他那时候嘴是挺欠的。 “这不是还有我们的余大师嘛。”她抿着嘴笑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事实证明,“余大师”这个头衔水分很大,从那以后基本上只在她想挖苦余弦的时候才会出现。 大学开学,课表一排开,多元函数微积分,概率论数理统计,场论无穷级数,理论力学、电动力学、量子力学和统计力学四大力学天王轮番上阵,他这个“协会会长”很快阵亡。 反倒是那个当初被他质疑“学的明白吗”的少女,笔记本上总是记得密密麻麻。 每到期末,图书馆靠窗的角落,都能看到同样的一幕: 余弦抱着一叠习题试卷,坐到夏粒对面,小声并且理直气壮地说一句: “副会长,救命。” 夏粒总是很自然地把靠暖气的位置让给他,方便他过会儿趴在书上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手边已经多了一份整理好的重点笔记,字迹清秀工整,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 “醒了?”夏粒经常头也不抬,“醒了就把这几道题背下来,或者你想挂科当我学弟,我也不介意哦。” 生活里也处处是少女的身影。 初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她忽然在只有两人的QQ群里发消息,说要办什么“社团团建”,形式是—— 去她家里吃饭。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推开门,闻到的是一股微妙的焦糊味。 厨房里一片惨烈:砧板上、灶台旁、垃圾桶里躺着各种不明物体的尸块。 夏粒心虚地小心翼翼呈上颜色诡异的咖喱:“就当你帮我做实验了......” 他想过转头逃跑,但最终还是迫于某人的淫威,乖乖坐下开吃。 “怎么样?”她拿筷子戳着自己的那份,眼睛里还带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有进步空间。” 那是余弦绞尽脑汁想出的评价。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一整盘吃完了。 毕竟在父母出事后,他就几乎没吃过食堂之外的饭菜了。 从那之后,“试菜”就变成了某种定期组织的社团活动。 幸好,在小白鼠余弦的持续牺牲下,夏粒的厨艺进步得很快。 从一开始的“能吃”,到后来他还隐隐有些期待夏粒研究的新菜系。 他也渐渐习惯了那种画面: 推开门,先闻到油烟味,再看到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一句: “马上开饭了,记得洗手!” 那种感觉,说土一点,就是那时的余弦所认为的“家”了。 回忆一段段翻过去,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把一整卷旧胶片慢慢拉开。 余弦抬手盖住眼睛,指尖按在眉骨上,呼吸有些发乱。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如果她真的不存在—— 那这些年,他到底是在跟谁讲话? 这是回忆,还是妄想?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思路越不能被牵着走。 他想到余正则车上的话: “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排除后,剩下的必定是真相......” 会有哪些可能性呢? 他坐起身,拿出纸笔,开始逼着自己梳理这整件诡异到几乎让人窒息的事情。 一边思考,一边写下了第一句话: “可能性1——记忆出现问题” 会不会真是自己病了呢? 比如出现某些会导致记忆错乱的精神症状,那确实可以解释这一切,但问题是—— 人的幻想真的可以如此完整、真实,并且包含那么复杂的细节吗? 如果说一个幻想角色仅存在于自己支离破碎的回忆里,那或许还能接受。 但夏粒在自己生命中是连续存在的,这是精神病症能构建的吗? 就算是精神病,也要有个病理机制才对。 他不能确定,于是把笔搁在本子上,起身去拿了电脑回来,浏览器打开,在搜索栏里敲上: “记忆篡改精神疾病”、“虚构出不存在的人精神疾病案例” 有严肃一点的医生科普,也有标题党式的推送,他挑了几篇看上去较为正规的点开查看。 相关的病症主要包含“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和“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通俗来说的“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 他仔细对照了一圈,确定自己并不符合这两种疾病的特征: 排除精神分裂的最关键证据是,精神分裂的幻象,绝对不会和其他客观存在的人产生交互,所以很多病人会产生“你为什么看不见‘他’?”的困惑。 夏粒和同学老师有很多交流——虽然他们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而人格分裂则只是患者脑内的对话,没有一个实体的“幻象”存在,这与夏粒的情况更不相符了。 至于其他的临床心理学和神经学的现象,还得抽空去找专业人士诊断。 他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上打了一个叉号,停了下,又在叉号旁边补了个问号。 不能完全否定,但可能性较低。 他又写下: “可能性2——外部力量干预” 如果不是自己脑子坏了,那今天发生的这件诡异不合逻辑的事情,就只能归结于外部力量的干预。 也就是说—— 是不是有什么人,有能力去操纵一切,把夏粒存在的痕迹从世界上完整抹去? 甚至修改所有人的记忆,让所有认识夏粒的人都遗忘她? 想到这里,他背后有点发凉。 可随即,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起这个可能的现实性: 一个人消失,连带着住址、通讯记录、社交圈、甚至一层楼都“凭空蒸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技术手段可以实现的了。 甚至,这已经有些“超能力”“神秘力量”的意味了。 余弦作为一个知名学府、高等院校里物理学专业的学生,他相信这个世界的科学性和客观实在性。 他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东西存在,或者就像杨振宁教授所说: “虽然宇宙的结构不是偶然的,但如果硬要把一个人形态的造物主放在其中,那是没有根据的。” 就算退十亿步来讲,假设真的有这么个神仙上帝,那祂也没有理由单独让夏粒消失吧。 他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在后面打了个叉号。 紧接着,他写出了第三个可能性: “可能性3——楚门的世界?” 很早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楚门的世界》。 电影里的主角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直到某一天他意外发现,他所居住的城市竟然是个被完全设计好的巨大的摄影棚,而他的人生,只是一场供全球观看的大型真人秀节目。 那么如果,只是如果—— 自己的人生也是一场被精心设计好的骗局呢? 而“夏粒”这个演员,在某种设定下必须“杀青”了?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出租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余正则呢? 他是谁?他也是个设定好的演员吗?他在“剧本”里的角色是什么?在这场戏里,余正则会不会才是那个“最佳演员”? 余弦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这是现实,不是电影。 如果是个摄影棚,那一定有边界,而无论是去外地旅行,还是上网搜索,这个世界都严丝合缝,逻辑自洽。 他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世界依旧安静。 影影绰绰的车灯晃过窗帘,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暖风。 余弦一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掉,电脑浏览器还开着他白天搜索过的网页: “朋友突然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现实被篡改”、“世界不真实感”。 都是些更不科学的案例。 要么是诸如“潘同学事件”等原因不明的都市传说,要么是“青春期综合征”导致学姐消失的恋爱故事,再不就是“北欧神话主神奥丁篡改全球人类记忆”这种充满玄幻色彩的理由。 余弦觉得这些解释都无法说服自己。 借着酒劲,他的思绪有些飘忽、发散: 作为一个学物理的,他一直觉得,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什么超自然因素,那也一定得是符合科学、逻辑严谨自洽的,就像延迟选择实验对因果论的颠覆,是能被解释和实证的。 就算假设自己生活在一个“小说”世界,那这个小说也一定是科幻题材,而非玄幻或灵异题材,或是包着“走进科学”皮的玄幻题材。 要是哪天他得知,夏粒是被外星人绑架了、进入轮回游戏了,或是莫名其妙进入平行世界了,这样机械降神般不合逻辑的消失,那这部“小说”也算是烂尾了。 视线在屏幕和本子之间来回晃了一会,疲惫感慢慢压下来。 酒劲也上来了,眼皮开始发沉,字看久了有点重影。 本来还想再看看国外相关的专业论文和报告实验,手指却已经有些抬不起来。 客厅的灯没关,窗外的雨声被墙壁隔了一层,听上去闷闷的。 光标在搜索栏里一闪一闪,余弦已经睡着了。 ------------ 第3章 “微笑自杀案” 余弦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费了半天劲才把眼皮睁开,脑袋昏昏沉沉,昨晚喝酒的宿醉感还未完全消散,他有些不习惯。 窗帘没拉严实,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只知道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沙发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起身时身子骨一阵酸麻。 透过猫眼看了一下,是余正则。 打开门,一股湿冷的风夹杂着雨水和泥土气味扑面而来。 余正则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手里提着早点。 看着胡茬没有刮干净,眼底还有些黑眼圈,应该是最近没少熬夜。 余弦开门把余正则接进来:“哥,这么早?” “早?都快中午了。” 余正则皱了皱鼻子,看了眼余弦:“你喝酒了?” 余正则的目光扫过客厅,很快锁定在了地板上将近空了的酒瓶,他叹了口气,关上门。 “去洗把脸,买了豆浆和包子,热的。” 余正则把早点扔在桌子上,脱下打湿的外套挂在门边。 “昨晚的照片给技术科看了,我还去找了物业,翻了租户档案。” 余弦走向卫生间的脚步一滞:“物业怎么说?” “物业记录显示,那栋楼从1998年建成封顶,就只有八层,没有加盖,也没有905室。” 余弦随便拿凉水搓了下脸,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之前还是有些隐约的期待。 “另外,”余正则拿起桌子上的草稿纸看了看,那上面记录着余弦昨晚梳理的各种“可能性”: “我查了小区租户的备案,以及你之前学校的学生名单......” 余正则视线落在余弦还没擦干的脸上,神情认真: “都没有夏粒这个名字。” 听到这些信息,余弦心里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落感。 就像是抛出的一枚骰子,终于落回地面。 “吃点东西再想吧。” 余正则把吸管插在豆浆上,推到他面前,又从袋子里拿了个包子。 豆浆的热气往上冒,他喝了一口,尝不出什么味道。 余正则看着地上只剩下瓶底浅浅一层的威士忌,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开口道: “你一会收拾收拾,去我那住几天吧,离你学校也不远。” 余弦知道余正则的担心,可这件事终究只能自己面对,于是拒绝道: “我没事,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最近有个棘手的案子,”余正则打断道:“家里也没空收拾,你来帮我清理清理冰箱,就当拜托你照顾一下我了,可以吗?” 余弦愣了一会,低头吃了口包子,“嗯”了一声,没有再拒绝。 ...... 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关了电闸,确认了几遍锁好门窗,两人下了楼。 楼道里湿气很重,这雨已经下了快一个星期。 余正则发动车子,挡风玻璃上的雨幕被雨刷器推开,但新的雨水又很快糊了上来。 车里有些闷,余正则打开空调,又把车载广播顺手调了出来。 “——中央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受副热带高压形态影响,我国华北、黄淮、华南、江南,及江淮大部分地区将迎来持续性强降水,据气象卫星监测,此次降水范围已覆盖全国超过70%的区域,多地降水量突破历史峰值......” 气象台播音员字正腔圆,车窗旁溅起的水雾印证着她的发言。 “全国?”余正则单手扶着方向盘,看了眼几乎连成线的水幕,轻轻“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就我们江城在下。” 余弦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雨中倒退的街景。 上次这么大雨,应该还是在高三的梅雨季。 那时候的雨连着下了好久,很多人感冒,余弦也不幸中招了。 教室里潮乎乎的,班主任不让大家把湿着的伞带进教室。 学生们就把伞撑开放在教室门口晾着,颜色各异的伞面挤作一团。 下雨天总给人一种兵荒马乱的感觉,果然,放学的时候,余弦的伞找不到了。 就这样,他被困在了教学楼的屋檐下。 操场上白茫茫一片,篮球架都被水雾揉成了一团影子。 夏粒无奈的看了看他,无奈的看了看手表,又无奈的看了看天,“啪”地一声拉开了手里的折叠伞。 他注视着袖珍的小黄鸭伞面,犹豫了一下: “你先走吧,我跑两步就到了。” “你跑什么跑?”夏粒回头瞪了他一眼,“过来。” 雨点打在他校服袖子上,肩膀那一块却一直是干的。 再往外一点,就能看到夏粒整个半边肩膀都淋在伞沿外头,校服也被浸湿成了深蓝色。 “你伞往自己那边弄一点。”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扯伞柄。 “不许动。”两只小手把伞握的死死的: “要是感冒咳嗽还好不了,高考放听力和你一个考场的同学就要倒霉了。” 说不赢她,只好闭嘴,跟她距离靠的稍近一点,让伞能遮住两人的身子。 等穿过操场时,鞋子里已经全是水了,她的袜子也都湿的不成样子了。 在食堂吃饭吃一半,夏粒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余弦大口干饭的同时,还在四处寻摸那个短发校服的身影。 结果等到他吃的干干净净,夏粒才回来,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个不知道哪里借来的纸杯。 “喏,喝了,给你的生命药水。” 棕黄色的水面上漂着些白色的浮沫,现在回想起来,还隐约有股感冒冲剂的味道。 世界被雨刷忽地擦亮一下,又很快被水雾涂抹变暗。 广播里的气象预报结束,紧接着切入了午间新闻快讯。 熟悉的片头音乐,然后是主持人的开场白。 “——首先是一条科技简讯,多家国际芯片厂商在最新的财报会上承认,随着晶体管尺寸逼近物理极限,在过去的18个月内,单位面积内的器件数量难以再按过去的速度翻倍。多位顶尖物理学家指出,延续半个多世纪的‘摩尔定律’,或许已经真正走向终点,全球算力增长将进入漫长的平台期......” 余正则伸手换了个台,他似乎对这种科技新闻不太感冒。 广播里又传来了一首婉转悠扬的古琴曲,伴着茶水入杯的声音。 主持人的声音轻柔: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似乎都在被算法推着走,很多人都患上了AI焦虑症。我们今天有幸请到了燕省书法协会主席,也是最近畅销书《做减法的人生》的作者,苏老先生。苏老,您怎么看最近大家热议的‘AI和科技焦虑’?”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缓缓传来: “其实不是焦虑,是疲惫。大家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手机越来越快,我们的记忆却越来越差,像素越来越高清,我们看东西却越来越模糊? 古人讲,大道至简。人的精气神是有限的,过度发展那些精密科技,其实是在透支天地的元气,所以我们提倡‘低能耗生活’和‘减法人生’,关掉屏幕,回归田园,去感受泥土和空气,才是顺应天道的养生法则......” “说的挺好。”余正则把车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大门,顺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现在到处都是AI,给人感觉像是不学这玩意儿就和时代脱节了一样,听起来比那些制造焦虑的营销号要有人情味。” 车身微微一震,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 “到了。”余正则拔了车钥匙,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世界重新被单调的雨声接管。 面前是一个典型的单位家属院,楼间距很窄,雨声在水泥墙之间折返。 两人撑着伞冲进楼道,余正则跺了跺脚,声控灯光线昏暗。 鞋底沾着水,踩着楼梯往上走,余正则家在三楼。 钥匙串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防盗门合页的吱呀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推开内门,一股混杂着浓重烟草味和洗衣液味道的空气扑了出来。 “不用换鞋了,直接进来吧。” 余正则踢开门口的运动鞋,按开了客厅的灯。 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打亮了这个单身刑警有些潦草的生活空间。 两室一厅的格局,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速溶咖啡的空袋子、茶包、红牛罐子,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余弦总算知道堂哥的黑眼圈从哪里来的了。 沙发上堆着几件警服外套,只留出了一小块能坐人的地方。 余正则拾起地上的几份报纸,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般说道: “这段时间案子太紧,半个月没顾上收拾了。” 他走到窗边,想要开窗透透气,但看了眼外面的瓢泼大雨,又把手收了回来。 “你先坐会儿,我去换身衣服。”余正则指了指次卧: “你睡那屋,被褥都在柜子里,一会儿你自己铺一下。晚点我给你弄吃的。” 说完,他便拿着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很快,哗哗的水声传来。 余弦之前来过几次堂哥的家,虽然不算井井有条,但也算干净,看来最近确实是忙的没空收拾了。 就当拜托你照顾一下我了。 他回想着中午堂哥的那句话,当时还以为对方只是纯粹找了个借口,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需要自己照顾。 古人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都来了。 余弦开始收拾这个凌乱的房间,把垃圾朝着垃圾桶汇集。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凌乱的房间逐渐恢复秩序。 收的差不多,还差桌子的最后一角。 那里堆着几摞厚厚的卷宗,被一个喝了一半的瓶装咖啡压着。 因为刚才关门带起的风,或是因为堆得太高,最上面的一份文件袋摇摇欲坠。 那是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没系上,里面文件滑落出了一些,是几张照片。 余弦想要帮堂哥放回桌上,昏黄的灯光下,他拾起了那几张黑白的照片。 那是张现场勘察照,背景是灰暗的水泥地。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肢体扭曲地躺在血泊里,显然是从高处坠落。 因为是黑白照片,血迹呈现出一种粘稠状的深黑色,像是一团晕开的墨迹。 余弦本想直接放在桌上,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女孩的脸—— 心脏漏跳了半拍,汗毛炸起。 指尖传来纸张的冰凉触感,顺着神经直钻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 她在笑。 女孩在笑。 在那样惨烈的死亡现场,在那张沾满血污和泥水的脸上,女孩的嘴角却向上高高扬起。 不是解脱的笑,也不是疯癫的笑。 那是一种,标准的、对称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含义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僵硬且精准,眼角的肌肉却没有丝毫的牵动,瞳孔已经散掉了。 看上去说不出的别扭。 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余弦下意识地看向手里剩下的几张照片,不同的地点,浴缸里、公园长椅上、卧室的床上。 死者有男有女,死因各不相同。 但无一例外的是—— 他们尸体的脸上,都挂着那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谁让你动这个的?” ------------ 第4章 大雨、停课、香菜 “谁让你动这个的?”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走了照片。 余正则不知何时洗完澡出来了,头发滴着水,还没来得及擦干,手里紧攥着毛巾,脸色铁青。 照片被迅速反扣在桌上,动作大得又带乱了刚收拾规整的文件袋。 余弦没说话,甚至没抬头看堂哥的表情。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反扣的照片背面,脑子里全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太假了。 那是一个正常人类能做出的表情吗? 他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自己从哪里见过这种表情呢? 那种固定的、突兀的、毫无生气的、假人般的弧度。 是了,假人,塑料假人。 那种微笑,就像是商场橱窗里的塑料假人模特一样。 就像是把一张笑脸面具,直接扣在了坠楼少女血肉模糊的脸上。 胃里面一阵翻江倒海,余弦有种要把早餐的包子吐出来的感觉。 余正则攥着毛巾的手松了一些,显然也意识到刚才的反应过激了。 他看了眼打理干净的房间,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你看到几张?” “都看到了。” 余弦强忍着胃里的不适感。 余正则把桌子上的烟盒拿起来抖了抖,没抖出烟来,只好把空盒子捏扁。 “是最近的连环自杀案。” 他重重坐在椅子上,大概是这个案子压了他太久,精神过度紧绷了: “全国范围的,江城前段时间也冒出来几起。本来这些都是要保密的,这案子......太邪门了。” “那些人死后,都被摆成了微笑的样子吗?” 余正则沉默了片刻: “法医解剖了尸体,做了面部神经和肌肉纤维的切片分析。” 说完,他深深看了余弦一眼: “如果是死后硬掰出来的笑,那些小肌肉上会有外力撕扯的痕迹,或者瘀血的情况。但事实是,这些都没有。” “也就是说......” 余弦感觉喉咙发紧: “他们死的时候,就是笑着的?” 余正则望向窗户上的雨幕,天色阴沉: “是,而且笑得很稳,肌肉纹理对称,就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硬生生地把这个表情焊在了脸上,直到死亡完成。” 余弦感觉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想象一下,一个人从高处坠落,在身体接触地面的一刹那,本能的恐惧、疼痛、求生欲,本应让五官扭曲成一团。 可这些人没有。 他们压抑了生物最底层的本能,在那一刻,维持了一个完美的、塑料模特般的微笑。 这比任何谋杀都更令人胆寒。 余正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所以现在局里侦查怀疑是有某种新型的神经毒素,但毒理检测又全是阴性......” 说到这,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直身子: “行了,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往外乱说,也别瞎琢磨。” 余正则站起身,把那叠照片塞回档案袋,又用绳子死死缠绕几圈。 “哥。” 余弦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夏粒会不会......也是被卷进这个案子里了?” 他的脑子里抑制不住地冒出这个念头。 “不可能。” 余正则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责备: “这根本是两码事。这些受害者虽然死的蹊跷,但人还在,尸体还在,身份信息都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那个......夏粒......就算真有这个人......”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小弦,我知道你难受,但这肯定是两码事。最近社会压力大,精神问题自杀的多,大家都很怕出现模仿行为,你一定要调整好自己。” 说完起身:“你先休息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余弦看着堂哥走进厨房,没过一会里面传来烧水的声音。 两码事吗? 确实,这两件事,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对他来说,都透着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撕裂感。 这种撕裂感,让他无法忽视,只能暂时压抑在心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堂哥家的床离窗户很近,近的能听到雨贴着墙皮和管道往下滑的声音。 偶尔有汽车从楼下通过,车灯一闪,就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短暂的光影。 他盯着那条光影发呆,脑子疲惫,但完全无法入睡。 放了个轻音乐,好像用处不大,闭着眼,直到大脑扛不住才睡着。 ...... 周一。 虽然这个周末让他几乎崩溃,但生活的惯性依然强得可怕。 闹钟照常在七点响起,余正则已经不在家了,桌上留了把备用钥匙和早饭钱。 余弦机械地洗漱、出门、挤地铁。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大家低头看着手机,耳机里塞着不同的音乐或新闻,脸上挂着相同的对周末的不舍和对周一的敌视。 到了学校主楼,早八是《高能天体物理与引力波》这门课,通俗来说,就是研究黑洞、中子星、超新星这些天体的剧烈活动,以及他们所引发的“时空涟漪”引力波的一门学科。 来得早不是因为他对这节课的内容有多感兴趣,而是因为这门课的教授,高济国高老师,是所有教授中,唯一一个从不迟到,且一上课就开始点名的人。 学生们经常私下腹诽,说肯定是因为这门课的教材就是高老头自己撰写的,所以他才上课上的那么起劲。 但今天,阶梯教室里乱哄哄的,直到八点十分,讲台上依然空着。 “怎么回事?老高迟到了?” “不可能吧,就他那敬业态度......” 学生们窃窃私语,有人开始掏出早餐,在周围人敌视的眼神中大快朵颐。 余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石板小径发呆。 雨还在下,满打满算已经有七天了吧,还没有丝毫放晴的迹象。 八点二十,辅导员推门进来了。 “大家静一静。”导员脸色不太好,余弦可以理解,任谁一大早被拉起来加班,也都很难保持开心。 只见导员手里拿着一张看起来是临时打印的通知单,贴到黑板旁边: “接到教务处通知,高老师这学期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给大家上课了。这学期这门课取消,学分调整到下学期的《理论天体物理学》里。大家可以继续自习或者回去了。”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虽然很多学生很喜欢高老头在《高能天体》课的“高论”,但和不用上早八相比,就没人关心下学期还会不会继续是这个教材的编纂者亲自授课了。 余弦愣了一下,竟然把课程直接取消了,而不是安排代课老师吗? 像老高这种老教授、大学阀,手底下有一堆青年讲师当免费劳动力,随便拉出来一个给他们这群本科生讲课都是绰绰有余才对。 不过物理学专业的课程量很大,很多人的课表都是满满当当的,能少一门课对大家来说都是意外之喜。 “走走走,去吃早饭!”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室友史作舟,他正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一脸兴奋: “南门牛肉面走起?不知道下雨天有没有营业。” 余弦被他拽着出了教室,夹在欢快的人流里。 他没有抗拒,可能潜意识里也希望这能短暂地让自己不去思考周末发生的事情。 虽然他平时住在校外,但在学校自然也是有宿舍的,四人间,物理学院大类的学生分在一起,另外两个室友和他们不同专业,所以课表不同。 “你小子!老远就看到你,大白天逃课是吧!” 刚出教学楼,在廊桥下,还没来得及撑伞,一个留着马尾辫,穿着棒球外套的高挑女生就从后面窜上来,熟练地拍了史作舟的后脑勺一下,又捏住他的耳朵。 一套丝滑的连招,看来是如法炮制过很多次了。 是杨依依,生命科学学院的大四学姐。 余弦以前跟史作舟见过她。知道他们是老乡,认识很久了,还在学生会的同一个部门工作。 生科院的实验楼就在物院主楼隔壁,加上物理学院的女生跟国宝一样少得可怜,所以物院的男生们就把活动范围有意无意地拓宽到了生科学院。 杨依依是学生会的“领导”,又经常是学校各种大型活动的组织者,大家平时都敬称一声“依哥”。 虽然余弦是个例外。他平时在学校不多,也很少参加学生活动,和她没有很熟,只是点头之交。 “松手松手!冤枉啊依哥!”史作舟夸张地挣扎着,“我哪敢逃课,是早八这门课取消了,我们才打算去吃早饭。” “那是错怪你了。”杨依依松开史作舟,走到他们身前。 她个子很高,目测应该有一米七多,马尾辫在雨幕前留下一道剪影。 转过身,她才发现史作舟旁边的是余弦。 大姐头的气场稍微收敛了一下,下意识扯了扯棒球服的口袋,把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是余弦呀,早啊。” “学姐早。”余弦勉强扯出一个笑。 三人撑开伞,走进漫天的雨幕里。 连着下了一周的雨,江大的排水系统和这座学校一样历史悠久,早就不堪重负,路面上积满了浑浊的水。 伞面挤挤挨挨,像是一朵朵漂浮在灰暗海面上的蘑菇。 史作舟揉着被捏红的耳朵边走边抱怨,杨依依撑着伞走在两人身前半步。 大伞遮住了她的上半身,只能看到一条修长笔直的牛仔裤轻盈地走着,时不时回头提醒一句让两人注意水坑。 余弦看着脚下的积水,雨点砸在水洼里,激起阵阵涟漪。 这种几人同行的画面,在记忆里也发生过很多次。 只是,以前这个构图里,那个女孩通常是短发,而不是马尾辫。 夏粒的伞总是很小,这样即便两人分开打伞,她也能听清自己讲话。 风夹杂着冷雨吹过来,毫无阻碍的打在他右边的肩膀上。 余弦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 南门的面馆里热气腾腾,因为外面下大雨,屋里湿气重得像一屉蒸笼。 玻璃门上全是雾气,进进出出的人收起滴水的雨伞,把地面弄得一片泥泞。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史作舟熟练地喊老板点单。 杨依依坐在余弦对面,起身去消毒柜拿了三人的筷子和碟子,又去自助柜台盛了些小菜。 余弦看着包浆的木质条纹桌子,状似无意地开口: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上学期期末考完那天,咱俩也是来这吃的?” “记得啊。”史作舟理所当然,“这边夏天舍得开空调的小店就这一家,不来这还能去哪?” “那天......”余弦顿了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试探道: “那天除了咱俩还有谁来着?好像有个女生给我占座了?” 杨依依听着两人闲聊,给两个学弟盛了杯热水。 “小伙子是不是压抑了,咱们物院一共才几个女生,你身边哪有异性生物?” 史作舟说完想了想,又朝着杨依依谄媚一笑:“我没说你,依哥,你不算异性生物。” 服务员解救了马上要挨打的史作舟。 “面来了——小心烫!” 面店的服务员都是身怀绝技,一次性把三碗面送到桌上。 三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红油汤底上飘着零星的、薄的透光的肉片,和一层绿油油的香菜。 香是很香,不过这头牛仅仅是衣角微脏。 “饿死了饿死了。”史作舟搓了搓手,夹起一大筷子面,张大嘴一口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杨依依教训着他,让他吃饭不要发出吧唧嘴的声音。 食客来来往往,最近降温,一个个哈着气搓着手,等待着一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屋里的灯暖洋洋的,像是一幅温馨、治愈的油画。 可余弦的动作却僵住了。 一种极其微小的、不协调的别扭感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滋生。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左撇子突然熟练地用右手写字一样。 “老史。”余弦下意识的叫住了他。 “啊?咋了?”史作舟一脸疑惑地抬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你......”余弦指了指他的碗,喉咙发干,“你没挑出来?” “挑啥?” “香菜。” 史作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那一片绿: “挑那个干嘛?这玩意儿不是提味儿的么?” 余弦坐在嘈杂的面馆角落,背后的冷汗一点点渗出来。 史作舟不是从来不吃香菜的吗? 记得之前自己还吐槽过他矫情。 余弦转头看向对面的杨依依。 杨依依正小口吃着面,对两人的对话有些好奇。 她和史作舟很熟悉,肯定也会记得他这个习惯才对。 但现在,她对史作舟大口吞咽香菜的行为熟视无睹,仿佛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余弦,你不吃啊?都要坨了。” 杨依依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他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垂下头,克制着心底深处的恐惧,机械地吞咽着面前的食物。 ------------ 第5章 对撞机的重启盛宴 南门的面馆像是大雨里的一梭孤舟。 油烟、汤面、热气、配着此起彼伏呲溜吃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安稳的人间烟火味。 余弦却觉得胸口发闷,只能努力压制着往上涌的不安感。 为什么最近接二连三地,出现让自己感到记忆错乱的事情? 夏粒是,史作舟也是。 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自己该不会真的得了什么精神疾病吧? 又或者,记错这种事也很常见? 比如明明你记得楼下便利店小卖部的老板是光头,结果有一天才发现对方一直戴着帽子。 比如某个同学在你印象里一直比自己矮,后来才发现对方其实只是驼背。 不对,不能被这件事动摇想法。 夏粒整个人的消失,和记错了室友的一个饮食习惯,不可同日而语。 余弦收拾心情,问道: “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不吃香菜来着?你之前不是还改过一个网名叫‘不吃香菜’?” 史作舟抬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清澈的迷茫。 他咽下嘴里的面:“老余,你怎么最近奇奇怪怪的,前天给我说班里有个同学不见了,今天又说我不吃香菜。” 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突然一拍大腿,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我知道了!是曼德拉效应!” “什么?” “就是那个啊,记忆错乱,大家都记得那首歌词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只花,但其实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只花,大家记得皮卡丘的尾巴尖是黑色的,其实从来都是黄色的,大家记得米老鼠是穿背带裤的,其实它是穿短裤的,穿背带裤的另有其人。老余,你肯定也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史作舟越说越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宇宙大一统理论。 “少在那散布伪科学,你在外面可别说自己是江大物理系的。”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着筷子敲了敲史作舟的头。 “依哥,你说什么呢?咱们不都是江大生物科学学院神经科学专业三年级一班的吗?” 史作舟故意放大了音量。 余弦也被史作舟的搞怪带动,心情缓解了些,转而想到杨依依的专业,于是问道: “学姐,如果从你们专业的角度,这种记忆错乱的情况一般是怎么导致的?” 杨依依看向余弦,正色道: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讲,人的记忆主要分为三步,第一步是大脑中的海马体把事情编码打包,第二步是存档和巩固,第三步是拿出来用,也就是提取。” 史作舟嘴巴里嚼着面,含糊不清: “把大象关进冰箱也主要分为三步,把冰箱门打开,把大象塞进去,把冰箱门关上。” 杨依依没有搭理他,继续道: “如果写入记忆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不集中,那么信息本就是不完整的。当你每次回忆的时候,都会对那段模糊的记忆进行重新修复、脑补,修补的次数越多,就离原本的样子越远。” 史作舟听得一愣一愣:“就跟我让AI对一张图片重复绘制一百次,出来的结果已经完全不同,是不是一个意思?” “差不多,海马体有个功能叫‘模式完成’,它会根据几个线索来补全场景,如果你压力大、睡眠不好,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很容易把几段记忆混在一起。” 余弦点了点头。杨依依的话可能可以解释自己记错了史作舟不吃香菜的事,但这和夏粒的情况完全不同。 “吃饱了吗?”杨依依看到两人碗已经见底,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 史作舟喝光了最后一口面汤: “吃饱了。老余,今天翻哪边的牌子?去出租屋还是回宿舍?” “住......亲戚家几天。” 余弦含糊带过,不想说太多余正则的事。 “我要去前面的大超市一趟,这鬼天气外卖都送不进来,再下几天宿舍就要断粮了,你们要去吗?” 史作舟摸了摸肚子,虽然刚吃饱,但不妨碍他为下一顿做准备。 余弦想了想,也打算一起去,堂哥家里生活用品也快用完了,他忙得分不清昼夜,还是自己帮他补一些东西。 杨依依看了看表,点点头:“我也去,刚好有些东西要买,顺路。” ...... 从学校南门出去不远,就是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商业区。 它供应着这座小城般的学府里,师生们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 三人结伴往商业街走去,雨有种越下越大的趋势,伞面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作响。 往前几百米,是一个开了很多年的大超市。 因为地处大学城,这家超市货架更新得很快,迎来送往了不知多少的年轻面孔。 超市旋转门里灯火通明,广播里放着欢快的促销音乐。 三人朝着不同的货架散开,又时不时在某个拐角处重逢。 “不回宿舍住两天吗?”史作舟拿起一卷抽纸,掂了掂:“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过几天吧,最近有点事。” 史作舟平时乐乐呵呵的,但有时候心思还挺细腻。 他看了眼余弦: “说起来,高老头停课的事,你怎么看?” 余弦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支牙膏: “停课也正常,很多这样级别的教授早就不带本科生了,上年龄了。” “但老高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史作舟挠挠头,看起来有点想说,又有点犹豫。 “一看你这个表情,就没正经话。” “我认真的。”史作舟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余弦有种地下党接头的错觉: “我听一个高能所的博士生师兄说,老高可能是在搞大动作,是关于那个.....超大型粒子对撞机的预研项目。” 超大型粒子对撞机。 这个词在物理学届不陌生,但江大物理学院每个人都讳莫如深。 像是伏地魔的名字一样,没人会提起来触霉头。 简单来说,这东西就是要在地底下,挖一圈比江城还大的环形隧道,把带电粒子放进去,把它们加速到接近光速进行对撞实验的装置。 就像个甩干机,把里面的衣物一圈圈加速的装置。 有人说,那是人类能造出来的“最大的显微镜”。 因为只有在这个装置底下,才能看到比原子核小几个数量级的东西。 比如前段时间获得诺贝尔奖的“上帝粒子”希格斯粒子,就是通过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对撞机找到的。 可能非物理学界的人会好奇,研究这玩意有什么用呢? 实际上,很多领域都和高能研究息息相关,比如超导磁铁、低温制冷、电路芯片等等,都是直接被它推动的。 和生活更相关的,比如互联网、手机的触摸屏、医院的核磁共振、各种云计算,都是直接源自于粒子对撞机的实验室。 而对这个装置的态度,前沿物理学届分成了两派,支持的“理想派”和反对的“务实派”。 “理想派”和支持的人不少,老高就是其中最大的“传教头子”。 这是种带着技术浪漫主义色彩的宏愿。 他们觉得,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已经走到尽头,物理学的天空上又飘来了新的乌云。 不造这台机器,基础物理学就被锁死在这一年,人类将被永远困在这个低能级的鱼缸里。 而另一派,以几位诺奖级泰斗为首的“务实派”,也发出了强烈的反对声音,杨振宁老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理由残酷但很务实。 杨老先生对此表态:“The party is over.” 盛宴已过。高能物理领域已经没落,理论停滞不前。 更何况,建造这样一台超大型对撞机,预算是以数百亿上千亿往上堆的。 还有诸如可控核聚变、芯片、生物医药等其他需要花钱的地方,不如去解决眼下的民生问题。 除此之外,建造这种设施,还会带来环保、地质、拆迁等一堆复杂事务,周边十几个城市都会被卷进去。 “对撞机......”余弦在货架上搜寻着洗发露: “之前几次重大科学工程委员会投票,不是都把这个项目否决了吗?” 高济国老师还是物理学院院长和高能研究所所长的时候,就在国家和科学界全力推进过这件事。 国家几年前专为此事成立了重大科学工程委员会,开会投票,可因为预算方案、理论之争和各种看不见的博弈,最后没能通过。 从那之后,老高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他辞去了学校所有的职务,开始给学生们上上课、养养花。 这也是江大物理学院无人敢提及此事触霉头的原因。 “对,之前是没戏,理由就是经费太高,加上科学目标不明确。” 史作舟压低声音:“但听说这几天科工委要重启投票,昨天他们实验室凌晨两点还灯火通明,风向好像变了。” “那老高肯定开心坏了。”余弦推着购物车:“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了。” “是啊,但你知道除了老高,建设粒子对撞机的最大受益者是谁吗?” 史作舟神神秘秘。 “谁?要是真建成了,高能方向的师兄师姐?对他们读博、就业应该都关系挺大的吧。” “错了,直接砍掉一门早八课,咱们这届学生才是建设粒子对撞机的最大受益者。” 史作舟一脸得意。 余弦被他气笑了,可能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出来吧。 他知道史作舟是看自己情绪低落,为了让自己开心点才瞎说的。 ...... 结过账,三人提着大包小包东西挤出超市。 门帘外面,是阴沉的天、湿冷的风,和哗啦啦的雨声。 商业街的人行道铺着防滑砖,偶尔还能踩到“地雷”,呲出一束水花,溅湿旁边人的裤腿。 杨依依缩了缩脖子,提醒两人拉好外套拉链,听着两人八卦对撞机的事情。 “以前六个基础科学领域,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学、地球科学、生命科学,都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经费拿钱,大头都被你们生命科学领域拿走了。” 史作舟踩着水: “要是对撞机项目立项,我们物理领域终于要扬眉吐气一把了。” 杨依依无奈的扫了他一眼: “生科交叉学科多,实验耗材多成本高,现在经费都还不够用,看这样以后更难申请了。” “那你可以趁机退休啊!”史作舟顺势接上,“从此远离科研,安心当学生会一姐。” “谁给你说我还打算继续干学生会的?” 她说完,像是随口扔出一句话: “下半学期应该就不干了。” “啊?”史作舟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为什么啊?依哥你走了谁罩着我啊!依哥你别走啊,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杨依依无奈地笑了笑: “我应该要直博了,导师最近接了个大课题,把我提前抓进去当牛马,马上也要连轴转了。” “什么大课题?” “睡眠相关的,你们听说过一种神经元,叫MCH吗?中文名是黑素浓集激素。” 两人对视一眼,整齐地摇头,像是两个拨浪鼓。 她想了想,尽量用两人能听懂的说法补充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多数的时候,人一醒来就会把梦里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余弦想了想,确实,很多时候明明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瞬间却只剩一些破碎的画面,留下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再过一段时间连那些画面也不记得了。 “就是因为这种叫MCH的神经元,他们做梦的时候会异常活跃。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大脑的‘清洁工’,他们的工作,就是在你醒的那一瞬间,让你把梦里的记忆都遗忘掉。” 见两人似懂非懂,杨依依又补充道: “我们研究的课题就是,抑制MCH的神经活性,就能阻止梦里的记忆遗忘,让你记住梦里的内容了。” 史作舟听到最后一句话,恍然大悟:“有道是‘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啊!” 求你别说下一句。 “以后做春梦就有痕了。依哥,靠你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果然,不愧是你。 余弦扶额,满脸黑线。 杨依依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记太多黄色废料,你的大脑就报废了。” 前面一男一女拌嘴的声音,被雨声冲淡在沥青路面上。 余弦走在后面,只听得史作舟在说什么科学界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学生会却失去了它的耶路撒冷云云。 跟着两把伞的影子,穿过积水和人群,重新走进那块被雨水打得发亮的校门。 继续着这个被暴雨浸湿的寻常周一。 ------------ 第6章 专案组的心理医生 下午的课是怎么结束的,余弦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阶梯教室的窗户好像没关严实,冷风夹着雨丝一直往里灌,吹得他有些头晕。 笔记倒是记了几页,但字迹潦草的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等到晚课下课铃响起,联排折叠椅一个个弹回原位,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书包,他才回过神来。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还在下,地上的积水快没过鞋面,明天要穿厚底登山靴了。 走进小区,他看了眼手机,九点四十,这个点堂哥应该还在局里忙着。 提着上午买的东西,踩亮声控灯,掏着书包里的钥匙。 走到三楼,余弦愣了一下,因为门缝底下透出来一道光。 推开门,客厅的大灯亮着,厨房那边传来油烟机的声音,飘着一股混杂的菜味。 “放学这么晚?” 余正则端着盘子走出来,还穿着工作时的蓝衬衫,想来也是回家没多久。 “是,晚课。” 余弦抖了抖伞,关上门,把提着的一大包抽纸牙膏洗面奶放在地上。 “哥,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前段时间天天加班。”余正则把盘子放桌上,随口道: “今天换他们替我一回。还没吃吧?洗手吃饭。” 坐到桌边,桌上摆着两道菜。 一道番茄炒蛋,番茄和鸡蛋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 另一盘是青椒肉丝,也是色香味弃权。 “凑合吃点。”余正则看起来有点尴尬:“这几天雨大,外卖都不怎么送了。” 两人吃了一会,都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大概是连自己都觉得安静得不太对劲,余正则先开了口: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余弦盯着青椒肉丝:“上午买了点日用品,下午一直在上课。” “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 一问一答,都很迅速。 余弦没告诉堂哥史作舟到底吃不吃香菜的事情,说了也只会让他徒增担心。 “小弦。”余正则放下筷子,没有绕弯子:“你还是在想那个女生的事。” 余弦夹菜的手一顿:“我没事,好多了。” “你有没有事,我看得出来。” 余正则从口袋摸出个打火机,看着余弦。 “我给你约了个医生。” 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余弦抬起头。 “医生?” “心理咨询师。”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余弦的反应。 “我没病。”余弦放下筷子,看着余正则:“我对照过,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的症状,我都不符合。” “我知道你没病。”余正则耐心地解释: “这是心理咨询师,不是精神科大夫,是我们局里这次专案组聘请的顾问,专门负责给受害者家属、目击者做心理辅导的。” 余弦知道,专案组,自然是指连环自杀案了。 “这次的案子你也知道,那些受害者......很特殊。很多家属和目击者都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总是觉得身边的人变了,或者回想起一些奇奇怪怪的细节,这位医生很专业,做了很多相关的干预。” 余弦心脏猛地一跳: 觉得,身边的人,变了? 那和自己对史作舟的感觉,不是一样的吗? 原来在这个城市里,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有这种情况吗? “就当多个人听你说说话。你现在这种情况,把事情憋心里更不好。” “好,我去。” 余弦重新拿起筷子。 如果这位医生接触过和自己类似的案例,那她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真的会帮到自己。 余正则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行,那我帮你约时间,你没课就可以。” 看着余弦把那个炒的有点干瘪的青椒咽下去,嘴角漏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多吃点,看你瘦的。” 水龙头开开关关,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 余弦关了灯,躺在次卧的小床上。 堂哥翻纸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窸窸窣窣。 明天下午没课,约了那个时候的医生会诊。 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雨幕,勾出一道浅浅的亮线,又很快退回黑暗。 睡不着。清醒但疲惫。 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想找点声音帮自己入眠。 随手点开白天下载的电台软件,首页推荐是一个名为“静谧夜读”的栏目。 按下播放键,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伴着舒缓的钢琴轻音乐。 熄屏,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准备酝酿一下睡意。 “......在这个被焦虑填满的时代,我们总是习惯于不停地索取,做加法。我们想要更多的朋友,更好的事业,更深刻的记忆,但今天我们要分享的这本《做减法的人生》,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怎么又是这本书,主持人还没说,他就知道作者是谁了。 苏老先生,之前在余正则车里听广播的时候,好像也有这本书的介绍。 说着做减法的人生,打着铺天盖地的广告,有点讽刺。 声音隔着枕头传过来,被过滤了一层,变得闷闷的。 “......人本是大地上的孩子,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感受风的形状,触摸泥土的温度。那时候,世界很小,但心灵很宽。 后来我们发明了内燃机,带来了废气和污染;我们无尽地开采、砍伐,让无数生灵无家可归。 想想看,一棵大树如果想要长得更高,就必须修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枝蔓,它们除了消耗根茎的养分,没有任何意义。 真正的智慧,不是向外索取,而是向内回归......” 声音越来越远,在深夜的雨声和手机嗡鸣中,余弦睡着了。 ...... 周二清晨,天气预报仍然是橙色暴雨警告。 早八是公选思政课《形势与政策》,这种课就像天气预报,准时出现,但没几个人在意内容。 学校主楼最大的合堂教室,两百多号人济济一堂。 讲台上的老教授对着PPT诵读,麦克风有些接触不良,有点像白噪音,催眠效果显著。 后排的位置早就被占满了,趴倒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肉包子、烧麦、烤冷面的味道,盖住了湿漉漉的雨味。 全靠史作舟,余弦坐上了靠窗倒数第三排的座位,单手托腮,看着玻璃窗上的水痕发呆。 也不知道史作舟今天为什么起这么早,竟然能占到这么黄金的位置。 他的大脑正在预演着下午和心理医生的对话。 已经从堂哥那里得知,医生叫温喻,市局特聘的心理顾问,专攻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余弦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要从对方哪里得到什么信息,对方会不会告知自己,需要提前想好。 对夏粒消失的描述,余正则已经告诉了对方,没办法隐瞒。 史作舟的饮食习惯的改变,也可以简单提一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听到其中一件事情,觉得不太可信,就顺手把剩下的一块儿划入胡言乱语的类别。 失眠、焦虑、心悸,这些生理症状还是不要讲了,不然对方肯定会告诉堂哥,又要让他担心。 最关键的是,要从她嘴里套出那些死者家属的情况。 堂哥昨天无意间透露,有些遇难者家属,也觉得“身边人变了”,这个信息的具体情况才是下午谈话的核心。 余弦思考着,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感觉,今天的思政课好像少了点什么? 为什么感觉格外的安静? 余弦瞥了眼旁边的史作舟,知道少的是什么了。 以往的思政课上,这人会和多动症一样,一直找自己搭话。 但今天从一上课开始,就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 只见史作舟的屏幕上摆着密密麻麻的活动策划案。 看来是学生会又要组织什么大型活动了。 终于熬过了这节课,下课铃是学生们的特赦令,压抑了一上午的活人气恢复过来。 逆着向外涌出的人流,一阵潮湿的冷风从后门灌进来。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探进来,扫了一圈教室,很快就锁定了史作舟和余弦。 “哟,史作舟同学,挺辛苦啊,还没收工呢?” 杨依依抱着几本书,大概也是刚下课,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 史作舟还在奋笔疾书,头也没抬: “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杨依依笑着挑了挑眉: “好好,史植物,这么大架子,官是一点也没有啊。” 史作舟一脸生无可恋: “差不多搞完了,依哥,不就是个讲座吗,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杨依依叹了口气: “学工部特别点名的重要活动,可能这次请的嘉宾份量比较重吧,据说昨天人就到了。” 史作舟撇撇嘴: “又不是明星,有这么大影响力吗,要是明星还能搞几张签名照回回血。” 余弦在一旁收拾着书包,听着两人的拌嘴。 江大的学生会在江城影响力蛮大,江大的学生会主席也是江城学联主席,能覆盖很大比例的学生群体。 “行了,我先去吃饭了。”杨依依看了看手表,“下午我还有实验。” “我也去我也去!”史作舟看起来很想进部,转头看向余弦:“老余,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余弦背上包:“下午有点事,我要出校一趟。” “去哪?需要帮忙不?” “约了医生......”余弦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怕对方担心,又想了个理由:“有点牙疼。” 看着两人一脸同情,混入了嘈杂的人群,消失在楼梯转角。 余弦转身走向北门,他准备打车前往温喻的诊室。 ...... 北门离学校主楼有一段距离,沿路是一片银杏树林。 因为暴雨,原本金黄灿烂的叶子早早被打落,厚底登山靴踩上去也没有以往的声响。 网约车司机一脚混入了拥堵的车流。 江城这几天的交通状况很糟糕,积水严重,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开了一个小时。 半岛国际中心是江城老牌的高端写字楼,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楼下是各种奢侈品专柜和进口超市。 能在这里开诊所,看来这位温医生的收费标准不会低。 堂哥说完余弦就去查了下,严格来说,人们口中的“心理医生”是个混淆的概念。 在公立医院坐诊,有处方权,能开药治疗精神疾病的,是精神科医生,他们主要关注生理层面的器质性病变。 而像温喻这种,靠谈话来疏导情绪的,准确叫法是心理咨询师,更关注心理层面的创伤修复。 前台帮忙刷了卡,电梯很快到了41层,这层很安静。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里有一股余弦叫不出名字的香薰味。 温喻心理咨询中心在最里面一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旁边是一块刻着名字的黄铜色铭牌。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和预想的不一样,开门的不是带着厚重眼镜的专家形象,而是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 整个人透着一种温婉而知性的气质,是余弦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所没有的。 “余弦?”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柔,余弦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了一只趴在车底的受惊小猫: “我是温喻。余队跟我简单说了你的情况。” “温医生好。”余弦有些意外,原本听堂哥一口一个“专家”,还以为对方至少是父辈的年纪了。 “不用叫医生,叫我温喻就好,或者叫我温姐也可以。” 她侧过身,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进来吧,诊室在这边。” 诊室的布置很讲究,和余弦印象里影视作品中的办公桌、躺椅不一样。 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个舒适的客厅。 落地窗旁是米黄色的布艺沙发,角落里有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靠墙的矮柜上没有几本书,反而放着一些毛绒玩具和手办。 温喻端过来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 她在余弦对面的沙发坐下,聊家常般开口道: “余队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 第7章 “替身综合症” 余弦转头望着侧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41层。 在这个高度,雨幕更像是一层灰白色的纱幔,把整个江城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余队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还行吧。” 外面风很大,这么高的楼层很容易受到影响,杯子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堂哥他......跟你说了多少?” “他把他看到的告诉了我。”温喻很坦然,“比如你这几天情绪低落、喝了酒,跑到他办公室说同学消失了。” “那你,也会把你看到的告诉他?” 面前的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个邻居家闹脾气的小孩子,又伸手把水杯朝他那边推了推。 “你可以放心,我们的对话是保密的,除非涉及到你或者他人的生命安全,否则他无权查看我的记录。” 余弦喝了一小口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你们还挺讲职业分工。” 温喻微笑看着余弦的眼睛: “嗯,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查案,只是想和你聊聊最近的状态,好吗?” “其实,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心理问题。” 不想对视,视线转向窗边那盆长势茂盛的绿萝: “和你最近接触的那些......那些出了人命的案子相比,遇难者家属的状况,应该都比我严重吧。” 他想起那几张笑得僵硬的尸体照片。 “一个小孩子,一次考试失利,或者只是丢了块橡皮,也会觉得天塌了。” 温喻声音轻轻的,很温柔: “在他的世界里,那就是最大的事了。没有谁比谁严重,你和他们一样重要。” 她看着余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你很关注他们的情况?” 余弦心中一动,这才是他今天来咨询的唯一目的。 “我听堂哥提过几句,有些受害者家属觉得......身边的人,变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窗外一阵强风撞上大楼幕墙,钢化玻璃微微震颤。 “是变了。”温喻沉默了几秒:“但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消失’了。” “那如果我说,我也觉得身边的人变了呢?” 余弦抬头,看向温喻。 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温喻稍稍调整了坐姿: “可以具体说说吗?” “我的室友。”余弦斟酌着词句,把史作舟吃香菜的事情讲了一遍,又补充道:“我确定我没有记错。” 温喻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看着余弦的眼睛,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你觉得,他还是他吗?” “什么意思?” “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在你眼里,你的那个室友,他还是史作舟本人吗?” 温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余弦愣了一下,皱了皱眉: “温医生,这是个玩笑吗?虽然吃香菜这个习惯是和我记忆中的他不相符,但他当然还是同一个人。除了这一点,没有什么其他的区别。” 温喻看着他,似乎不易察觉地身体放松了些。 “虽然我不该透露其他案例的细节。” 她站起身,拿起水壶,给余弦的杯子里添了些水: “但为了让你安心,我可以告诉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余弦抬起头,看着温喻的眼睛。 “不一样在哪?” “卡普格拉综合征。”温喻也看着他,吐出了一个陌生的名词。 “什么?” “他们患上的是卡普格拉综合征,也叫作替身综合征。” 温喻转过身,把水壶放在底座上: “一种罕见的妄想症。患者会坚信,自己身边亲近的人,被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冒充者,或者说‘替身’所取代了。” 余弦有些错愕:“所以,那些家属所说的‘身边人变了’,是觉得遇难者被一个‘替身’......顶替了?” “对。”温喻眼神移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令她不适的画面: “有几位家属,在咨询的时候反复问我同一个问题。他们问我,现在的医学技术,是不是已经发达到,能够不留痕迹地复制一个人的水平。” 大雨滂沱,远处的江面和天空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几座高耸的地标建筑也只剩下了模糊的黑色轮廓,像是矗立在深海里的巨大墓碑。 那几个遇难者的家属,患上了......替身综合征? 余弦默念着这个他从来没听过的病理名词。 “这种病,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基于什么依据,判断遇难者被顶替的?” “一般来说,是脑部器质性损伤导致的,比如外伤、肿瘤,极端事件打击下也可能会引发。至于具体症状,会涉及到其他患者的隐私,抱歉我不能说。” 余弦眼神诚恳地看着温喻: “温医生,您可以隐去他们的具体信息,我只是想找个参照。” 温喻没有说话,金丝镜框泛着冷冷的光泽。 她站起身,把水壶的电源打开,烧水的声音响起。 “抱歉,余弦。”她的语气柔和而坚定:“我不能,也不该,把他们的情况告诉你。就像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把你今天说的话告诉你堂哥一样。” “我明白了,是我冒昧了。” “不过......”温喻话锋一转:“虽然我不能透露具体细节,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判断。在我看来,这些家属,或者说患者,他们没有什么客观的依据能证明遇难者生前被替身替代,就是一种纯粹的妄想症。” “没有客观依据?” 联想到夏粒的消失,同样没有任何客观依据存在,自己在别人眼里何尝不是一种纯粹的妄想呢? “对,我认为那是一种应激下的认知偏差,所以判断他们是患上了妄想症。那几位家属不是发现了什么确凿证据才怀疑亲人被顶替,更多是因为无法接受亲人自杀的事实,为了逃避这种巨大的痛苦,潜意识里强行制造了一个理由。” 温喻语气里带着作为旁观者的清醒与无奈: “只要我不承认死去的是我的孩子,那我的孩子就还活着。这样的一种极端痛苦下的心理防御机制。” 余弦沉默了,按温喻所言,这和他与史作舟的情况并不相通。 “你虽然对室友的习惯感到困惑,但你依然逻辑清晰,指向明确,这说明,你的自我意识很完整,和他们的症状完全不同。” “......好。” 又聊了几句,余弦看了看时间,温喻的职业素养很高,她应该把能说的都说了,于是站起身: “谢谢温医生,我感觉......心里踏实多了。晚上还有课,我先走了。” 这句感谢半真半假。 “好,那我送送你,电梯要刷卡。” 温喻拿起衣架上的风衣外套:“正好我也去楼下买杯咖啡。” ......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红色的数字向下跳动。 “别想太多。”到一楼时,温喻看着电梯镜面不锈钢里映出的余弦,轻声道: “你堂哥那边,我会告诉他,你配合的很好,让他不要给你压力。” 余弦愣了下,点了点头:“谢谢你,温姐。” 半岛国际中心的大堂挑高很高,旋转门外,暴雨依旧如注。 “我就不送你出去了。”温喻指了指旁边的咖啡店:“我去买个咖啡。雨太大,回去路上别急,晚上尽量早点睡,有情况随时联系我就好。” 余弦目送着温喻转身走进咖啡厅,心里想着这真的是一个外表温柔、知性,内核坚定又有原则的人。 他收回视线,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准备打上车,冲进前方的雨幕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帅哥,留步。” 声音清脆,带着一股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活泼劲儿。 余弦停下脚步。拦住他的是个年纪相仿的女生。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宽松的兜帽卫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两个随意挽着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很是俏皮。 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余弦。 “有事?” 余弦下意识的后退半步,保持社交距离。 “我看你印堂......呃,虽然没发黑,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迷茫啊!” 女生神神叨叨地摇了摇头,突然从口袋里套出一副扑克牌一样的东西。 “相逢即是缘,要不要做个免费的占卜测试?特别准!” 这个年代,还有这样的老式推销? 摆摆手,想要赶紧逃开: “谢谢,不用了,我没钱,也不信这个。” 说完就要绕过她往外走。 “哎哎哎!别走啊!”女生身手敏捷地横跨一步,再次挡在他面前: “不要钱,真的免费!” 余弦皱了皱眉。 现在推销手段都这么激进了吗? 直接堵在写字楼的大堂里拉客? 他看了一眼越下越大的雨,电梯口有人出来又进去,确实,自己看起来是最好惹的那个。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保安,也许只是哪个学校社团做活动,或是什么自媒体博主在做素材。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弦看了看打车软件,下着雨,市中心,前面还有193个人在排队。 “就占你两分钟,领导安排的任务,帮帮忙。” 女生也不装高深了,手忙脚乱的把刚才掏出来的扑克牌递给余弦一张,上面是个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咳,AI算命机器人,不仅能测姻缘,还能测运势,绝对科学。” 前面还有125个人排队。 “行吧。”余弦叹了口气,想到了史作舟之前也为学生会活动干过这种事,是挺辛苦的。 出于不想为难打工人的心态,扫了下那个二维码。 头像是个像素风的小猫,昵称叫“测不准机器人”。 女生秒通过,接着甩过来一个名为“灵魂契合度测试(喻喻症专供版)”的测试链接。 前面还有56个人排队。 余弦点开链接,涉及个人信息的只有年龄和星座,然后就是类似塔罗牌的抽牌流程。 按规则快速选了几张牌,帮眼前的丸子头牛马完成拉人头的任务指标。 没想到后面竟然还有个像卜卦一样的抽签环节,看来现在算命也是中西合璧了。 “我填完了。” 界面又跳回打车软件,前面还有7人排队。 女生心满意足,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下拉刷新着什么。 突然,她的手指僵住了。 “十......十九岁?”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要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身形修长的男生: “你才十九岁?大二.....还是大三?” “大二。有什么问题吗?” 女生的表情瞬间变了,变得极其精彩。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尴尬、愧疚,以及“完了我闯祸了”的复杂神情。 十九岁。 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而且还是个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 这显然不可能是老妈给老姐介绍的那个三十五岁海龟博士相亲对象! 搞错了。 甚至可以说是错的没边了。 “没......没问题!”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脚底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那个......那个什么,这卦象,不是,这牌型显示......”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实在编不下去了,只能心虚地硬着头皮乱扯: “牌型显示你确实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呀!哈、哈哈。” 这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大堂旋转门外,按了一声喇叭。 “我车到了。” 余弦没有在意对方的态度转变,不想让司机师傅久等,赶忙冲进了雨幕。 “那个......帅哥,对不住啊!耽误你时间了。作为补偿,送你一次免费解卦的机会,以后有缘再.....哎,你慢走啊!” 车门关上的瞬间,把那个奇怪的女生和大堂旋转门隔绝在了身后。 温晓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点开温喻的微信,两根手指愤怒的在屏幕上戳着: “温喻!!!!!你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今天相亲你去哪了!!!!!” ......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车里散着一股座椅皮革的味道。 从后视镜看到余弦脸色难看,司机按下车窗开了个小缝透气。 湿冷的、带着泥土味道的风灌了进来,让余弦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脑海里还想着温喻刚才的话。 在她的视角里,这是一群可怜人因为无法接受亲人的离去,从而产生的集体癔症。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别扭的感觉没有因此消下去。 问题出在哪里呢? 卡普格拉综合征,这显然是个极其罕见的病例。 遇难者家属患上这种病,就像是你在街上,看到一个人摔倒,那可能是因为他不小心导致。 但如果你在同一个路口,看到十个互相不认识的人,都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姿势摔倒。 那你绝对不会认为他们都是“不小心”。 你会下意识地去检查那个路口的地面,是不是那里,横着一根看不见的绊脚绳? “集体癔症”这种情况的概率可想而知有多低。 这里面显然有说不通的地方。 那换个思路,如果这些人不是“癔症”呢? 如果一个人因为无法接受亲人的离奇自杀,潜意识里想要否定这个事实,那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死亡是客观发生了的,显然无法否定死亡本身。 那么最自然的反应,应该是“他不可能是自杀的,这是谋杀”,或者“我的孩子肯定是中邪了才自杀的”。 这种否认,通常是针对“死亡”的原因,也就是自杀这件事的。 但那些家属的反应却是,“被顶替”。 这是一个很不合乎常理的指向,因为它否认的是“死者的身份”。 如果是孤例,还可以说是巧合,但现在并不是。 那么这几个家属,又是基于什么判断,遇难者是被“替代”的呢? 从温喻的判断“没有客观依据”来说,肯定不是长相,不是声音,也不是记忆。 应该是什么更本质的东西。 人类的直觉有时候是很可怕的,记得之前看过一个“双胞胎伴侣实验”,即便是以双胞胎的相似程度,出现在伴侣或家人面前,都能瞬间被认出来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那些家属感受到的,或许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 伪人。 不知为何,这个词从脑子里一闪而过。 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让余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第8章 《做减法的人生》 从半岛国际中心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很暗了。 主楼教室的白炽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嗡鸣。 晚课是《凝聚态物理导论》,这门课的名字听起来挺复杂的,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通俗的说,就是研究一大堆微观粒子,凑在一起,是如何组成不同宏观世界物质的学科。 如果把原子、电子这些基本粒子当成一个个的积木,为什么不同的排列组合,就能表现出不同的性质? 比如铜是能导电的,但氧化铜却是绝缘体。 拿王者荣耀的铭文系统来比喻,这门课就是研究为什么“10隐匿10鹰眼10祸源”适合孙尚香,而“10隐匿10鹰眼10无双”适合孙悟空的。 几十把伞堆在教室门口,讲台上宁教授在推导着布拉格衍射方程。 余弦单手托腮,听得断断续续。 窗外的雨声太大了,像是要把这栋教学楼淹没一样。 身边的史作舟盯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得劈啪作响,宁教授时不时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 课间十分钟,老师去接水,后排的同学睡醒了起来活动活动身子骨。 “忙什么呢,还没弄完?” 余弦不是个八卦的人,但史作舟今天认真的过头了。 “快了快了,最后的宣发物料。” 史作舟把屏幕稍微往余弦这边偏了偏: “怎么样,这海报设计的有没有那种‘洗涤心灵’的高级感?” 海报的构图走的是极简风。 灰白色的底色上,只有一把悬空的,银色的剪刀,对着一棵茂盛的树进行修剪。 树干下方,是一行雅黑加粗标题: 《做减法的人生》,苏明远先生读书分享会·江大站 余弦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怎么又是这本书? 短短几天,已经听到看到过好多次了。 盯着史作舟的屏幕,余弦不解: “怎么哪都有这本书?” “领导喜欢呗。现在大家压力都大,这书主打一个‘精神断舍离’,是挺玄乎的。” 史作舟撇了撇嘴,继续弄他的海报去了。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一个像素猫头像,发信人是“测不准机器人”: “下午的事真的不好意思,你没被我吓到吧?” 后面附上了一个哭着的小猫表情包。 是下午在半岛国际中心遇到的那个推销丸子头。 余弦有些意外,这个号竟然是对方本人在用? 他还以为这只是个广告号,加完好友就会把他丢进鱼塘群了。 ...... 一个二人间女生宿舍里,温晓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个不知名饮料。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跑着一串串复杂的数据代码。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专业的学生,她并不相信玄学,但她那个闺蜜邵乂乂,是个狂热的玄学爱好者,甚至还拜了个据说很懂周易的师父。 架不住闺蜜的央求,这个“基于大语言模型的算命系统”就被她开发出来了。 据邵叉叉那丫头说,这肯定是个很好的创业项目,还打算去从她师父那拉点投资什么的。 温晓盯着屏幕上的分析报告,蹙着眉,嘴里的吸管被她咬的变形。 下午那个男生的测试样本,跑了一下午回归算法后,结果出来了: 目标对象与温喻的情感耦合度:0.01% 目标对象与温喻的亲缘可能性:85%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男生和姐姐,没有恋爱运,却有亲缘可能性? 这两个人又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生活交际,怎么可能成为亲戚呢? 除非...... 温晓的脸突然红了一下,一个荒谬的念头遏制不住的蹦了出来: 除非,自己嫁给了那个男生,他成了姐姐的妹夫,那温喻不就成了他的......大姨子?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呢!” 温晓使劲晃了晃脑袋,丸子发髻摇摇欲坠。 自己连那个男生叫什么都不知道,总共就见过他一面,还差点被当成推销员神经病,怎么可能和他有那种关系! 肯定是模型又过度拟合了,把某些弱相关的数据权重算的太高。 不对,应该说,这种玄学的东西本来就不靠谱,都怪邵叉叉那丫头把自己带偏了。 “不过......”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Cos的昵称: “既然不是相亲对象,那他下午去找姐姐干嘛?”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闹着心口。 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指戳着屏幕打字发了过去: “那个,我想问一下,你今天怎么会和我姐姐在一起?” ...... 余弦看着聊天框里“姐姐”这个词,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下午在半岛国际大堂拦住自己的丸子头牛马,原来是温喻的妹妹。 想到她盯着自己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还有那个测试链接名字里的“喻喻症专供版”,这就说得通了。 可能是把他当成温喻的朋友了吧,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 余弦想了想,手指在屏幕快速敲击,回道: “我是去找她做咨询的。” 测不准机器人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祝你早日康复!” 接着是一个猫咪鞠躬的表情包。 余弦嘴角扯动,“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在内心里给这个丸子头牛马打了个标签。 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回了桌面上。 ...... 讲台上,宁教授终于推导完了那个公式,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走出教学楼,地上的积水已经很深,幸好今天穿了厚底登山靴,不然袜子又要湿透了。 昏暗的路灯倒影在水洼里,被来来回回踩碎成斑斓的光点。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屋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灯在地板上照出一抹白色。 摸黑开了灯,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饭盒,底下还压了张字条。 “食堂带的饭,热热再吃,不用等我” 字迹潦草,应该是匆匆忙忙写的,大概是局里又要加班。 放下书包,把饭盒拿到厨房,里面的红烧肉已经凉透凝固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靠在墙边,看着微波炉小窗里暖黄色的光,和旋转的饭盒,有些恍惚。 夏粒不喜欢用微波炉,她说那样热出来的东西没有锅气。 “你不懂,操作微波炉也是很考验火候的,温度调低了不热,温度调高了就焦了,要控制变量。” 余弦说得煞有介事。 夏粒笑得眼睛弯弯,看着一本正经的余弦: “学到了,大科学家。” 微波炉一声轻响,旋转停止,暖黄色的灯光也随之熄灭。 拿了块抹布垫着,把塑料饭盒端到桌子上,热气腾腾。 你看,这不微波炉加热的也能有锅气嘛。 他想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嗯,咸口的。 “我想吃甜口的试试。” 那天他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突然提议。 这个念头,好像是源于他偶然看到的,用可乐做红烧肉的邪修办法。 夏粒看了他一眼,在反复确认了余弦说的是“甜口的红烧肉”后,双手抱胸,像审问犯人一样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余弦心虚地把可乐红烧肉教学呈上。 “邪教。”夏粒语气笃定,“异端。” 十分钟后,玄关还是传来了换鞋的声音。 夏粒把一大瓶红标的可乐塞进余弦怀里: “一块也不许剩。” 想了想,好像还不不够凶狠,又补了一句: “下不为例!”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堂哥不在,这顿饭吃得很快。 收拾碗筷,把饭盒放水槽边,挤了点洗洁精。 他不太会做饭,但刷碗这件事,他一直很主动。 那次吃完饭,余弦把盘子收进水池,夏粒一脸稀奇地打量着他: “呵,余弦小朋友长大了?” 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别扭,就故意装作不经意: “不就刷个碗,这有什么。” 夏粒走过来,拿起余弦摆在沥水架上的碟子,沿着边沿摸了一圈。 余弦心里咯噔一下,怕她挑毛病。 结果她惊喜地看着手里的碟子,语气认真: “刷得好干净呀,边角也刷到了,也没有残留的泡沫。” 余弦被她夸得有点不自在: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从那以后,每次吃完饭,他都会主动把这件事接过去。 夏粒也每次都会眼睛弯弯地夸他刷的干净,或者拿着切好的水果给刷碗的人发放奖励。 冷水带走了最后一点泡沫,关上水龙头。 洗漱,关灯,回房,躺进被子里,把自己裹紧。 失眠,又是失眠。 黑暗中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点开了电台软件。 视线停留了两秒,特意看了一眼节目标题。 确认这次不是《做减法的人生》了。 主持人是个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语气平淡乏味,播报着江城哪里堵车了,哪里积水了,哪里红绿灯坏了。 在这种毫无营养的絮叨声里,余弦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慢慢松弛下来,坠入梦境之中。 ...... 周三早晨的余弦,是被冻醒的。 在被窝里缩了缩脚,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 屋外静悄悄的,推开卧室门,客厅里也是阴沉沉的,外面还在下雨。 十一月中旬才供暖,现在是一年里最冷的几天。 茶几上的烟灰缸是空的,主卧床铺也没变样,看样子堂哥一晚上没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又有新的自杀案发生了。 早上十点的课,雨势比昨晚稍微小些,但风却更大了,裹挟着绵密的细针往领口钻。 一进校门,余弦就不得不感叹,史作舟昨天还真没白忙活。 视线所及之处,几乎都被那张灰白色的海报占领了。 食堂门口立着的易拉宝,教学楼大厅里的电子屏,楼道拐角的宣传栏和公告板,甚至男厕所的小便池前面,都贴着不同尺寸的那张《做减法的人生》。 这么大阵仗,真不愧是领导喜欢的畅销书作者。 上午的课有些枯燥,余弦坐在后排看着雨幕发呆,史作舟倒是跃跃欲试地亢奋了整一节课。 中午刚下课,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身影就站在了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杯。 “立冬的第一杯奶茶。” 杨依依把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塞给一脸“求表扬”的史作舟,笑道:“犒劳一下辛苦的史植物同学。” “依哥!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接着又看向余弦,递过来第二杯,笑嘻嘻道:“见者有份。” 余弦愣了下,自己也有吗? “谢谢学姐。” 握着奶茶杯,指尖上传来些许暖意。 “老余,既然拿了依哥的奶茶,那下午是不是得帮兄弟一个忙?” 史作舟咽下一大口奶茶,语气里透着一股克制不住的兴奋劲: “下午两点,大礼堂,来帮我负责一下门口的签到。” 余弦疑惑:“你们部门不是有那么多干事,还需要我吗?” “别提了。”史作舟吧唧吧唧嚼着奶茶里的珍珠: “原本是够的,谁知道这苏明远老爷子人气这么高,比咱们选修课抢课还夸张,引导、摄像、直播、接待......人都不够分的。而且大一那几个小孩没经验,我怕到时候场面乱起来控制不住。” “行。” 余弦点了点头,史作舟立马眉开眼笑: “关键时刻还得是你靠得住!” 午饭在二食堂匆匆解决,吃饭时旁边也有同学拿着活动的宣传页讨论个不停,看得出来人气之高。 吃完饭,一行人抱着成箱的物料和伴手礼赶往大礼堂。 江大的大礼堂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建筑,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红色的砖墙被雨水泡成了铁锈色。 舞台已经布置成了黑白灰三色,像是一幅抽象出来的水墨画。 “试音,试音,一二三。” 史作舟站在舞台中央,指挥着几个大一的干事调整着灯光和音响。 余弦被安排在了侧门的签到处,他把一沓崭新的《做减法的人生》样书码放整齐,再把签到的二维码立牌放在最上面。 门外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声和收伞的声音。 一点半,一切准备就绪了。 大礼堂的门被推开,门口放着两个巨大的红色塑料桶,里面堆着滴着水的折叠伞。 地上都是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也是一股闷闷的味道。 一点四十,大礼堂门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个弯。 开始工作。 ------------ 第9章 被压缩的95% 人比想象的多,队伍排到了礼堂门口的台阶下面。 舞台上已经亮起灯光,黑白灰三色的背景,和舒缓的古琴曲很搭。 余弦坐在签到台后面,桌上摆着一摞样书,一个签到二维码立牌,和几个装着伴手礼的纸袋。 他负责的动作很简单,指一下二维码,点头,说一句“谢谢”。 然后看着对方把手机晃一下,屏幕上跳出“签到成功”字样,放行。 学生会的干事在一旁引导,嗓子已经喊得有点哑了,大礼堂一点点被填满。 心不在焉地指着二维码,看着面前屏幕变成已签到状态,人却没继续往前走了。 “Cos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他正想提醒这位同学可以进场了,桌前的身影却又喊了一遍,声音带了些试探: “Cos......哥?是你吗?” 余弦抬头,愣了一下,站在他前面的,竟然是昨天那个丸子头女生。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在叫自己—— “Cos”,是他的网名。 这个昵称由来已久,最早应该要追溯到初三的时候。 记得是某节数学课上,夏粒一直在旁边笑个不停。 笑得余弦摸不着头脑,直到下课,夏粒才看着他,眼睛弯弯: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建国之后动物是不许成精的,但三角函数可以成精呢!原来我身边有个三角函数精,你猜他是谁?” 三角函数精,自然就是指余弦的名字和“Cos余弦定理”重名了。 后来,每当他懒得想昵称叫什么的时候,就默认用上Cos这个单词了。 不过,这个单词的读音是数学里的“cosine”,而不是“cosplay”的“cos”。 所以这个丸子头叫他“Cos哥”的时候,他没有反应过来。 “测不准......机器人?” 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称呼,还是叫出了对方的网名,没想到对方也是江大的学生。 “哎呀!你你你这人,怎么在外面叫我网名!” 丸子头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气地直跺脚。 “噗嗤——” 旁边没忍住的笑声传来,余弦这才注意到,她身侧还站着另一个女生。 竟然也是丸子头。 但穿衣风格却是完全不同,一个穿着宽松的兜帽卫衣卡通图案外套,另一个穿着一身墨青色的略显古典的大衣。 后面排队的同学有些躁动了,两个丸子头这才拽着对方的袖子往里面走去。 “看不出来啊,这个高冷帅哥竟然是玩cosplay的?二次元?” “我也没想到,看着挺正经一人......人不可貌相啊!” 两人的背影嘀嘀咕咕,余弦拿着二维码的手僵了一下。 ...... 礼堂里已经坐的差不多了。 两个丸子头挤在中间偏后的联排折叠椅上,伞放在旁边,裤脚还是湿的。 温晓其实对这种心灵鸡汤分享会不感冒,但邵乂乂说分享人是她的师叔,只好陪着她来听听。 “老实交代,你和那个cosplay帅哥什么关系?” 邵乂乂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温晓无奈地看着自己的闺蜜: “什么呀,他就是昨天的那个小白鼠。” 邵乂乂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往门口那边张望: “喔噢——!就是他呀!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的大模型怎么会算错!喻喻姐姐的妹夫这不就来了吗?” “邵叉叉!你再胡说!” 温晓羞恼地去掐她的腰,两人在座位上闹成一团。 ...... 大礼堂顶部的照明灯“啪”地一声熄灭,观众席慢慢安静下来。 余弦的任务圆满完成,此时他正站在主舞台边上的工作区,看着主持人上台开场。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后台的幕布被掀开一角,一个老人从侧边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件灰色布衫,头发全白了,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同学们好。” 苏明远的声音通过领夹麦传出,语速不快,温润,敦厚,和余弦从电台广播听到的一样。 “外面雨很大,大家还愿意来,我先说一句,谢谢。” 这句开场,显然把老人和这群年轻人的距离拉近了很多。 “刚才在后台,有同学看到‘做减法’三个字,以为我会想劝大家躺平。” 他停了停,带着笑意: “其实不然,我想说的是,努力是种稀缺资源。我们这一代人的问题很大,太擅长加东西,总是想给你们年轻人加任务、加目标、加期待。加到最后,身体没垮,心先垮了。我所谓的减法,不是让大家不努力,而是把努力用在真正要紧的地方。” 又听了一会后,余弦对老人的印象有很大改观,之前以为苏明远是个“形式大于实质”的噱头型专家。 但从今天的演讲来看,他确实挺博学的,从社会问题出发,分享到心理学、哲学、经济学的各个领域,甚至自然科学也有所涉猎。 余弦意识到,对方是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知识浓度来传递自己的观点。 他在广播上和在大学里讲的内容,虽然论点一致,但论据相去甚远。 “下面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向苏老提问交流。” 人群跃跃欲试,十几只手高高举了起来。 “苏老师,我想请教一下。” 话筒传到坐席中间,像是个理工科的男生站了起来: “对于您提倡的做减法,我能理解是劝诫大家别被欲望绑架,这很好。但您刚才演讲中,把这个理念扩大到了社会层面,让我们放慢技术的发展。可现实是,很多问题只有更前沿的技术才能解决。在这方面做减法,难道不是反智、反科学的观点,不是一种对进步的拒绝吗?难道您今天是坐马车来的现场?” 全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余弦听到旁边老师轻轻“啧”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句调侃语气太冲、有失江大的风度。 主持人脸上的笑有点僵了,刚想打圆场,苏明远却抬手示意没关系。 “问得好,江大果然不乏臻于思考、勇于发声之人。” 他笑了笑,接着道: “我不是老古董,也不否认科学技术给生活带来了诸多便利。” 他话锋一转,看着台下提问的男生: “可有个词,叫‘边际效益递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是经济学的一个基本概念。” 余弦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在某件事物上,随着资源的不断投入,对效果的提升反而是不断递减的。 “我举个不一定恰当的例子,我看很多同学刚才都在拍照,现在很多手机的拍照功能,都有个‘RAW原始图像’模式,这你们年轻人肯定知道。RAW模式的好处是什么?信息更全,后期空间更大。” 苏明远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台下: “但当你们把这张照片发给父母,发到朋友圈的时候,你们会发RAW格式的原图吗?” 台下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回答“不会”。 “对,不会,因为太大了,一张照片动辄上百兆,甚至几百兆,传输慢,占内存,而且没必要。” 台上的苏明远摊开双手: “我们把它压缩成JPG,一张照片瞬间变成了几兆,体积只有原来的几十分之一。” 苏明远的影子被舞台灯拉的很长,转向男生缓缓道: “那么,请问,当你把这张压缩后的照片发给你妈妈看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快乐,会因为这张照片丢失了95%的数据,而减少了吗?” “......那倒没有。” “是的,因为最核心的信息,你的笑脸,你的平安,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而被压缩掉的那95%,就是边际效益极低的部分,就是一种‘信噪比’很低的冗余。这个功能也不是所有人的默认选项。” 余弦靠在侧门的门框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提问男生的手缓缓放下。 “社会和科学的发展也是一样,资源不是无限的。就拿今天的活动来说,工作人员很辛苦,把灯光、音响、直播、舞台都堆上来,效果确实更好。但你们也看到了,为了这一点点的‘高级感’,现场不知道多了几个工作人员,同学们又多忙活了几天、多熬了几个夜。这些边际效益有多高呢?” 余弦耸了耸肩,还真让苏老先生说准了,自己这不就是多出来的工作人员吗。 “学会‘有损压缩’,与其说是反智,倒不如叫做优化,经济学上的帕累托优化也是如此。” 掌声雷动,江大的师生没有吝惜对苏老的赞扬。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又有几人提问,甚至其中还有一个江大的老师。 苏老也是一一作答,令人信服,提问者真诚感谢受教。 活动在一片意犹未尽的遗憾声里落下帷幕。 ...... “完美!太完美了!真的爆了!” 人群刚开始散场,史作舟就一脸红光地凑了过来,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 “直播上热搜了,视频的播放量也是江大学生会今年最高的!” 余弦把样书和签到二维码收进箱子,看着史作舟亢奋的表情,心里很想问他,人家苏老先生让你做减法的话你是一句没往心里去啊。 不忍心扫他的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嗯,多余的真话,也是一种冗余,做减法。 礼堂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学生会的干事们还在拆卸展板、回收物资。 余弦抱着签到处的纸箱子,准备搬去后台的储物间。 路过舞台侧面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明远正站在那里,捧着保温杯,似乎在说着什么。 在他对面的,竟然是两个丸子头。 卡通丸子头略显拘谨,听着苏老讲话频频点头。 古典丸子头肆无忌惮,站在苏明远身边,似乎在跟老人抱怨着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加上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听不到具体说的内容。 收回目光,抱着箱子往储物间走去。 收拾完出来的时候,刚好在大厅侧门撞上了苏明远和两个丸子头。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电动车门正缓缓滑开。 或许是看到余弦脖子上挂着的“工作人员”证件,苏老脚步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余弦也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等他反应过来,苏明远已经和两个女生告别,弯腰进了车里。 车子驶入雨幕,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 正想去找史作舟看看还有什么活要干,一个身影却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 “Cos哥,留步。” 是那个古典丸子头,明明是略显端庄的装扮,笑起来却带着一股狡黠。 旁边的卡通丸子头,那个“测不准机器人”,似乎恨不得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一只手还悄悄拽着同伴的袖子。 “有事?” 余弦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好像是在哪里发生过。 “咳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挺有缘的,大家都是二次元同好,加个微信呗?以后漫展什么的可以一起出cos。” 余弦眉心微跳,谁跟你是二次元同好? 他张了张嘴,想给对方解释一下自己昵称的含义是cosine而不是cosplay。 “哎!这也太巧了!” 还没等他开口,一个充满热情的大嗓门突然从身后插了进来。 史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看起来还沉浸在活动成功的兴奋中。 “原来二位学妹,也是同道中人啊!我就说,看你们两个这造型,是在cos......别告诉我,让我想想!是银魂的神乐吗!还是在cos赤座灯里呢?我猜对了吗!” 甚至没给余弦开口的机会,史作舟直接掏出了他自己的手机,打开余弦的个人资料,把屏幕堆到古典丸子头面前。 “加!必须加!我虽然是他室友,但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也有这爱好呢!来,这是他名片。” “......”余弦大为震撼,看着史作舟一脸“兄弟我给你助攻”的得意表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古典丸子头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笑得更开心了,还顺道加上了史作舟的好友。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余弦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余弦手指顿住,看了看好友申请上的名字,又看了看面前的古典丸子头。 “你是这个......AAA神算仙人(闭关版)?” ------------ 第10章 火锅、讣告、反对票 您已添加了AAA神算仙人(闭关版),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余弦看着对方发来的名字,邵乂乂,庆幸自己还算有文化,知道这个字的读音,没有让场面尴尬。 也知道了“测不准机器人”的名字,温晓,果然是温喻的亲妹妹,虽然这两人的性格和年龄差距有点大。 昨天她竟是把自己误当成了温喻的相亲对象,难道自己看起来有这么......成熟? 两个丸子头都是江大的学生,温晓是人工智能学院的,邵乂乂是历史学院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苏老先生竟然是邵乂乂的“师叔”,怪不得她们刚才和苏老聊那么久。 史作舟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追问两人cos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余弦反倒是对邵乂乂这奇怪的昵称id有点好奇,但毕竟刚认识,也不好问太多。 温晓晚上还有课,就打上伞拉着邵乂乂先走了,余弦和史作舟今晚倒是难得没课的休息时间。 “老余,你什么时候混进我们二次元圈子了?话说她们到底cos的什么角色啊!” 没有搭理史作舟的胡言乱语,余弦看看时间,准备去自己家一趟,拿点东西再回堂哥那边。 “回什么家?今天什么日子不知道?” 史作舟一手抓住余弦,一手招呼着刚把干事们遣散的杨依依: “立冬!立冬当然要吃涮羊肉了!而且今天活动这么成功,我请客,庆祝一下!你看,依哥也去!” 余弦其实不想去,外面这没完没了的雨,他只想回被窝里躺着。 可还是不想扫兴,只能给余正则发了消息,说晚饭在外面吃了。 虽然才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晕。 学校南门的“老铜锅”生意很好,一进门,就被空气里的炭火、麻酱、羊肉味道征服了。 人声鼎沸,和外面阴冷寂静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 余弦一行五人,除了他们仨,还有两个大一的学生会同学一起,找了个包厢坐下。 铜锅烧得很旺,清汤翻滚着,咕嘟咕嘟的水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是年轻人,又刚办完一场成功的活动,气氛很热烈。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咱们依哥,统筹全场,我必须敬一杯!” 旁边的学生会男干事举起杯子。 “放肆!你小子这是越级敬酒了啊,年轻人要搞清自己的位置。” 史作舟装作不满的样子,喜提杨依依一记暴栗。 另一个女生干事感叹道: “苏老先生的人气是真高,而且我觉得他说的真的很有道理呢,有时候我们就是给自己加了太多不必要的包袱。” 史作舟一边大口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也就听个乐呵。真要让你做减法,比如把你那六级证书减了,把你绩点减了,你乐意啊?” “你这人就是没慧根。”女生白了他一眼,“人家说的是心态,心态你懂不懂。” 气氛松弛,热气蒸腾,几瓶啤酒下肚,话题就从苏明远的演讲,跑偏到了各个学院的八卦上。 余弦坐在角落,听着他们吵闹,偶尔附和两句。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余正则回的消息: “吃完早点回,最近不太安全。” 余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不太安全”这四个字,从堂哥这个刑侦支队副队长的嘴里说出来,份量是不太一样的,他通常会说“注意安全”。 难道是微笑自杀案又有新情况了? 想到堂哥昨天一整晚没有回家睡觉,有些隐约的不安感。 史作舟夹起一大筷子刚刚烫好的羊肉,拌进让他得意洋洋的“秘制蘸料”里。 北方涮羊肉的蘸料,都是麻酱为主,加一小滴香油、一小块腐乳、一小勺韭花,然后就是葱花......和香菜。 “老余,发什么呆呢?我脸上有东西?” 史作舟这个习惯的变化,总体来说倒不是一件坏事。 以前跟他吃饭,点菜的时候还要刻意跟老板叮嘱“不吃香菜”,有时候后厨忙忘了放了一点,这人还要一点点挑出来,或者干脆不碰这盘菜了。 现在就简单多了,不用沟通,减少浪费,大家都开心。 “没。”余弦摇摇头,也跟着加了片肉。 锅里的水快烧干了,服务员过来加了几次汤,玻璃窗上全是水雾,外面的世界被涂抹成一团团模糊的轮廓。 “我靠!” 刷着手机的史作舟突然一声惊呼,椅子差点没坐稳,一个踉跄。 余弦本就想着刚才堂哥的话,被他突然的动作搞的更是心里咯噔一下。 史作舟不好意思地朝着两个干事看过来的目光摆摆手,然后把手机屏幕对着余弦: “你看!真的过了!” 屏幕上是个新闻推送,标题很长,下面配了一张会议厅的图,文字是: “国家重大科学工作委员会刚刚公示,超大型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项目,决议通过,即日启动!” 史作舟又把屏幕往下划拉两下,语气激动: “看见没,首批拟定专家组名单,第一个就是高济国。老高这回算是圆满了。” 余弦也是愣了下,史作舟的小道消息还真灵通,周一说科工委要重启投票,今天周三就公示了。 “真好啊。” 余弦由衷感叹,不管怎么说,对于一个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基础科学的老人而言,能在晚年看到梦想实现,真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来来来,这必须得喝一个!虽然咱们没资格进组,但好歹是见证历史了。” 史作舟把酒杯倒满: “为了物理学的大厦,干杯!” “敬高老师。”余弦也干了杯中酒。 “干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旁边的男干事还是跟着起哄道。 五只玻璃杯再次碰到了一起。 啤酒配着裹满麻酱的涮羊肉,驱散了这个冬日雨夜的寒气。 祝贺你,高老师。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挡风帘,火锅店的热气被截断在身后,湿冷的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余弦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两分。 史作舟脸红脖子粗的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显然是喝美了。 杨依依无奈地摇摇头,拦了辆车,把两小一大塞进了出租车后排,自己才坐到副驾驶。 “老余,真不回宿舍啊?”史作舟扒着车窗嚷嚷,“该轮到翻一下我的牌子了吧!” 余弦笑了笑,摆摆手,看着尾灯消失在雨雾的街角。 也是拦了辆车,回家路上,酒精的后劲返上来,脑袋沉甸甸的。 “最近不太安全。” 手机停在和堂哥的聊天页面,他想问问什么情况,但最后还是锁了屏,问了也是白问,堂哥不会告诉自己队里的事。 积水已经没过台阶,客厅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堂哥果然还没回来,看来是真的遇到棘手案子了。 脑袋晕乎乎的,看来自己的酒量真的很差。 没力气再想别的,给堂哥发了消息报了平安,就把自己扔床上,随便放了个广播电台,睡去了。 ...... 周四,又是被冻醒的一天。 主卧床铺平整,余正则又是一整夜没回来。 余弦皱了皱眉,给堂哥拨了个电话。提示音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直到自动挂断。 担心是担心,但现在也做不了什么。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伞出了门。 早八是《理论声学》课,刚到阶梯教室时,余弦脚步一滞。 教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往常课前,大家要么在补觉,要么在吃早饭,乱哄哄的。 但今天,教室里虽然也在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嗡嗡嗡的,像是很多只蜜蜂聚在教室里。 余弦扫了一圈,找到史作舟旁边位置坐下。 “老余......” 从没见过史作舟脸色像今天这么难看,感觉他声音都在发抖,接过他递来的手机。 是一张截图,江大公众号发文,正文在黑框里密密麻麻,标题是: “讣告:沉痛悼念高济国同志” 余弦的脑子里“嗡”一声。 “什......么......?” 昨天晚上,他们不是还在火锅店里,看着新闻,举杯庆祝老高梦想成真吗? 他看向正文: “我国科学院院士,著名实验高能物理学专家,江城大学原物理学院院长高济国同志,于2025年11月6日与世长辞,享年67岁。尊重家属意愿,丧事从简,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仅此沉痛讣告。” 署名是“高济国院士治丧工作小组,2025年11月8日”。 “11月6日......” 余弦盯着那个日期,喉咙有些发干。 那是前天,周二。 也就是说,昨晚他们在热闹的火锅店里,看着那条振奋人心的“项目启动”新闻时,那个老人已经冰冷地躺了一天一夜了? 他们是...... 在给一个死人敬酒。 “怎么会是前天?” 余弦把手机还给史作舟,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教室里那种诡异的肃穆: “死因呢?既然是周一没的,为什么现在才发讣告?” “死因......我听那个读博的师兄说......” 史作舟顿了顿,往四周看了看,凑到余弦耳边: “是自杀。” “自杀?” “嗯,死因没有写在讣告里,但院里都传开了。” 余弦转头看向窗外,灰色的水痕在玻璃上蜿蜒。 这能说的通吗? 一个为了对撞机奔波了大半辈子的人,在决议通过的前一天,选择了自杀? 这就好比一个苦行僧,三步一拜五步一叩地朝着圣地启程,结果在马上踏入圣地的前一晚,突然转身跳下了悬崖? 这逻辑,难道不荒谬吗? “你说......”史作舟吞了口唾沫,“会不会是那些对撞机的极端反对派做的?伪造成自杀?” 余弦没说话,他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但决议还是通过了,甚至因为高教授的死,项目反而可能加速推进,国家意志怎会屈服于这些阴谋宵小? 一整节课,讲台上的盛教授也显得心不在焉,台下的学生们更是没心思听。 这件事太诡异,每个物院师生都无法接受目前的结论。 各种版本的流言在雨水里滋生: “听说了吗?好像是那个老外交流学者干的,有人看见周一他们在报告厅吵架,吵得特别凶。” “我觉得学术冲突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只有利益可以。我觉得是他带的那个‘小老板’想上位了,老高一直压着他,狗急跳墙了。” 窃窃私语从前后左右钻进耳朵,余弦觉得这些人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若论猜想,余弦自己也有: 自杀。 这个词难道不是最可疑的? 堂哥桌上那些照片里的受害者,每个不都是不合逻辑的自杀吗? 不过这只是他没来由的直觉,如果真是那样,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愿瞎猜,这是他对死者、对一位敬业的老师、对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最基本的尊重。 ...... 一天浑浑噩噩的过去。 压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晚饭时分,并且随着一条热搜的登顶而彻底引爆。 高济国教授的学术地位很高,加上对撞机项目获批和人离世的时间点过于诡异,“高济国离世”的词条冲到热搜榜一。 随着大量营销号的解读、阴谋论,无数网友开始攻击那些曾经反对建设对撞机的“务实派”学者,认为是他们的阻挠和网络暴力,逼死了这位把一生都献给科学的老人。 舆论沸腾。 迫于巨大的舆情压力,为了自证清白,国家重大科学工程委员会在这个雨夜,不得不紧急公示了详细的投票结果。 余弦是在回堂哥家的地铁上看到的这条消息。 车厢里很挤,到处是湿漉漉的雨伞和晚班后疲惫的脸。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史作舟发来的一张截图,后面跟了一连串的问号。 图片是委员会刚刚公布的公示文件,白底黑字,公章血红。 上面清晰地列出了11位委员的投票明细。 赞成票9位,反对票2位,决议如期顺利通过。 余弦的视线顺着名单下移,略过那些陌生的名字,最终定格在那一行字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捏了一下。 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停滞了。 投反对票委员: 高济国。 ------------ 第11章 “我对不起全人类” 高教授,在对撞机项目上,投了反对票? 那个为了推进对撞机工程,被骂了十几年“好大喜功”,赌上自己所有学术声誉的老人。 那个昨天还在被务实派们视为“左倾主义”、“激进头子”的老人。 在决定命运的最后时刻,站在了反对席上,想要亲手扼杀自己毕生的梦想?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诞感,淹没了余弦。 一个人,怎么会背叛自己的一生? 他不由的联想到前天下午温喻说的“替身综合症”,他好像突然理解了那些遇难者亲属的判断。 如果这样还不能怀疑高教授是被“替身”取代了,那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这一切? 哪怕他的脸没变,指纹没变,DNA没变。 但那个坚持了一辈子的执念和灵魂,肯定是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甚至敌对的意志。 “鬼上身”。 余弦脑子里莫名浮现出这个词。 他感觉脊背发凉。 地铁到站,车厢里的人们稀稀拉拉地涌向站台。 余弦随着人流机械地往外走,风卷着雨水撞在地铁口发着冷光的立牌上。 回到堂哥家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口亮着灯。 推开门,一股浓厚的烟味扑面而来。 余正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茶几上堆满了卷宗。 堂哥抬起头,嗓子已经哑了: “回来了?” “嗯。哥,你今天有空回家了?” 余弦换了鞋,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堂哥侧面的小板凳上。 “回来拿两件换洗衣服,一会儿还得去队里,这几天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余正则整个人疲惫地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又侧头看向他: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最近不太平。” 堂哥眼里满是红血丝,眼圈也有些青黑。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但那个念头,还是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怎么了?有事直说吧。” “哥,高济国教授的事......你看到了吗?闹得挺大。” 余正则闭着眼,捏了捏眉心,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他之前教过我们,院里都在传,说他是......自杀的。” 看着堂哥的表情,试探道: “哥,这案子......是不是也归你们专案组管?” 余正则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刑警特有的审视眼神。 “你想问什么?” 被看穿了。 余弦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 “我就想知道,高教授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那几个人一样?” 他想问,高教授自杀时,是不是也像那几张照片里的人一样。 带着那个诡异的、标准的、塑料模特般的微笑。 白天知道高教授自杀时,他还能克制着自己不往这个方向想。 但刚才得知高教授投了反对票的瞬间,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联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余正则坐直了身子,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在茶几上顿了顿。 “小弦,你不要胡思乱想。” 能听出堂哥语气严肃了一些: “我明确地告诉你,高济国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那就是一个非常惨烈的自杀现场,和那个案子没有关联。” 听到这句话,余弦感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那就好......” 没想到余正则却是叹了口气:“好什么,不能并案,动机更难查了。” 堂哥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 “行了,别瞎琢磨了。在外面不要听风就是雨,也别瞎掺和、瞎讨论。” 余弦点了点头,看着堂哥走进厨房给自己做饭。 虽然堂哥明确说了高老师没有“微笑”的特征,但他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 符合“替身”的情况,却没有标志性的“微笑”。 那就意味着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替身”和“微笑”之间不是强绑定的,微笑只是一种表征,亦或是高老师的情况属于“替身”的特例。 第二种,高教授是在完全清醒、完全理智的状态下,投出了那张反对票。 然后在清醒、痛苦的情况下,将自己杀死。 余弦打了个冷战,这种“自由意志”下的自我背叛,难道不是更让人觉得绝望吗? 简单吃了点东西,余弦回了自己的房间。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然后是换衣服的窸窣声。 最后,随着防盗门开启又关闭的一声吱呀,客厅安静下来。 翻了个身,被子里潮乎乎的,心里也是堵得慌。 脑子里一会儿是高教授的那张讣告,一会儿是“投反对票委员高济国”的公示函,一会儿又是温喻提到的“替身综合征”,最后又变成了史作舟吃着涮羊肉的样子。 坐起身,拿起手机,翻到了史作舟的电话,按了拨号。 “......喂,老余。”电话被秒接,声音沙哑。 “没睡?” “嗯......雨太大,吵得慌。” 余弦盯着雨帘外的车灯光影。 “老史,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那个去投票的人,根本就不是高教授?” “你意思是,科工委对投票结果作假了?” 知道史作舟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余弦在思考是否要把“替身”的事情告诉对方。 主要顾虑是,如果告诉对方,会不会给堂哥、给温喻医生带来麻烦。 史作舟虽然经常四处打探小道消息,但消息的最后一环基本上都是自己,也从没把自己的事情对其他人说过。 至于史作舟会不会也是个“被替代的伪人”,给他说后“会不会打草惊蛇”之类的担心,余弦倒是没有想过。 毕竟“伪人、替身”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史作舟除了不吃香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而眼下事情诡异,还可能跟史作舟的变化有关系,沉思后,还是决定跟他讲开此事。 “最近......有些自杀事件,”余弦没有提微笑的事情,那会触犯堂哥的纪律: “那些自杀者的家属,都有一种共同的奇怪想法,觉得自杀者是生前被一个外表一模一样的‘替身’顶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呼吸声,半晌后,史作舟问道: “所以你是想说......高教授也是被‘替身’顶替了?” 余弦“嗯”了一声,“你怎么想?” “现代生物医学,或者克隆之类的基因工程,能做到吗?”史作舟收起平日不正经的态度,接着道: “我觉得这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因素吧,包括......高教授的事,也没什么客观证据。” “老史,我给你说件事,不是开玩笑。” 余弦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很......难解释的事。比如,在我的记忆里,你以前是不吃香菜的,我发誓,你以前每次吃饭都会把香菜挑出来。”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我当时还以为你把谁的事记我头上了。” 五六秒后,史作舟才开口,好像在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让我理一理,让我想一想,我们明天见面说下这事......” 不想让史作舟过于焦虑和恐慌,余弦没有继续说下去,聊了两句,挂掉了电话。 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余弦甚至想试着喝点酒来助眠,但想到每次宿醉后第二天都是头昏脑沉,只能作罢。 找了个催眠电台,克制着自己的思绪,才勉强入睡。 ...... 周五,闹钟还没响,余弦已经醒了。 看了看窗外,还是那片灰蒙蒙的雨雾。 到学校的时候,八点不到,二主楼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可能是因为连绵的雨,也可能是因为高教授的事,教室里比往常安静不少,只有联排折叠椅翻开又弹起的声音。 史作舟坐在靠墙的角落,脑袋垂得很低,不知道在看什么。 想着今天还要找他讨论“替身”的事,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折叠伞收好,轻声招呼了一下。 史作舟没回应,只是一直盯着放在大腿上的手机。 余弦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史作舟没说话,把手机从桌子底下往余弦这边递了递。 手机屏幕亮度很暗,看着有点费劲,那是一张照片。 拍的有点模糊,像是手机拿得不稳,或是匆忙间偷拍的。 背景是个书房,光线昏暗,两边的书架很高,塞得满满当当,地上也堆着几摞,看不清书的名字。 照片的正中间,是一块很大的移动黑板。 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粉笔字,仔细辨认,竟然都是物理推导和算式。 虽然照片模糊,但还是能看得出那些推导过程很繁琐,有些粉笔字写的很重,有些字叠在一起。 在黑板的最中间位置,被人用黑板擦胡乱地擦出了一大片空白,周围全是擦得不干净留下的白印子。 就在这块空白里,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 “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 余弦盯着那行字,张了张嘴,又把照片放大。 “这不会是......高老师家吧?” 史作舟点了点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看了眼教室的人,小声说了句:“出去说。” ...... 余弦跟着他出了教室,阳台上的风很大,水泥地上积了一层水。 史作舟往遮雨棚两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又点开手机,把那张照片调出来: “昨晚咱俩打完电话,后面半夜传出来的。现场被警方封锁了,不知道谁拍的。国内软件里发了对方也收不到这张图,院里在到处查删,谁传谁记过。” “‘我有罪’......”余弦盯着栏杆下面的一摊水渍,水渍里映着灰蒙蒙的天: “高教授能犯什么罪?” 哪怕是学术造假,哪怕是经费贪污,再恶劣些,哪怕是性骚扰女学生,遗言都不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全人类”。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余弦几乎在现实里没有听到过这种表述。 “老余,你说......” 史作舟黑眼圈很重,应该是一宿没睡踏实: “会不会是因为,老高被人逼着投了反对票,觉得自己愧对了毕生事业和人类科学,所以才这么说?” 余弦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至于,这不是第一次投票了,即便没通过,不也只是保持原样吗。” 虽然那时候他们还没入学,但据说前几次科工委投票被拒之后,老高也是颓废了些,但还是上上课,接接孙女,养养花。 之前看《三体》的时候,余弦就跟夏粒讨论过:如果他们院的教授们遇到了“质子”,会不会因为实验失败,“物理学不存在了”,而直接选择自杀。 余弦当时觉得:物理学是毕生追求没错,但这些教授都是活生生的人,除了事业,还有自己的家庭和兴趣爱好。 他一脸无所谓的给夏粒说,物理学不存在,又不是我导致的,也不是只影响我一个人,物理学不存在,那我就去干点别的不行吗? 夏粒那时候笑着说是余弦的思想境界不够,但最后也没能改变他的观点。 史作舟沉默了一会,像是还对“被逼自杀”的猜测不死心,又问道: “那会不会是怕连累家人......” 余弦看着远处那颗在雨中摇摆的梧桐树,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一个老教授,为了科学研究推进项目,能得罪谁,以至于自杀后还要祸及家人呢? 而且更不合理的是: “如果他是决定性的那一票,被绝望地逼着投出反对,又怕连累家人自杀了,还有些可能性。但事实是,这次投票9:2大比分通过了。” 如果是为了杀鸡儆猴,那其他9个赞成票呢? 即便老高那一票是反对,项目还是启动了。 在修建对撞机这件事上,老高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好像从来都无足轻重一样。 “好像也是......”史作舟沉默了。 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又湿又凉。 余弦感觉浑身发冷,怎么想也想不通: “我最不能理解的,既然是遗言,为什么不多留点信息呢?如果真是被逼,直接写成‘我被谁逼迫’,不就好了?” 堂哥没否认是自杀,说明老高死前确实是人身自由的。 那么,他有写这句话的时间,哪怕只写下一个名字,或者一个更具体的理由,不都比写这种谜语,有用的多吗? 按余弦对江大教授的理解,这些人都不是谜语人,那么深奥的课题研究都能解释清楚,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史作舟缩了缩脖子:“会不会是那个理由太可怕了,可怕到连写出来都不敢?” 余弦没接话,只是摇摇头。 可怕到不敢写出来? 对于一个搞了一辈子科学,信仰唯物主义的老人来说,死亡都不怕,还有什么更不可言说的? 扶着栏杆,金属沾着水,冰冷湿滑。 目前的猜测,逻辑都难以自洽。 是“忏悔”吗? 这句遗言,给他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法挽回,还连累了所有人的错事。 但到底是什么呢? 而且,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其他反常的地方。 “老史——” 正要开口,上课铃声隔着墙壁传来,史作舟回头看了眼:“走吧,咱们先去上课。” 余弦“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两人猫着腰,穿过过道,回到角落的座位。 ------------ 第12章 老二次元与魔法番茄意面 上午的课里讲了什么,余弦已经没印象了。 只记得讲台上教授的嘴一开一合,幻灯片一页一页,时间就这么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一阵恍惚,才把脑子里那张黑板的照片丢开。 “替身”这个猜想,在得知高教授的遗言后,似乎已经被证伪了。 如果是“替身”,或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敌对的意志在主导高老师的身体,那他完全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在黑板上写下忏悔遗言。 完成任务后,合理地、悄无声息地消失,或是伪装成一场更体面的意外就够了。 “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 黑板上文字里那种绝望、矛盾,甚至带着自我毁灭倾向的痛苦,很符合一个想把毕生追求亲手掐死的人,能写出的话。 不是“替身”,这是个好消息,至少让余弦觉得理性重新占据了上风,如果用史作舟的话来说,就是“恢复了一些san值”。 这样一来,也没必要和史作舟再讨论昨天电话里说的事了。 余弦慢吞吞地把书塞进包里,思考着高教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投反对票、自杀、留下遗言。 “老余。” 史作舟站在过道里,背着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吼吼地拉着他去食堂,而是用脚尖踢了踢桌腿: “找个地儿,聊聊?” 余弦愣了下,点了点头。 ...... 江大二主楼的楼层挺高,师生们一般都坐电梯,所以楼梯就变成了学生偷偷抽烟的地方。 风顺着换气扇的缝隙往里灌,地上有好几个踩扁的烟头。 余弦靠在墙上才发现,雨下太久,室内墙壁也湿漉漉的。 “第一个事,昨天电话里说的......我想了一夜。我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我没有不吃香菜的习惯和记忆。” 史作舟蹲在转角的楼梯上,低头对着水磨石地砖: “我也问过我妈了,她也没任何印象,家里做饭也从来没注意过这事。我直说了,这事也太他妈的不对劲了。” 史作舟突然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能看到他神色复杂: “如果假设你脑子没坏的话。” 余弦没说话,只是跟史作舟对视着,他的头被安全出口牌子映的发绿,如果是以前肯定要调侃他几句。 “第二个事,”史作舟接着说,“前几天,你说班里有个女同学,直接消失了......是叫夏粒,对吧?” 余弦愣了一下。 “能说说吗?”史作舟问,“具体的。” 楼道里很安静,中午学生们都去吃饭了。 他沉默了一会,上次跟史作舟讲的时候,史作舟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没想到,今天对方竟然主动提起此事。 余弦把和夏粒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考进江大物理学专业,还有她和史作舟之间共同经历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次,史作舟听得很认真,没打断,面色凝重。 直到他说完,史作舟才点点头,说道:“要是搁以前,我会觉得你在讲故事逗我,但昨天到今天高教授的事,可能让我接受能力变强了点吧。” 史作舟又看向余弦:“第三个事,是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自杀案,和那些家属的反应,你是怎么知道的?” 余弦犹豫了一下,这不只关乎自己,还牵扯了堂哥。 堂哥身份特殊,他是偶然看到了那些照片,不能再继续违反纪律。 “很偶然得知的。”避开了史作舟的视线,“我答应了对方要保密,具体细节我没办法讲,老史。” 史作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余弦估计他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余弦没有说话,在等史作舟下文,可史作舟这次也没再说什么,楼道又安静下来。 “老余,我给你捋捋。” 半晌,史作舟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站起身来,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咱们刚说的这些事,虽然都很离奇,但其实是两类事。” 他看着余弦,左手比划了一下: “第一类,是高教授的自杀、投反对票,还有你说的那些家属,他们觉得亲人被顶替。这类事是很离谱,但说到底,还在‘人’的范畴里,人是会变的。这些事,虽然不合情,但在客观逻辑上来说,是允许发生的。” 史作舟话锋一转,又举起右手示意着: “但第二类,就是你自己遇到的事,包括你记忆里我吃香菜的习惯对不上,还有那个叫夏粒的女生,甚至一层楼的所谓‘消失’。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一样,这是‘现实’层面的冲突。” 他顿了顿,接着严肃道:“一个是认知的不协调,一个是既定客观事实的改变。”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余弦感觉脊背发凉。 史作舟的总结,精准的可怕。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那么其他人遇到的顶多算是“软件层面的逻辑错误”,而自己遇到的,则是“硬件层面的参数篡改”了。 他怔怔地看着史作舟,史作舟也深深凝视了他一会。 “走吧走吧,别想了,老余,好不容易到周五,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史作舟状似轻松地笑了笑。 余弦点点头,没说话。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声音忽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楼梯间里信号不好,刚出来,两人的手机同时弹了几条消息。 余弦看了下,是“测不准机器人”和“AAA神算仙人(闭关版)”。 “有人请客啊老余!” 还没解锁手机,史作舟就叫唤起来,语气里转而带了几分调侃: “诶,而且人家指名道姓要请‘Cos哥’,说是交流二次元心得呢。不过这玩意有什么交流的,难道她们也玩原......” “我不去了吧,一直想回家拿点东西,最近事情多,都没来得及。” 看了眼消息,果然是温晓和邵乂乂,估计是看自己没回消息,就又问了史作舟。 “去吧老余,换换心情,人一直压抑着情绪会憋疯的。” 史作舟拍了拍他肩膀:“吃完饭你再回家也不迟。再说了,你不去多不给面子。走啦走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史作舟看起来一副很想去的样子。这周发生了太多事,也真的需要消化消化。 “去哪吃?” 见余弦答应,史作舟来了精神,嘿嘿一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她俩选的,商业街新开的一家,说是咱们圈子里评价很高的主题餐厅。” 说着,生怕余弦反悔似得,拽着他的胳膊就下了楼。 ...... 下了这么久的雨,商业街的路面上已经积水很深,老城区的排水设施年久失修。 两人的伞挤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厚底登山靴泡在水里,每走一步都感觉黏黏腻腻的。 “就在前面了,二楼!” 史作舟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收了伞,还没走到门口,余弦就感觉不对劲了。 楼梯口立了个易拉宝,上面画着一个眼睛占了半张脸的猫耳朵少女,穿着繁复的蕾丝裙子,手里端着蛋包饭。 还有一行小字: “欢迎回家,主人~” 后面跟着一个粉色泡泡爱心。 余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史作舟。 “这就是你说的......主题餐厅?” “哈、哈哈,你就说这是不是主题餐厅吧!哎呀,来都来了!” 史作舟心虚地笑着,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推着余弦的后背就往楼梯上走: “交流二次元心得,交流二次元心得。” 推开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 “偶开里,狗修金萨马——” 一声整齐划一的、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日语迎面扑来,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甜腻的草莓香精味道。 头皮一炸,余弦的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店里没几个客人,暖气开的极足,热烘烘的。 入眼全是粉色,粉色的壁纸、粉色的桌布、粉色的窗帘。 除了几个穿着黑白色女仆装的服务员在吧台后面忙活。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滴着水的伞。 怎么感觉,这个店里的,和外面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样的不真实? 两人跟着服务员的指引,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两个丸子头。 温晓正低头扣着桌布上的蕾丝花边,邵乂乂手在膝盖上捏来捏去。 “那个,cos哥,舟哥,这边。”温晓小声招呼着。 余弦满脸黑线,跟着一脸兴奋的史作舟走了过去。 刚坐下,就感觉到对面两道视线看了过来。 余弦觉得她们眼神有点怪,但也没好意思问怎么了。 他看了眼正襟危坐的两人,忍不住问道: “你们......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古典丸子头立刻坐直了,摆摆手: “怎么可能?我们哪次谈事情不是在这儿?是吧晓晓。” “啊、对啊对啊,咱们二次元不都在这聚餐吗?超有氛围的!” 卡通丸子头点的像是捣蒜一样,说完就端起面前的柠檬水狂喝起来。 “那点餐吧。” 余弦看了眼桌上的菜单,上面印着一堆看不懂的菜名,什么“壁咚心动蛋包饭”、“魔法番茄意面”什么的。 还是把菜单推回中间。 温晓翻了翻菜单:“咳,我不饿,乂乂你点吧。” 菜单推给邵乂乂,邵乂乂看了眼,沉默了,又推给了史作舟。 看史作舟没说话,邵乂乂老练道:“哈、哈,那我来点吧,我老二次元了。” 她说着看向了吧台,像是希望和女仆服务员的眼神来个偶遇。 一分钟过去了。 吧台后面的女仆在擦杯子,时不时和同事嬉笑几声。 两分钟过去了。 远处的宅男已经吃完圣代,开始玩起掌机。 没人过来,气氛开始凝固。 一直研究菜单的史作舟突然抬头,眼神带着疑惑: “你们......不饿吗?怎么还不点?” 史作舟突然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粉色的小铃铛,晃了晃。 清脆的铃声响彻小店,一个双马尾女仆小跑过来,裙摆晃晃的。 “主人,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喵~” 旁边的老吃家史作舟在菜单上指着:“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了,要有魔法的版本哦!” 女仆眨眨眼:“好的喵,主人稍等喵。” 双马尾一颤一颤地轻飘飘离开,桌子上的氛围重新回到了那种微妙的尴尬里。 “那个......其实今天叫你们来,一是交流一下二次元心得,二是想让你们帮我......练练手。” 邵乂乂清了清嗓子,笑容看起来有点僵硬。 “练手?” “我之前不是给你们说过,我有个师父嘛,我最近跟他学了点算卦的东西,铁板神数,我还没学太明白,就想着拿你们练练手来着......” 邵乂乂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绒布袋子,里面叮叮当当的。 把布袋倒在桌子上,原来是几个金属片,和一个刷着黑漆的小算盘。 “行啊!”史作舟倒是很配合,把胳膊往桌子上一架,“来来来,大师,先算我的,看看我这学期能不能脱单。” “哎呀,我是算数,不是量血压,你把胳膊拿开。” 邵乂乂掏出一个小本子,让两人报了阳历生日时分,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问了几个问题,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大概过了两分钟,邵乂乂在本子上记下了几串数字,余弦和史作舟一脸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 “铁板神数最后算出来的都是这种五位数,每一个数字对应书里的一句诗,对应上就能知道结果啦!”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但我还没背下来那本书,书也没带,太重了,等我回去查查对照表再告诉你们哈......” “切——”史作舟有些扫兴,“还真是半吊子啊!” “都说了我学艺不精嘛......” “久等了喵——!” 一声元气满满的呼喊打断了两人,双马尾女仆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过来。 “被施了魔法的变美味番茄意面来了喵!” 女仆把盘子放在中间,从背后拿出四个猫耳发箍,期待地看着四人: “那么喵,请几位主人变成猫咪,跟我一起施展变好吃的咒语喵!喵喵!”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温晓把脸埋在了卫衣领子里,邵乂乂低头收拾着算卦用的小道具,余弦眼角抽动一脸黑线。 只有史作舟一人,一脸兴奋地接过发箍,自己戴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动作娴熟。 史作舟看了眼无动于衷的三人,有点恨铁不成钢。 说着拿了一个白毛粉衬的猫耳塞到余弦手里,低声道:“这可是套餐里包含的服务,钱都花了。老余,你带个头。” 余弦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发箍扣在头上,发箍上金色的小铃铛在他耳边发出脆响。 女仆把剩下的两个猫耳往两个女生那边递了递,眼睛闪闪发亮,像是在说不配合就要一直举到天荒地老。 温晓和邵乂乂看着头上顶着猫耳朵,一脸生无可恋的余弦,嘴角抽动了两下,最后还是一脸绝望地接过了发箍。 四只猫耳,终于在桌子四角就绪。 “好耶喵!大家都变成猫咪了喵!那么喵,请可爱的猫咪们跟我做出喵喵动作哦喵!” 女仆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两只手在身前做出猫爪动作,看着三人僵硬的伸出拳头,一人兴奋地摆好姿势。 猫爪挥动,元气满满地喊道: “跟我念出咒语吧,赛喏屋里屋里!萨卡萨卡!木易木易!啾啾!喵喵!” 温晓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邵乂乂面无表情语气生硬像个机器人,余弦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只有史作舟,他两只手在脸颊边比出标准的猫爪,声音洪亮,饱含深情: “赛喏屋里屋里!萨卡萨卡!木易木易!啾啾!喵喵!” ------------ 第13章 父母的“遗物” 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在一声整齐又甜腻的“阿里嘎多狗砸一马斯哒——”里,四人逃离了女仆主题餐厅。 温晓和邵乂乂俩人挤在一把伞下,丸子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说着什么不愧是二次元圣地之类的话。 史作舟一脸意犹未尽,这人刚才把盘子扫荡的干干净净,连装饰用的欧芹叶都没放过。 雨幕里,商业街的路口转角,四人分道扬镳。 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了,余弦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里放着90年代的金曲。 “锦绣小区。”余弦报了一个很久没说过的地址。 车子拐上高架,余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滂沱。 锦绣小区是个千禧年建成的老小区,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和父母曾经的家。 自从小学时爸妈出事后,他就搬进了寄宿学校,后来上了大学,又自己在外面租了那间离学校很近的小公寓。 偶尔回去一趟,取点生活费,顺便开窗透透气,就走了。 卡里钱是爸妈留的,他没一次性取光,就跟发生活费似的,几个月取点,花完了再去。 他怕自己管不住手,也怕一下子空了。 这次回去,一是钱快不够了,二是签证的事。 系里有个短期的公费交流项目,海外的,选了几个学生,他也在里面。 护照还没办过,签证也需要出生证明。爸妈的东西,都在那个老房子里。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余弦下了车,踩着满地的落叶和积水走进楼道。 家在五楼西户,黄铜色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能看到家具熟悉的轮廓。 他收起伞,拉开窗帘,天光照进来,一切都是老样子,布艺沙发,老茶几,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搭着防尘布。 家具表面很干净,几个星期没来也没什么灰尘。 就好像,这里一直住着一家三口,只是他们刚刚出门散步了,过会就会回来一样。 余弦下意识走到电视柜旁,那里是一个简单的木制相框,照片有些泛黄褪色了。 照片上年轻的男人穿着格纹衬衫,女人穿着碎花长裙,中间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是小时候的余弦,那时候他笑得很傻,手里还拿着一根淀粉烤肠。 好像是爸爸下班路上给他买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看着照片上父母的笑,有些出神。 他把相框摆正,转身进了主卧。 主卧里有一股余弦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这个味道还是能让他安心。 靠墙是一排深色的实木衣柜和书橱,父母的生活过得很简朴,衣柜里只有几件常穿的衣服,也没什么首饰手表之类的。 但书柜却是满满当当的,文学书只有几本,大多是学术类,厚厚的期刊,中英文都有。 小时候他对父母的工作没什么概念,只知道他们都是“搞研究的”,很忙,家里堆满了书和草稿纸。 后来上了大学,他才慢慢明白父母具体是做什么方面的工作。 父亲研究的是信息论,母亲研究的是拓扑学,都是应用数学的领域。 一个研究的是如何“编码信息”,一个研究的是如何“构造图形”。 他拉开柜子最上层的抽屉,银行卡夹在信封里,拿出来收好。 然后是出生证明。 蹲下来,拉开下面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泛黄的纸张、笔记本和打印的论文。 抽屉很深,越往下,纸张的年代就越久远。快翻到底了,除了一堆旧报纸,什么都没有。 不在这里吗? 要是找不到,还得去派出所补开一份。 摸到了木头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抽屉到底了,但板子有点松动。 忽的,余弦手顿了一下。 怎么,这个柜子的深度,从外面看和里面看,差了这么多? 自从父母走后,他其实有些抗拒去翻动他们留下的私人物品,有种下意识的逃避情绪。 所以这么多年,他也没仔细看过这个柜子。 今天才发觉,这个柜子里外深度,竟差出去了将近20厘米? 感觉到了不对劲,余弦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小心翼翼的搬出来放在旁边,把柜子底下清空。 指关节叩在木板上,声音有些脆,不像在敲柜子,反倒像是在敲一个空盒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板子的边缘,果然,原本水平的板子翘了起来。 余弦找了个细长的工具,沿着翘起的板子缝隙塞进去,卡住,慢慢往上抬,一阵木头的摩擦声音传来,让他有些牙酸。 像是开启了某种封印已久的开关,那块木板被掀开了。 露出了下面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暗格里面只是静静地躺着两摞东西,被岁月沉沉地压着。 左边那一摞,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红色绒布面,上面烫着“流金岁月·影集”几个金字,边角有些磨损,露出了里面的灰色纸板。 余弦盘腿坐在地上,把它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他小学几年级的照片,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带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傻笑。 旁边夹着一张奖状“三好学生余弦”。 再往前翻,是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的照片,旁边年轻男人的背影,手扶在车后座。 越往下翻,照片里的余弦越小,拿着铅笔认真写作业的他、趴地上玩玻璃弹球的他、哭着不想上小学的他、第一次换牙的他...... 再往前,余弦也认不出里面的小孩子是自己了,幼儿园、刚学会走路、满月酒...... 每一页照片的后面,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那天的日期和天气。 “2007年8月10日,晴,小弦会叫妈妈了” “2011年12月20日,下雪,第一次带小弦看雪” “2013年6月25日,小雨,小弦期末考差哭鼻子”...... 那些字迹很清秀,是妈妈的笔迹。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淡绿色的纸夹在封底的塑料袋里。 出生医学证明,姓名:余弦。 雨声淅淅沥沥,攥着那本册子,安安静静坐了很久。 那是父母留给他的,关于“爱”的证明。 余弦吸了吸鼻子,把出生证明小心地抽出来收好,又把相册重新合上,放回原处。 调整了一下情绪,他的目光落在了暗格右面的那一摞东西上。 那看起来是一叠装订好的打印纸,边缘整齐,用那种黑色的燕尾夹夹着。 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盖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内部绝密。 余弦愣了一下。 父母是普通的研究所人员,做的都是基础理论研究,这种绝密文件好像和他们的身份不太相符。 他拿起那份文件,手感很沉,纸张有些发黄了。 看英文的署名,第一作者是父亲的名字,第二作者是母亲的名字。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论文的标题上,是几个很学术的名词,中英文对照着。 《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余弦读了两遍,还是磕磕巴巴念不顺畅。 虽然他也是学理论物理、搞研究的,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他还是完全理解不了。 每个字都认识,里面的每个词也大致知道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一头雾水了。 他继续看去,摘要里写着: “......本研究旨在探索将人类意识与人格特征,通过高维流形映射,转化为离散的数学向量......以实现人类意识的数字化存储与备份......” 什......么? 人类意识的......数字化存储与备份? 他看了一眼论文下方的完稿时间。 2016年10月。 余弦的手僵住了。 这个时间,正是他上小学四年级的那年。 也是在那一年,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班主任把他叫出教室,脸上带着一种当时的他看不懂的神情。 “余弦,你爸爸妈妈......在高速上出事了。” 大货车侧翻,连环相撞,油箱爆炸,尸骨无存。 那时候他太小了,现在他才知道,班主任的那种神情,叫做怜悯。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父母的离世,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份“绝密文件”,一种巨大的恐惧,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这个文件的研究方向,即便他不是相关专业的研究者,也能判断的出,其中的重要性...... 和对人类伦理的挑战,甚至颠覆。 他的背后渗出冷汗。 一个问题浮现在他脑子里: 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就在这份文件完稿之时? 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巧合的悲剧吗? 余弦抬头环顾着这间安静的卧室。 塞满书稿的柜子,深藏其中的暗格,还有这篇印着绝密字样的论文。 这一切,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潘多拉魔盒,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在他身边静静躺了十年。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不幸的孤儿,但现在才发现,也许从很早很早以前,他的生活就已经被笼罩在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里。 低下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以他的学术素养来看,这种级别的研究,不可能只有父母两个人参与。 研究所、项目组、资金来源......肯定会有哪里留下痕迹,急则生乱,要从长计议。 手掌按在那块隔板上,轻轻往下按,木板严丝合缝地回到了原位。 接着是上面的旧报纸、杂乱无章的陈年文稿,再把上面一摞摞的笔记本和打印材料按顺序搬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本红色绒布相册和那份绝密论文,装进了自己背包里。 拉上拉链,背包沉甸甸的。 他再次环顾四周,房间昏暗,一切如旧。 关灯,出门。 随着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那段被封存的往事和记忆,再次被锁在了这个老房子里。 单元楼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在暴雨里被扯得粉碎,余弦抱紧怀里的背包,跑向了公交站台。 ...... 与此同时,江城大学女生宿舍里。 窗外的雨声被厚实的窗帘挡在外面,这么好质量的窗帘,显然不是学校原装的。 台灯的暖光下,一本像是两块砖头拼在一起的线装书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 “乂乂,还没好吗?” 温晓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皱着眉头的邵乂乂:“你都翻了有半个小时了。” 自从周三参加完分享会回来,邵叉叉这死丫头就非要拉着她去“套路”余弦,说什么要帮她算算和Cos哥的缘分有多深。 她纠结了半天,又在余弦那个舍友史作舟的推荐下,和邵叉叉订了学校南门的那家“猫咪餐厅”。 本以为是有一群可爱小猫围着桌子,吃饭的同时可以喂喂小猫的治愈系餐厅,还想着二次元原来这么有爱心,之前真是错怪他们了。 可谁知...... 只要一想到下午自己头上的那个粉色铃铛发箍,温晓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邵乂乂盘腿坐在椅子上,她一手按着下午在女仆餐厅记下的那个小本子,一手在那本厚书上快速翻找着。 这丫头脑袋也没抬,嘴里一直嘟囔着:“一万两千八百四十,没错啊......我再算一遍......” 看着闺蜜盯那两行字盯了几分钟了,她也忍不住好奇凑上去。 “这上面......到底怎么说的?” 邵乂乂突然转过头,吓了她一跳。 闺蜜表情严肃: “晓晓,我感觉,Cos哥下午没说实话,或者......也有可能,他把自己生日的时分搞错了?毕竟很多人都搞不清楚自己生日的具体小时和分钟。” “怎么了?是有什么对不上吗?” “不只是对不上,是......太对不上了啊!” 邵乂乂看起来想找个形容词,迫于文化不够只能词穷地加重语气又说一遍。 温晓心里一紧,催促道: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上面怎么说?” 邵乂乂指着书上那两排竖着的繁体字:“你自己看吧,这两条批语......我还是第一次见。” 温晓凑过去,艰难地辨认着那两行晦涩的字眼,只见上面写着: “刑克六亲,骨肉分离,天煞孤星入命,注定孑然一身。” “孤辰寡宿,白虎临门,近之者危,爱之者伤。” ------------ 第14章 目标梦境孵化项目 长途公交车在积水的街道上晃晃悠悠。 看着水面,余弦觉得比起坐车,他更像是在坐一艘船。 车厢里没几个人,都是一脸疲惫,随着车辆的颠簸昏昏欲睡。 额头抵在车窗上,怀里的背包抱的很紧,那里面装着他前二十年人生的真相。 回到堂哥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余弦辨认着堂哥潦草的字迹: “队里有急事,明天下午前估计回不来。我买了速冻饺子,放冰箱了。” 放下便签,叹了口气。堂哥最近估计忙坏了。 那几起诡异的“微笑自杀案”还没结案,这边高教授又出了这种离奇的事。 堂哥是刑警队的中坚力量,现在的压力可想而知。 那种连轴转的工作强度,就算是铁人恐怕也扛不住。 雨下的太大,外卖平台显示配送范围已关闭。 余弦去厨房烧了壶水,准备泡桶面吃,饺子留到明天再煮吧。 热水壶咕嘟咕嘟烧着,脑子又不由自主的转到高教授的事情上。 早晨和史作舟讨论的时候,那种违和感一直挥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高教授会想要亲手扼杀,那个他求索了一辈子的梦想和事业呢? 为什么他会产生自杀的念头呢? 为什么他会觉得他有罪,他对不起全人类呢? 这三个“为什么”像三根钉子,扎在他的脑子里。 而且...... 余弦皱着眉头,出神地盯着烧水壶里冒出的热气。 不仅仅是这三个问题。 在高教授自杀这件事里,好像还有一个非常反常的地方。 今天早上,他和史作舟在阳台里讨论时,那个思路刚冒出来,就被上课铃打断了。 现在无论他怎么用力去回想,都想不起来那个思路了。 余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钝痛。 最近的记忆力确实下降的厉害,可能是成天失眠和焦虑导致的。 脑子像是生锈了的齿轮,转起来一卡一卡的。 算了,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思路。 掀开泡面盖子,倒了热水。 原本他还想着今晚回来就开始研究下那份爸爸妈妈的论文,但看时间估计是来不及了。 今天经历了太多事,先是高教授的遗言,又上了半天课,中午跟着史作舟去吃了那个离谱的女仆餐厅,下午又看到了老家柜子里的秘密。 精神已经到了临界点。 幸好明天周六,不用上课,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研究那篇论文。 草草吃了两口,简单收拾了一下,洗漱洗漱,就关灯躺倒在了床上。 夏粒消失已经整整一周了。 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算着时间。 毫无睡意,失眠越来越严重了,像是一种慢性病,持续折磨着自己。 熟练地摸出手机,调低亮度,打开那个用了几天的电台软件。 这两天全靠这个电台软件助眠续命,不然这种漫漫长夜真不知如何度过。 除了喝酒。但宿醉后的头痛欲裂太影响第二天的正常思考。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搜寻着今晚帮他入睡的声音。 用了几天,大致也清楚了这个电台的内容分类,主要就是三大块。 第一类是“有声书”,主要是各种小说、评书、相声。 余弦知道很多人能听着这类内容入睡,但他不行,他会越听越清醒,一直跟着思考里面的情节和逻辑。 第二类是“轻音乐”,各种舒缓的钢琴曲和古典乐。 这个第一天就试过了,对轻度失眠可能有用,但对他这种心里装着事的人来说,这些声音太轻太软,压不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第三类是“互动直播”,他前几天主要听这个,路况播报、情感夜话、午夜聊天栏目。 这些声音不像有声书的逻辑和故事过重,又不像轻音乐太柔和空泛,效果比较好。 但今天点进去一看,余弦愣住了。 怎么全是《做减法的人生》了?首页推荐的十个直播间里,八个在分享这本书的感悟,剩下两个更是直接在读原文。 虽然周三那场分享会后,已经对苏老的观感好了很多,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博学和有洞察的老人。 但这就像一道好吃的菜,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顿顿吃吧。 这本书他虽然没看,但光听各种广播都感觉快读了一遍了。 以至于现在一听到“断舍离”、“减法”这些词,就条件反射地想换台。 叹了口气,虽然疲惫但毫无睡意,只能无奈地刷着软件的界面,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 今天才注意到,在这个电台软件里,竟然还内置了一个用户论坛站点,叫“深夜论坛”。 点进去看了看,这个点发帖回帖的,全是跟他一样深受失眠折磨的人。 “凌晨三点,打卡”、“数羊数到三千只,想吃羊肉串了”、“姐妹们治黑眼圈的眼霜推荐”。 看着这些帖子,感觉稍微好了些,至少这个世界上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手指继续下滑,忽然,一个标题进入了屏幕,引起了他的注意。 回帖很多,帖子标题叫做: “亲测有效,吹爆TDI项目,拯救了我十年的失眠症。” 皱了皱眉,这文案,广告贴的味道太冲了。 本来下意识地想划过去,但上面那个“拯救十年失眠”的字样,让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帖子。 帖子已经发了有几天,楼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 大意是说,他参加了一个叫作“目标梦境孵化”的项目。 英文是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缩写就是他标题上的“TDI”那三个字母。 据他说,这个项目不用吃药,不用打针,只需要放个音乐,就能让他入睡,治疗失眠。 楼主参加的是第一期项目,是治疗失眠的。 更神奇的是第二期项目,能让你做想做的梦,香车美女、修仙降妖、名山大川;除了颜色暴力外,你想梦到什么,只需要给TDI的研究人员说一声即可。 最离谱的是第三期项目,能通过这个梦境孵化实验,改掉现实中的一些坏习惯,有人甚至通过TDI三期把烟戒了。 余弦嘴角抽了抽,这有点扯了吧? 第一次听说,还能想做啥梦做啥梦的,而且,还能靠做梦戒烟? 这是什么电线杆上“气功包治百病”的赛博版本吗? 这软件运营还是不太走心,放这种小广告进来害人,有些判断能力不足的人可能就上当受骗了。 往下滑动,准备看看评论区有没有清醒的人来骂楼主的,没有他就准备要写几句来提醒大家了。 可结果,令人意外的是,评论区竟然一片和谐,甚至全是统一好评。 “握手,我是二期志愿者。我让研究员,把我的梦设置成了六百年后的世界,还有一堆保险箱和金银财宝什么的,虽然醒来记不太住,但这种体验很神奇。” “我是三期的,现在已经通过TDI项目,养成了每天码字十个小时的习惯了,现在一天不码十个小时字就浑身难受,绝了。” “感谢MIT研究人员,感谢科技改变生活。” 余弦眉头皱的更紧了。 全是托? 这得花多少钱请水军啊? 随手点开几个回帖用户的头像,IP地址遍布全国全球各地,等级都很高,注册时间都在一年以上,历史发帖记录聊什么的都有。 都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完全没有水军痕迹? 余弦坐起了身子,他复制了“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这个关键词,切到了浏览器,搜索。 第一条结果就让他愣住了。 和想的微商广告、野鸡医院不一样,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学术词条。 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 余弦点进去,网页全是英文,排版也很学术。 这竟然,真的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正规科研项目? 他快速浏览着页面上的介绍。 第一期TDI,通过睡眠监测设备,和经颅声刺激等技术,有效改善患者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顽固性失眠症状。 第二期TDI,通过睡眠监测设备,在实验者进入“入睡幻觉期”时,播放特定音频,成功引导受试者梦到特定主题。 第三期TDI,也是最新的试验阶段。通过深度目标梦境孵化,在潜意识层面改写受试者的行为模式,包括但不限于戒除成瘾性习惯、培养新习惯、优化性格特征等。 页面下方,列了一长串发表在像是《Science》、《Nature》等各个知名学术期刊上的论文链接,以及大量实验者志愿者的真实反馈视频。 震撼。 简单来说,第一代能治疗失眠,这个余弦还稍微能接受,毕竟褪黑素、心理治疗、电磁脉冲啥的也能做到。 第二代就开始走向玄学了,直接引导你做你想做的梦?这是什么盗梦空间现实版? 第三期就更离谱了,直接通过做梦,帮你戒烟戒酒,培养好习惯,改变性格? 这科学吗? 这还是2025年吗? 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和这些人不是生活在一个年代。 就像是有人还在用老年功能机,有人已经用上VR全息影像设备 Vision Pro了。 虽然就像今天史作舟总结的,自己身边,也遇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事情。 比如夏粒的消失、史作舟饮食习惯的改变,但这至少还被自己划为“需要寻找科学解释”的范畴。 而这目标梦境孵化,看起来已经从理论角度成功验证、从技术层面成功量产了。 但MIT的背书,详实的实验数据,还有那些活生生的案例,都在告诉他: 这是真的。 这就是现在的科技水平。 虽然难以理解,但确实能帮到自己,减轻很多折磨。 余弦想着,既然已经发展到第三期,那么第一期的失眠治疗,肯定已经很稳定、很有效了。 在网站里搜索着,想看看从哪里可以申请成为第一期实验的志愿者。 结果看了一圈,才发现目前只有第三期开放,并且还是内测阶段,只开放给有邀请码的用户。 邀请码? 这种顶尖的科研项目,怎么搞得和那些游戏测试一样,还需要邀请码进入? 按照常理,这种实验者招募,不应该是在官网上填个长长的问卷,然后通过邮件筛选吗? 不管怎么说,这个项目能治失眠。只要能让他睡个好觉,别说邀请码,就是让他填一百张问卷也认了。 可是,要去哪找邀请码呢? 他又切回了那个电台软件的论坛,贴子里果然也有不少用户在求码,但老用户们都表示,自己的“积分”已经兑换完了。 需要完成更多任务,帮助实验室积累更多实验数据才能兑换,目前手头上没有多余的。 积分......兑换?人拉人? 搞得这么接地气,甚至有点......传销的味道。 难道是为了扩大样本的随机性和多样性? 在论坛里逛了半天,果真没有哪个用户提到有多余的码,他打算明天去国外论坛碰碰运气。 正想着放弃,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有一个地方,号称国内最大的“赛博黑市”,会不会有卖呢? 坊间传闻,在那个软件里,只要你的关键词输得对,就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 打开了那个黄色的、印着海鲜的软件图标。 试着换了几个关键词,果然,在一个名叫“懂的都懂,孵化三期资格,最后一个欲购从速”的商品里,跟卖家对上了暗号。 售价1500元,没有犹豫,直接点了“我想要”。 对方回复很快,但内容却是泼了盆冷水。 “兄弟,你来晚一步,最后一个已经卖完了,我正打算撤下链接。” 果然紧俏。 还是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看加钱能不能买到。 大概过了两分钟,对面才回复: “我积分攒的差不多了,如果不出意外,下星期应该能兑一个新的邀请码。” 刚想回个“好”,对面又紧接着发了个消息。 果然,价格也是水涨船高,竟从1500元直接涨到了5500元,奸商。 这不是个小数目,如果只是为了治疗失眠,余弦肯定就放弃了。 但他现在隐约有种猜想。 这个技术,会不会和父母的研究,有什么相关性呢? 看研究方向,好像有一点重叠之处,虽然只有一点点。 只是一种隐约的预感,但这个念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 余弦平时生活简单,没太多开销之处,电子设备也是几年买不了一个。 跟这个卖家砍了会儿价,还用上夏粒教他的祖传招式。 “我是学生。” “最低5100,别说你是学生,就算你是畜生也没用了。” 咬了咬牙,还是同意了卖家的条件。 看着对话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项目......真有他们说的那么有效吗?” “有效?兄弟,用上你就知道了,那简直是降维打击。” 据卖家说,他以前也是个夜猫子,天天熬夜到凌晨。 自从用了TDI,每天一下班就想直接去睡觉。 现实里的那些娱乐活动,游戏、短视频、钓鱼、打牌,和梦里的体验相比,完全是索然无味。 “我现在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倍儿棒!今天要不是公司有个紧急项目得加班,我早就睡了,这个点你根本找不到我。” 语音条里都能听出卖家的兴奋。 余弦皱了皱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一个人对现实世界完全丧失兴趣,只沉迷于“睡觉”? 这听起来不像是养成了好习惯,倒像是另一种角度的“成瘾”啊...... “梦里......都有什么?” “记不清了。”卖家回复道:“这也是这玩意儿神奇的地方,醒来之后跟正常做梦一样,根本记不得多少。” 余弦沉思,对方又跟了一条。 “但梦里那种感觉还在。就算只有那一点点残留的回味,也比玩什么手机电脑满足多了。” ------------ 第15章 深奥的豆腐馅饺子 有些钱花出去,心里是会滴血的。 五千一百块。 这对余弦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但挂掉电话后,对方说的几个词,“降维打击”、“索然无味”、“回味无穷”,还是一直像潮水般涌来。 怎么越琢磨,越像传销话术呢? 但这也只是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真实情况如何,只能等拿到邀请码,亲自体验了。 加上了卖家的联系方式,找了个《减法》电台,伴着窗外的雨声,这才勉强眯了几个小时。 ...... 周六清晨。 天色依旧阴沉,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 好在从今天,也就是11月10号开始,堂哥小区开始供暖了。 今天的任务,是研究爸妈的那本论文。 洗了把脸,凉水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堂哥买的速冻水饺。 看看包装,嗯,豆腐馅的,烧水,下锅。 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蒸汽腾腾而起,玻璃窗水雾模糊。 趁着煮饺子的功夫,把客厅的茶几清理出来。 拆掉论文上的黑色燕尾夹,把厚厚的一叠A4纸摊开铺平在茶几上。 放好草稿纸、红黑中性笔、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了前天夜里,堂哥翻看卷宗的样子。 锅里的水开了几次,饺子浮了起来。 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一角,又倒了碟醋。一边吃,一边看。 这篇论文的阅读难度,远超他的想象。 虽然是理科生,英语也不错,但这上面全是生僻的学术名词,而且还是跨学科的。 信息论、拓扑学、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密密麻麻的术语,学术界的巴别塔。 一上午的时间,几乎就在查字典和搜索相关论文中度过了。 等到那碗饺子凉透,他也仅仅是把标题里的几个核心概念勉强啃了下来。 《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这句标题,已经被他用红笔划线,拆成了几个关键词,“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和“高维拓扑流形”。 嗯,要长脑子了。 这里面有几个最关键的基石概念。 第一个,是“离散人格”。 在心理学上,人格通常被视为一个连续的特征。 这是什么意思呢?比如性格外向和内向,不是非黑即白的。 大多数人处于外向和内向的中间地带,是个连续变化的。 就好像在调节手机音量,是可以从0%静音,不间断的调节到100%最大音量,可以停在中间的任何一个位置。 但这篇论文提出的假设是不同的,爸爸认为,如果把观测的维度提高,人类的人格其实是由有限个“离散状态”组成的。 就像是MBTI把人分成16种,什么“骨折眉”、“快乐小狗”、“小蝴蝶”,或者大五人格分类。 当然这篇论文里的分类要复杂得多,可能要分为几千种,甚至几万种。 但无论分的再细,它依然是“离散”的。 余弦夹起一个凉透的饺子,咬了一口,豆腐馅的口感有些新奇。 “离散”,就像这碗饺子,这一只是豆腐馅,那一只是三鲜馅,另一只是猪肉馅。 它们是界限分明的类别。 你不可能吃到一个“30%猪肉馅,70%豆腐馅”的混合态饺子—— 在离散的定义里,即使是混合馅,那它也会被定义成一个新的、独立的“猪肉豆腐馅”类别。 这意味着什么? 余弦还没想清楚,但父母把人的“人格特质”,当成了一种类似积木的形式,是有限的,可穷举的。 继续看论文。 第二个概念,是“向量化映射”。 这是2016年的论文,也是......父母出事的那年。 那时候,有个叫AlphaGo的围棋AI,刚刚击败了曾经的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AI和“深度学习”的概念,开始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而在现如今的2025年,“大语言模型”已经占据了整个世界,豆包、ChatGPT、Grok、Gemini、千问、元宝......都是大语言模型的代表。 余弦虽然不是研究AI方向的,但他知道,大语言模型的基石,就是把文字转化为“向量”。 也就是这个标题里的“向量化映射”。 爸爸妈妈竟然在十年前,就已经在对“向量化”做研究了? 一上午的学习,余弦还只能浅显的理解这个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在计算机眼里,所有的文字,都是以“坐标”的形式存在的。 拿这个领域里,一个很出名的公式来举例: 国王-男人+女人=皇后。 国王向量,减去男人特质,加上女人特质,等于皇后向量。 这个公式里的每一个词,都是可以转化为“坐标”,比如国王是[0.8, 0.6,-0.1,...],王后是[0.8, 0.9,-0.1,...]。 通过这种方式,这些文字就可以被计算了。 余弦看着碗里的饺子,脑子里也冒出了一个比喻,来帮助他理解。 如果把“猪肉水饺”看做一个向量,把“猪肉”看做一个特征向量,把“韭菜”看做另一个。 那么在这个理论里,就应该可以存在这样一个等式: 猪肉水饺-猪肉+韭菜=韭菜水饺。 猪肉水饺向量,减去猪肉特质,加上韭菜特质,等于韭菜水饺。 这听起来很魔幻,但在向量空间里,这就是成立的数学运算。 而父母的这篇论文,竟然是想要把这个方法,应用在人的身上? 余弦感觉背后的寒毛竖了起来。 他们打算把“人格”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映射到一个高维的数学空间里,变成一组组坐标? 一种荒诞感袭来。 如果人格可以被“向量化”运算,那是否意味着,就不存在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了。 只要找到对应的那个特征向量,在数学层面,做一次简单的减法,或者一次加法。 一个人,就可以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余弦脑子里嗡的一下,感觉最近遇到的各种事情,像是散落的珍珠,一下子被穿成了串。 比如...... 向量化的“史作舟”,如果减去“喜欢吃香菜”的特质,那会是什么? 向量化的“高济国”教授,如果减去“生存本能”,加上“极度愧疚”,又会等于什么? 向量化的“自杀者”,如果加上其他什么未知因素,会不会让人觉得他被“替身”顶替了? 那么...... 向量化的夏粒,岂不是,直接被“清零”了? “零向量和任何向量相乘都为零。” 想到了线性代数课上学到的定理。 难道夏粒的“向量”,是被乘以了一个“零向量”,才导致她的消失? 最终的结果,就是她在物理层面、在所有人的记忆层面,都变成了一个空集? 恍惚了一下,一种巨大的、荒诞的眩晕感让他头有些痛。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运行在某种数学逻辑之上,那这种“清零”,确实会比死亡更彻底啊...... 就像是一个带有方向箭头的向量线段,“死亡”是沿着箭头方向从头走到尾,停下了,但线段还在。 而“清零”,是直接把这个线段,给压缩回起点、压缩回坐标轴原点了。 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强迫自己从这种恐怖的猜想中挣脱了出来。 想多了,余弦,你想多了。 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这毕竟只是一篇十年前的论文,只是当时父母提出的一种理论假设。 现实中的人是有血有肉的碳基生物,怎么可能真的像“向量坐标”一样,被“运算”呢? 这不符合物理学基本定律,也不符合生物学常识。 虽然经历了夏粒消失和史作舟习惯改变的事情,但余弦还是相信这个世界的客观实在性。 或者说,至少夏粒消失这件事,需要有一个可行的实现路径,和可置信的逻辑。 他不相信,机械降神般的,没有任何逻辑的,一个人就突然凭空被“向量化”了。 那还不如告诉他,夏粒“飞升”了、羽化而登仙了,来的直接。 这可能就是理科生的执拗吧。 并且,即便是向量归零,那为什么自己还记得她呢? 这也解释不通。 但除此之外,这篇论文的理论框架和前瞻视角,仍然让他大为震撼。 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但自洽的,对人格的理解方式。 可能得找个这方面的专家请教...... 一个卡通丸子头浮现在脑子里。 温晓,虽然她给余弦的感觉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毕竟也是江大人工智能学院的。 这种向量化相关的知识,她应该是专业的,下次见面可以跟她侧面请教一下。 看看学界有没有类似的研究,或者相关的案例。 说不定,可以从这些案例和团队中,挖到一些父母当年研究和事故的线索。 平复了一下心情,余弦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论文标题里的第三个关键词上。 第三个关键词是:高维拓扑流形。 这应该是母亲的研究领域。 如果不搞懂这个,就无法理解这篇论文的核心,人格向量化的“映射和存储机制”是如何实现的。 余弦看了半天,对这个概念有了些自己的理解。 这里面包含两个概念,“拓扑”和“流形”。 首先是“拓扑”。 拓扑学,在数学界被称为“橡皮泥几何学”。 它把整个世界的所有物体,都看做一团团的橡皮泥。 比如这个盘子里的水饺,从外面看去,它是一个实心的面团包裹馅料,它身上没有“洞”。 这个“洞”,是相对于甜甜圈、有把手的杯子、或者手镯而言的,这几个东西是有“洞”的。 那么同样没有“洞”的馒头、苹果,甚至实心球,在拓扑学家眼里,就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因为你可以随意揉捏这块“橡皮泥”,在不撕破它、不粘连它的情况下,把一个饺子的形状,捏成一个馒头的形状。 但如果是刚才说的甜甜圈,它中间有一个洞,你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一个馒头捏成一个甜甜圈。 除非你把馒头中间戳个洞。 反过来说,你可以把一个有把手的杯子,像捏橡皮泥一样,捏成一个甜甜圈,因为把手杯子和甜甜圈都同样有一个“洞”。 这就是母亲眼里的世界,万物都是“橡皮泥”,只有“洞”的数量是永恒不变的。 理解了“拓扑”,接下来是“流形”。 流形这个名字听起来玄乎,实际上很好理解。 比如我们站在地面上,你会觉得地面是平的,但我们都知道,地球是个球形。 就像地球地面一样,从局部看,它是平直的,而在全局整体看,它又是弯曲的。 像地球这样,“局部平整,但整体弯曲的空间”,就是流形。 那么,流形的“维度”,是指什么呢? 拿这个水饺的饺子皮...... 算了,拿桌子上这张用废了的A4草稿纸举例。 纸上面写满了字,储存着信息,它是一张二维的平面。 如果把它卷成一个纸筒,它就变成了刚才说的,一个“二维流形”。 一个“局部平整,但整体弯曲的空间”。 那么如果把这张纸揉成一个纸团,看起来乱七八糟,立在桌子上。 它现在是几维的呢? 余弦原本以为,它既然变成了一个立体形状,占据了三维的空间,那它应该是三维的? 并非如此,答案是,它依然是一个“二维流形”。 因为纸上的信息没有丢失,纸也没有被破坏。 它只是被“弯曲”、“折叠”进了高维的空间里,也就是三维空间里。 而只要我们懂得把这个纸团“展开”的规则,把它重新铺平,那么我们依旧能读出上面的文字。 这就是拓扑学定理“维数不变性定理”。 也就是说,如果不撕裂空间,维数是不会发生变化的。 但“流形”允许我们在高维空间中,研究低维的结构。 余弦联想到了《三体》里的二向箔,虽然在小说里,二向箔把三维物体压缩成二维,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但它其实是违背了拓扑学的“维数不变性定理”的。 靠着物理学的底子,勉强理解了这三个概念,但他们组合在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余弦皱着眉头,细细思索着。 离散人格,意味着把人的特质,拆散成无数个积木块。 向量化映射,意味着把这些积木块,转化为数学坐标。 高维拓扑流形呢? 知识以一种卑鄙的方式,悄悄的钻进了大脑。 好像要长脑子了。 ------------ 第16章 秋日的约会 时间在思考中总是流逝得悄无声息。 一上午就在翻论文和查资料中过去了。 屋里供暖了,空气有些干,茶几上材料摊得乱七八糟,草稿纸上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门外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才把余弦从晦涩难懂的论文里拉回现实,看了眼挂钟,已经下午两点了。 “小弦?在家吗?” 余正则手肘抵开防盗门,一手拿着滴着水的雨伞,一手提着几个塑料袋,袋口里全是水汽。 “哥,你回了。” 余弦不动声色地拿起几张草稿纸,盖在了那份印着“内部绝密”的论文上,又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堂哥换了鞋,看了眼茶几上还没吃完的饺子,还有那堆材料,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他把手里提着的两个大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解开袋口,一股烤鸭的香气扑出来。 “本来中午就要回,临时有事拖住了。” 余弦走过去帮忙,拿了空碟子,把菜从塑料袋里倒出来。 片好的烤鸭皮色枣红,还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份干煸四季豆,和两盒压得实实的米饭。 “我以为你吃过了,就没着急,去老张记排队买的。”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余正则的眼底有一圈明显的青黑,他吃的很快,三两口米饭就快见底了。 烤鸭皮酥肉嫩,余弦一边吃着,一边思考着父母论文的事。 按今天上午研究的结论,“人格向量化”理论,好像可以解释很多东西,比如史作舟,比如高教授,比如“替身”。 但这只是猜测,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之间,是否真的具有某些共同特征。 史作舟的情况很直白,但线索已经中断了。 高教授那边,从他的遗言上看,或许另有隐情,而非纯粹的“改变”。 “替身”自杀者之间的共性显然是最多的,比如他们都带着那个诡异的微笑,而且他们的家属都觉得“变了”。 如果能知道他们的“变了”,具体是指什么,那或许就能判断出,这种变化是否和父母研究的“人格向量”有关。 如果这种变化和父母的理论能对上号,那这几起微笑自杀案,或许就是能查清父母当年意外的一条线索。 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余弦试探性地开了口: “哥,那个案子......有进展吗?” 余正则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不是你该打听的。吃饭不谈工作,快吃,烤鸭凉了就腥了,这老张记做的确实挺好吃。” “我不是打听案情。” 斟酌着词句,想着怎么能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前几天我在温医生那边,听她提了一嘴‘替身综合征’。我就在想,那些家属为什么会觉得亲人被顶替了?是因为那些自杀者记忆错乱了,还是性格变了什么的?” 余正则放下碗,抬起头。 “小弦。” 余正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 “没,就是好奇......”余弦有些心虚。 “这不是你们学校的推理游戏。” “哥,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筷子碰到碟边,发出一声脆响。 那双审视过无数嫌疑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余弦。 “你知道这案子,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了吗?” 堂哥眼球上布满红血丝。 余弦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强装镇定,看着堂哥。 两人都没说话,良久,余正则重新拿起筷子。 “我不想你出事,也不想你跟这件事有牵连。” 余弦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哥,我不问了。” 堂哥这边的路堵死了。 这也是他不想把老房子里发现暗格的事告诉堂哥的原因。 并不是他不信任堂哥,相反,余正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 余弦知道堂哥对他的保护。 如果父母的车祸是人为,那背后的水肯定深得无法想象。 堂哥肯定会尽全力去查,但也肯定不会允许他再继续接触这个事情。 但显然,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起车祸始终被定为意外事故。 通过堂哥能找到更多线索的概率......应该是很小的。 可能信息还是藏在那篇论文里。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只能试试侧门了。 温喻。 那个接触过很多自杀者家属,并且拥有第一手的诊疗记录的人。 并且那边的保密程度,应该比堂哥这里低很多。 她可能是这道铁幕上,唯一的裂缝。 低头扒完最后几口饭,余弦收拾着桌上的餐具。 堂哥回屋补觉去了,连轴转了几天,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余弦坐在沙发上,盯着窗户发呆。 直接找温喻要诊疗记录? 这不仅不现实,甚至可能会有反作用,毕竟不知道堂哥和她的沟通情况。 上次接触下来,温喻医生虽然看起来温和,但在原则问题上,有种近乎刻板的严谨。 涉及患者隐私的档案,她绝不可能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看。 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像素小猫头像的对话框还排在聊天列表的最前面。 是昨天中午吃饭后,给测不准机器人的转账记录。 温晓?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出现。她是温喻的亲妹妹。 如果是她的话,有没有可能从温喻那边,获得什么信息? 余弦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自己和温晓只是三面之缘,她会帮自己吗? 但想到“替身”可能跟爸妈的论文有关系,而论文又可能和那场事故有关。 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顺便请教几个关于人工智能的问题。” 发送。 ...... “什么?!” 一声尖叫差点掀翻了女生宿舍的屋顶。 邵乂乂从上铺探出来半个身子,一脸震惊的盯着下面的温晓: “Cos哥约你?单独?喝咖啡?” 她嗖嗖两下从梯子上爬下来: “你们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昨天才一起吃完饭,今天就单独约会了?” 温晓正站在穿衣镜前,有些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衣服。 下铺床上堆了几件平时穿的卡通兜帽卫衣。 “不是约会啦......” 脸有些发烫,邵叉叉这丫头声音那么大,隔壁宿舍的同学都要听到了。 “是他有学术问题要请教我,关于AI的。” “学术问题?” 邵乂乂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哪个正经男生,周末约女生出来聊学术问题啊?晓晓,我看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温晓没理她,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呢子大衣,试了试。 嗯,比起自己买的卡通连帽衫,这一身果然显得温柔又成熟。 老姐的眼光还真不错。 “晓晓,你真不打算带上我吗?” 邵乂乂睁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 “虽然我不懂人工智能,但、但我可以当你保镖呀!帮你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 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又接着说: “当然,如果是你想对他图谋不轨,我还可以给你当军师!在线指导,战绩可查!” “去去去,越说越离谱了。” 温晓把换下来的卫衣扔给她抱着。 邵乂乂好像想到了什么:“对了,既然你要去见他,记得找机会再问一遍他的生辰八字。昨天那个结果太不合理了。” “还要问?” “必须问,‘天煞孤星,刑克六亲,近之者危,爱之者伤’,如果真的是这个命格,晓晓,你可不能羊入虎口、自投罗网、飞蛾扑火、引狼入室......”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温晓打断了故作神秘的邵乂乂,拿起包背在身上。 “我走了啊!晚饭你自己解决哦!” 砰的一声,邵乂乂像是个留守儿童,看着被关上的宿舍门。 ...... 余弦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上的水痕,看着商业街上的人来人往。 门口的迎宾铃响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在门口那个身影上停顿了两秒,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 那是个穿着米白色呢子大衣的女孩,围着一条驼色羊绒围巾,头发盘成了两个温婉的低丸子。 直到她转过身,露出那张红润的小脸,余弦才猛地回过神来,是温晓。 “等很久了吗?”温晓走到桌边,脸颊应该是被外面的冷风吹红的。 她解开围巾,拉开余弦对面的椅子。 “没,我也刚到。你今天......” 他顿了一下,想找个合适的词。 平时的温晓总是缩在宽大的卡通卫衣里,像个没长大的宅女,今天这一身,那种稚气褪去,竟然有了几分温喻知性的影子。 “这风格,挺不一样的。差点没敢认。” “是、是吗?” 温晓坐下来,理了理衣角:“就是......随便找了一件厚点的,今天太冷了。” 店里没什么人,空气里漂浮着焦糖味。 两人点了单,热拿铁和冰美式,气氛稍微有些微妙。 温晓捧着热咖啡,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弦在思考如何开口,直接提温喻和诊疗记录的事情,好像会显得有些突兀。 而且,他确实也有要跟对方请教的问题。 “其实今天约你出来,主要是前两天看了个论文,遇到个问题想不通。” 余弦身体微微坐直,这样应该能显示出自己在认真讨论学术的劲头。 “你是人工智能专业的,我想请教一下,‘人格向量化’这个概念,现在学界有没有相关的研究?” 听到余弦的问题,温晓的表情似乎有些错愕,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概念震撼到了。 “啊,人格向量化吗?”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才回过神来: “这个方向,应该算是现在大语言模型非常前沿的研究了。简单来说,现在的AI就像是调色盘里的白色,人格向量就像是在给通用模型添加颜色,比如加一点愤怒向量,它就有了脾气。” 余弦的心跳快了半拍。 前沿?父母的论文是2016年写的,在今天还算是前沿? 而且,最早的大语言模型是2018年才研发出来的GPT-1,在2016年,这个技术怎么可能是用在大语言模型上的? “那......”余弦盯着温晓的眼睛,试探性地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有没有可能,这个技术除了大语言模型,也能被用在‘人’身上?比如把人的意识或者人格,进行向量化映射,然后像AI一样进行运算或者修改?” 空气安静了几秒,店里只剩下机器磨豆子的声音。 温晓愣愣地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眨了眨。 随机,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那种专业的学术氛围瞬间破功。 “余弦,你是不是二次元动漫看多了?” 她笑着拿起拿铁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泡: “这怎么可能嘛,虽然我们总把大脑比作计算机,但那只是个比喻呀,你知道人脑有多复杂吗?千亿级的神经元,实时动态变化的生物电化学反应。要把这些东西向量化,哪怕是现在最强大的计算机,也存不下一个人完整的数据。” 看余弦没有笑,温晓也收敛了笑容,又接着解释道: “在计算机里,文字能转化为向量,是因为文字本就是离散的符号,是有限的。但人,人是连续的,是混沌的。如果你要强行把一个人‘向量化’,那就意味着你要丢掉99.99%的信息,只保留几个干巴巴的标签。”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样的话,我们就变成跟游戏里的NPC一样了。” 存不下,变成游戏里的NPC...... 如果温晓说的是对的,是2016年十年后学术界的认知,那父母当年的研究,难道方向是有问题的? 余弦陷入了沉思,如果连温晓这个人工智能方向的专业研究人员,都觉得这在理论上是天方夜谭,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父母的研究是完全错误的空想。 要么,他们触碰到了某种,连现在的科学界都尚未涉足的“禁区”。 对面的温晓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她一会看看窗外的大雨,一会又看看自己,似乎有话想说。 “怎么了?”余弦回过神来,“是觉得我的问题太荒谬了吗?” “啊,不是不是。”温晓一下子坐直了,像是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 “哦对了,那个,邵乂乂让我问个问题,你确切的出生时间,是几点几分呀,上次是不是跟她说错了。” 余弦愣了一下,怎么话题突然跳跃到生日了?这也太突然了。 “又是算卦?你这个学人工智能的,怎么也跟着她研究玄学?” “出于我们专业视角......也不完全是玄学啦。” “专业视角?”余弦挑了挑眉,“现在算命也是计算机专业的选修课了?”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我听邵乂乂讲完之后,才发现,其实《易经》里的很多底层逻辑,和计算机科学是相通的。” 温晓伸出一根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虚画着: “比如八卦的卦象,和二进制算术是完全相通的,或者说,二进制就是受八卦图启发才发明完善的。” 余弦怀疑自己听错了。 二进制和八卦?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一个是计算机科学的基础,一个是玄学的鼻祖,这两个之间还有关系? “啊?” ------------ 第17章 八卦与二进制 余弦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一上午的论文研究,让自己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在他的认知里,二进制和八卦,这两个东西之间的关系,就好比于史作舟和八宝粥之间的关系。 那就是没有关系。 刚听到温晓说,二进制居然是受八卦图启发才被发明和完善的。 他心里的震撼,不亚于当他第一次听到,金庸和琼瑶,还有徐志摩,他们仨是亲戚的时候。 “你没听错!” 温晓似乎很满意余弦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摆动着桌子上的白砂糖包: “这是计算机历史上的真事。当年莱布尼茨看到传教士带回欧洲的伏羲六十四卦图时,激动的不行,因为他发现,这跟他正在研究的二进制算术,在逻辑上是完全相同的!” 见余弦还是一脸茫然,温晓接着解释道: “这么说吧,在二进制里,最基本的单元是‘0’和‘1’对吧?在八卦里,最基本的单元是‘阴爻’和‘阳爻’。” 余弦见过八卦图里的卦象,只知道是由很多横线组成,那些横线有断开的,有连续的,但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温晓拿起一条细长的白砂糖包,给余弦示意着: “像这样连续的横线,叫做阳爻。我们把阳爻看做二进制里的‘1’。” 接着,她又把一个用完的白砂糖包从中间撕断: “像这样断开的横线,叫做阴爻。我们把阴爻看做二进制里的‘0’。” 然后,她把三个完整的白砂糖包从下至上排列在一起: “像这样,三条阳爻组合在一起,叫做‘乾卦’,在二进制里,就对应着‘111’,转化为的十进制数字是7。” 余弦作为一个理科生,他当然知道二进制和十进制转化的原理。 其实很好理解,二进制的运算方式,可以想象成一个特殊的算盘。 这个算盘上的珠子,每一档的材料都不一样,对应的“身价”也不一样。 最右面的珠子,是石头做的,那个位置,代表了数值“1”。 往左数一个,珠子变成了废铁做的,身价翻倍,代表了数值“2”。 再往左,珠子变成青铜,身价又翻倍,代表了数值“4”。 以此类推。 白银珠子,代表数值“8”; 黄金珠子,数值“16”; 铂金珠子,数值“32”; 钻石珠子,数值“64”; 星耀珠子......不对。 总而言之,从最右面开始,每往左进一位,它的“身价”就会翻倍。 这个算盘所代表的“总身价”,取决于每一档的珠子的位置,“1”是代表位置推上去,“0”是位置滑下来。 从最右面的珠子开始算起,每个档位的珠子,推上去,就要把这一档位的身价算进去,滑下来,就不计算这一档位的珠子。 所以温晓说的,二进制的“111”,就相当于,左边一颗身价为4的青铜珠子,加中间的一颗身价为2废铁珠子,再加最右面的一颗身价为1石头珠子。 它们的总身价,4+2+1,就对应了十进制的7。 用更精炼的数学语言,就是1×2²+ 1×2¹+ 1×2⁰,等于7。 温晓又把三个断开的白砂糖包从下至上排列在一起: “像这样,三条阴爻组合在一起,叫做‘坤卦’,在二进制里,就对应着‘000’,对应的十进制数字,自然就是0了。” 三颗珠子都是“0”,也就是滑下去的状态,所以都不计算身价,0×2²+ 0×2¹+ 0×2⁰,等于0。 余弦有些震撼:“这是你把八卦图的形态,强行和二进制关联在一起吧?这难道不是一种巧合?” “不是哦!如果你把八卦的每个卦象,用二进制的方式计算出来,再把结果按照从大到小,也就是从极阳到极阴,排成自然数序列。” 温晓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桌子上比划着: “你会发现,他们的排列顺序,完美符合了‘先天八卦’的取数规则,也就是‘乾1兑2离3震4巽5坎6艮7坤8’,严丝合缝,一点不差。” 余弦看着桌子上的方糖袋子,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作为一个理科生,他一直相信这个世界的客观实在性,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长久以来被他视作“迷信”的八卦图, 竟然本质上,是一个3位的二进制编码系统? 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这里面好像有个逻辑问题: “这......是不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与其说易经八卦能跟二进制对的上,倒不如说,是因为二进制被莱布尼茨按照八卦设计出来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几千年前的古人,会用二进制的方式,来记录和运算数字;又用二进制编码,来讨论神秘学和哲学?” 温晓似乎看出了余弦的震撼,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而且,《易经》里的占卜规则,什么变爻啊、动爻啊,其实就是一套极其复杂的逻辑运算门电路。变爻相当于‘异或门’,动爻相当于‘非门’。” 温晓后面补充的这些,都是更复杂的逻辑了,余弦也听不太明白。 “所以......” 余弦盯着那几包排列成不同卦象的白砂糖:“所谓的六十四卦,其实就是6位的二进制编码吗?” “对的对的!很有悟性哦!” “那算卦的过程呢?也能这么理解?” “是呀,起卦输入就是存数据到寄存器,算上卦下卦就是做一个取模运算,本卦运算就是个6位拼接寄存器,动爻计算是解码器,生成单比特掩码,变卦互卦就是移位重组,解读就是ROM查表解码。” 温晓如数家珍,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基于邵乂乂教我的这套梅花易数的规则,开发的那个算命小程序啦!” 余弦听得云里雾里,想到了那个“喻喻症专供版”的算卦占卜网站。 “原来那是你开发的。” “对呀对呀,其实剥掉玄学的外衣,算命本质上就是在跑一段程序。只要算力足够,算法精准,信息全面,某种程度上来说,算命其实是很科学的!” 算力足够,算法精准,信息全面。 余弦想到了他们物理学领域的一个著名思想实验,拉普拉斯妖。 这是19世纪的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提出的一个假想。 如果有一只妖怪,它能够知道某一时刻所有粒子准确的位置和动量,那它就能用物理定律,算出整个宇宙的过去和未来。 对于那只“拉普拉斯妖”来说,没有什么是不确定的,未来就像过去一样,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温晓说的“算力足够,算法精准,信息全面”,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把《易经》看做一个古老的、试图构建宇宙模型的算法,它难道是在孕育一只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妖”? 当然,余弦学过,拉普拉斯妖在现代前沿物理中,已经被证伪了,因为我们无法同时精确测量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证伪源自于20世纪伟大的物理学家,海森堡,他提出的“测不准原理”。 诶......测不准? 想到温晓的网名,测不准机器人,不知道是不是源自于此。 “测不准机器人......” 余弦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哎呀!你你你怎么又在外面念人家网名!很羞耻的好吗!” 温晓的脸又唰的一下红了。 余弦扯开话题,没有继续讨论网名的问题: “不过,算力足够、算法精准、信息全面,这三个条件,几乎不可能同时满足吧。即便是量子计算机研发出来,能有充足的算力;算法也能够按照最‘科学’的易经或其他的典籍进行不断优化......” 他顿了顿,思索道: “唯独‘信息全面’这一点要求,不可能实现吧。毕竟现实里的变量太多了,也没办法把一个人、一件事的所有信息都输入进计算机。” 温晓轻轻搅动杯里的拿铁: “是的,所以我觉得目前的占卜算卦应该都比较粗糙——” 说到“占卜算卦”,她似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给我说说,你昨天跟邵乂乂说的生日,是不是说错了?” “没说错呀,怎么了?”摇了摇头,他小时候就听父母说过自己的出生时间,昨天拿到的出生证明上面,也和自己记忆中是一样的。 “这样啊......” 温晓好像有些出神,表情变得不太自然,气氛不太对劲。 沉默了两秒,她又说着: “目前的占卜算卦应该都比较粗糙,结果......肯定是有问题的!” 没在意温晓的反应,余弦觉得,现在的氛围还算融洽,时机好像成熟了。 他要把话题引到那个真正的目标,温喻,以及她手里的数据上。 这明显是个不合理的请求,想着从哪里开始说起,可能要从上次去见温喻开始讲。 “上次我堂哥介绍,去找你姐咨询那天......” “等等,堂哥?”温晓拿着咖啡勺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余弦刚说了第一句开头,温晓就给他打断了。 对面的少女瞪圆了眼睛,这反应大得有点出乎余弦的意料: “什么堂哥?你有个堂哥?而且......认识我姐姐?” 余弦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对啊,我堂哥是市局刑侦队的,他和温医生......应该算是工作上的伙伴吧?毕竟有些案子需要心理援助。” 温晓的表情突然变得呆呆的,像是个死机了的电脑。 “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温晓慌乱地抓起咖啡喝了一口,干笑着,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咳咳......我就是太意外了。没想到这世界这么小,哈、哈哈......” 余弦被她搞的摸不清头脑,果然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世界确实挺小的。” 余弦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句,还以为她之前就知道这层关系,原来之前温喻没有告诉她。 不过,现在的氛围虽然有些怪异,但也算是一个切入点。 毕竟,既然知道了堂哥这层关系,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信任背书。 “其实......我今天来,除了请教那些学术问题,还有个不情之请。” “啊,什么事呀,搞的这么严肃。” 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词句。 这是明显是一个越界的请求,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把对方直接吓跑。 “最近,发生了一些自杀事件......你知道吗?” 温晓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有听说,姐姐好像在跟那些遇难者的家属做心理辅导。” “对,就是这些案子。上次我在你姐姐那里做咨询的时候,听她无意间提到了‘替身综合征’这个词。她说那些死者的家属,都觉得死者生前像是‘变了个人’,被替身顶替了。” 温晓有些茫然:“所以呢?” “你能不能......帮我去你姐姐那里,看看那些受害者家属的诊疗记录?” “啊?”温晓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余弦: “你、你想让我去偷看姐姐的病人档案?不行不行不行......要是被她知道,她会杀了我的!” “我知道这很过分。” 预料到了温晓的反应,必须要给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一个能让眼前女孩产生动摇的理由。 “但我没有办法了。温晓,其实我......” 他抬起头,看着温晓的眼睛: “我最近感觉,我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什么?”温晓摇头的动作停住了,怔怔地看着余弦。 “那种感觉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我身边的一些人,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余弦不敢讲太多,怕吓到眼前的女孩。 “我没办法问我堂哥,那是警方内部信息。你姐姐也不会告诉我......所以我只能来跟你求助。” 看到少女眼神的变化,余弦接着说: “我不需要你把档案拷贝出来,也不需要那些人的具体身份信息。我只想让你帮我看看,在那些家属的描述里,那些死者生前,到底具体是哪里‘变了’?是性格、习惯还是记忆,我想找一个参照,我是不是在跟他们走向......一样的结局。” 温晓张了张嘴,看着余弦,好像想要说些什么。 沉默了良久,咖啡店里的轻音乐已经换了一首。 “好吧,我不能保证一定能看到,姐姐的电脑也有密码......”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余弦。 “但我会帮你的。” ------------ 第18章 依哥,再见的时候你要幸福 周六的女生宿舍楼走廊里,弥漫着各种沐浴露的暖香。 咔哒一声轻响,寝室的门被推开了。 邵乂乂正趴在书桌前,一边用平板追着剧,一边往嘴里塞着海苔。 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地回头,嚼了一半的海苔片僵在了嘴边。 温晓站在门口,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上,沾了几片还没干的雨渍。 邵乂乂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赫然写着:17:48。 邵乂乂艰难地咽下嘴里的海苔,一脸错愕地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温晓。 “你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这才六点不到啊大姐!你们这就......约会结束了?Cos哥这么快的吗?” 温晓换了拖鞋,把滴水的雨伞挂在门后。 并没有像邵乂乂预想中的那样满面春风,带着什么羞涩的红晕。 镜子里,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脑子里,还回荡着余弦在咖啡店里的那句话,“我是不是在跟他们走向......一样的结局”。 把包挂在椅背上,应付了一句: “嗯,聊完了就回来了。” “不是.....”邵乂乂还没按暂停键,平板上放着男女主角激情拥吻的画面,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温晓: “没去看电影?没去游乐场?甚至......你们不会连晚饭都没吃吧?” 她的眼睛瞪的不能再大: “这么冷的天,这么好的气氛,你们这一下午都去干啥了聊啥了?” 温晓脱下大衣,整理了一下挂进衣柜。 这一下午,聊什么了? 聊了大语言模型,聊了人格向量化,聊了八卦和二进制,还聊了......怎么偷姐姐患者的诊疗记录。 “聊了点......学术问题。”温晓转过身,看着邵乂乂那副八卦的样子:“大语言模型、向量化映射、二进制算法什么的。” “合着......” 邵乂乂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合着你们俩,真的是去讨论学术了?苍天啊!这和言情小说里写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吧!你们这是把约会搞成了科研组会啊!” “都跟你说了不是约会,就是单纯的学术讨论而已,没你想的那些剧情发展!” “相信我,上次都算出来,Cos哥跟喻喻姐姐有亲缘可能性,那不就是指的你们两个吗!” “你想多了。”打断了邵乂乂的脑补: “他有个堂哥,和我姐认识很久了。那个亲缘可能性,可能指的不是他当我姐的妹夫,而是我姐当他的嫂子。” 看着呆若木鸡的邵叉叉,温晓拿着自己的卡通水杯,倒了杯热水。 邵乂乂缓过神来,又不信邪地说Cos哥是个木头,这么可爱的晓晓都不知道把握住什么的。 “对了,那件事我帮你问了,他说他没有记错生日时间,当时跟你说的都是准确的。” 原本还在吐槽Cos哥是个木头的邵乂乂,突然愣了一下。 “没记错吗?”她神色严肃了一些,皱了皱眉: “难道是我算错了?不应该呀......我都是严格按照流程做的。” 温晓没有回答,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想着书上的那两排繁体字。 刑克六亲,骨肉分离,天煞孤星入命,注定孑然一身。 孤辰寡宿,白虎临门,近之者危,爱之者伤。 邵乂乂......真的算错了吗? 温晓又想起了余弦在咖啡店里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像是...... 像是一个溺水者,想要用力抓住眼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乂乂。” 温晓突然开口。 “怎么了?” 邵乂乂在翻着她那本铁板神数的线装书。 “这两天,我可能不在宿舍住了。” “你这周末要回家?” “嗯,我要去我姐家住几天。” ...... 余弦回到堂哥家的时候,又是黑漆漆的一片。 打开壁灯,客厅空荡荡的,桌子上扣了三个盘子。 没想到堂哥这么忙,走之前竟还给他做了饭。 掀开盘子,余弦一愣,今天的饭竟然还挺创新的。 三个盘里,一个放着中午没吃完的烤鸭片,一个盛着碗黑黢黢的炸酱,另外一边是烙的几张煎饼。 没想到堂哥还有这一手,余弦拿筷子沾了一点炸酱,嗯,挺下饭的,就是有点咸。 煎饼上好像撒了不少黑芝麻,余弦洗了手,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遍复盘着下午的收获。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进展其实比预想的顺利。 首先是关于“人格向量化”的理论。 按照温晓的说法,目前的科技水平下,把人“向量化”是不可行的。 核心卡点在于存储能力和数据量之间的矛盾。 人脑结构太复杂了,神经元链接是动态、连续的混沌系统。 如果强行数字化,会丢失掉绝大部分的关键信息,按温晓的说法,会丢掉“99.99%的信息”。 但父母那篇论文的标题,偏偏就是“存储机制研究”。 既然研究的重点就是“存储机制”,那是不是意味着,父母当年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和卡点? 他们会不会在这个“存不下”的问题上,取得了什么突破呢? 父母的那篇论文,就像一个上了锁的黑匣子,里面可能藏着颠覆认知、甚至颠覆现代科学的秘密。 可惜,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看这篇论文,就像是小学生看微积分,连门都摸不到。 而且因为论文上印着的那个“内部绝密”,加上其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更大的涉及到父母那起事故的真相,他又不能拿着论文去请教温晓或者学校里的教授。 这条路,看来只能暂时走到这里了,对论文的理解也只能先停滞。 想要破解这个黑匣子,只能靠自己慢慢啃,把相关的基础知识和前置理论先补起来。 好在,第二个目的达成了。 温晓答应了帮忙。 虽然手段有些不光彩,需要温晓去温喻那里偷看诊疗记录,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核心线索的办法。 只要温晓能确认记录里,那些自杀者家属口中的“变化”是否存在某种共性,或许就能反推出“替身”的本质。 从而确认“替身”和父母研究的“人格向量化”之间有没有关联性。 原来堂哥没有在饼上放黑芝麻,卷着炸酱和烤鸭片,吃完最后一口有些微微发苦的烙饼,余弦收拾了餐具,洗了碗。 雨打在窗台上,余弦坐在窗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研究论文里的内容。 目前学界对那个方向研究几乎是一片荒漠,只能从打地基开始,逐渐去攀登那座名为“真相”的高山。 屏幕看久了,眼睛有些酸涩,脑子也有些僵硬。 一条消息提示音,给他了一个休息的机会。 点开消息列表,是那个TDI目标梦境孵化项目卖家。 昨天晚上在他那里预定了TDI三期的激活码,他说积分攒的差不多了,后面每天来给自己更新一下进度。 “兄弟,别着急啊,快了。”对面没头没脑的发来这么一句。 余弦愣了一下,今天忙着研究论文,其实压根没顾上去催他。 想了想,还是礼貌性的回复了一句: “没事,我不急,还要多久?” 对面回得很快: “快了快了,马上就够门槛了,要不是系统提高了兑换汇率,按说今天就够积分了。” 看到“汇率”两个字,余弦有些诧异,这个TDI项目,竟然还搞得那么复杂,里面还有汇率一说? 生成邀请码,需要消耗大量积分,积分又需要在睡眠中配合实验室完成“数据采集任务”。 怎么听起来跟打工一样,只不过是在梦里打工。 他正想问一下具体要如何获取积分,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语音。 扬声器里是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些兴奋的声音。 “我先睡了,挂机去了,晚安晚安!” 余弦看着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还不到8点半,果然,就跟他上次说的一样,一下班就想去睡觉了。 挂机...... 这个词,也让余弦有些在意。 一般人说睡觉,都是说“下了”、“睡了”,这个“挂机”怎么听着跟玩网游似的。 史作舟好像就经常在游戏里挂机,好像叫什么一条“龙任务”,余弦也不知道这个一条龙,具体是条什么龙。 这意味着,对于这些TDI的用户和实验者来说,睡眠已经变成了他们的“登录”状态。 梦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余弦真的有点好奇。 五千一百块。 买一张通往梦里的门票。 听着窗外的雨声,余弦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 笔记本风扇嗡鸣,草稿纸沙沙作响,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余弦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夜已经很深了。 合上电脑,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在地板上投下点点斑驳。 凌晨四点,脑子里回忆着论文里的信息,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周日早晨的校园有些冷清,只有几个穿着雨衣的环卫工人,清扫着路面的积水和落叶。 之所以会在周日出现在学校,还是得感谢堂哥小区楼下的施工队。 今天一大早,就被一阵持续的施工声吵醒了。 拉开窗帘,依旧是灰蒙蒙的雨雾。 小区外面的空地上,围起了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 可能是持续的降雨,让排水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这种老旧的小区,隔音本来就差,加上不绝于耳的噪音,想安静地看会论文都成了一种奢望。 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昵称是“旮旯给木糕手”。 原来史作舟发来的,在问自己今天有没有安排,说他好孤单什么的。 想了想,就给对方说准备去学校的图书馆自习,没想到史作舟也说要一起。 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全是湿漉漉的脚印。 旋转门的橡胶条有些老化,转动的时候一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暖气扑面而来,往里走,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长桌旁。 史作舟正在看书,少见的认真。对面是杨依依,手里拿着笔在算着什么。 “老余,来啦。”史作舟打了个招呼,原来是在看小说。 “学姐好。” 小声给杨依依打了个招呼,她面前摆着一本英文的大部头,封面上印着复杂的神经元结构图。 余弦从包里掏出来昨天没看完的论文资料,不过他没拿原件,而是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 图书馆很适合学习,一上午的时间,就在翻页声和窗外偶尔的闷雷声中流逝过去。 不得不承认,想要彻底理解父母留下来的东西,进展依然慢的令人绝望。 那种感觉,像是隔着起雾的玻璃看窗外的景色,明明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却始终看不真切。 史作舟的肚子叫了声,把手里的小说放下,发出进食的提议。 十二点半,三人打算去二食堂吃小火锅,史作舟说今天有特色鸳鸯锅。 雨比早晨那会儿还密,三个人两把伞走在路上,史作舟自觉地钻在余弦的伞下。 “依哥,你真打算退了?”史作舟缩着脖子,哈出一道白气。 “是啊......实在没精力了。”杨依依把伞压低低了些,挡住斜斜飘来的雨丝: “直博推免的名额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就要做取舍了。而且......导师那边催的很紧。” “还是那个春梦项目啊?”史作舟仗着躲在余弦旁边,嚣张道。 “......什么春梦项目,是MCH神经元。”杨依依无奈道: “之前虽然一直在跟,但毕竟是打下手。现在正式进了组,才发现缺的东西太多了。项目组其实已经跑了一段时间了,实验日志、数据分析每天都产出一大堆。”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 “每天光是看材料时间都不够用,更别说学生会了。” “还会再见吗依哥,再见的时候你要幸福,好不好?依哥,你的世界以后没有我了,没关系,你自己要幸福,依哥。” 史作舟深情道。 “少贫。” 杨依依笑骂了一句,打断了史作舟哼哼唧唧的苦情戏码。 听着两人对话,余弦却突然联想到了TDI项目。 同样都是对梦境和睡眠的研究,杨依依她们项目组,和那个麻省理工的TDI团队,会有联系吗? 想到这里,于是直接问道: “对了,学姐,你听说过一个叫做TDI的项目吗?中文名叫‘目标梦境孵化’,也是做睡眠和梦境研究的。” 杨依依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听过,MIT实验室搞的那个吧。” 余弦心里微微一跳。 果然知道。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杨依依继续往前走: “那个项目的负责人,跟我导师有过学术交流。” 余弦想了想,还是先不把自己要参与实验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花了5100买邀请码,有点惊世骇俗了。 “偶然看到网上对这个项目的介绍,这个项目和你们的研究方向有关吗?” “他们那个项目更偏向于临床应用和心理干预吧,用技术手段去引导梦境。我们这边做的还是基础的神经机制研究,就是搞清楚梦的遗忘模式。更具体的项目细节我就不清楚了。” 余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杨依依打着伞看不到。 严肃的话题结束,史作舟又说着什么“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之类乱七八糟的话。 三人走向了人声鼎沸的二食堂。 ------------ 第19章 房间里的大象 二食堂是栋灰扑扑的建筑,在雨幕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看到有个红色的牌子,立在台阶下面的积水里。 像是在灰白色的画板前,涂上了一抹红色的颜料。 走近了才看到,原来是一块很大的红色展板,被几个沙袋底座压着,还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上面的喷绘布被打湿了,几个艺术大字泛着反光: “双十一单身狗自救行动,第二份半价!” 脚步一滞,有些恍惚,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11月11日。 原来今天是双十一。 怪不得早上刚醒那会,史作舟就问自己今天有没有安排,说他好孤单什么的。 当时只是被楼下的施工声吵的心烦,也没往这方面想。 视线在那个湿漉漉的展板上停留了两秒,想到去年双十一的时候,好像是在跟夏粒研究那些复杂的满减规则。 预售期定金300抵450,跨店满500减100,红包叠加但有使用门槛,单店优惠券部分品类可用...... 某个小女孩嘴里念念有词,余弦都被她念叨的头都大了。 接下来大半个月,他就变成了丽景家园快递站的常客,抱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爬那反人类的九层楼梯。 跟在两人身后,推开了二食堂沉重的防风帘。 巨大的喧嚣声,和饭菜的香气一同迎面而来。 小火锅窗口前排了不少人,难怪史作舟说今天有特色鸳鸯锅,竟然是二食堂双十一的特色活动。 来之前,余弦还在想,食堂里那种单人酒精小火锅,是怎么做成鸳鸯锅的。 走近一看,他才明白“鸳鸯锅”的真正含义: 原来鸳鸯锅,就是指今天锅底买一送一,买一个辣锅,送一个清汤锅。 要偶数个人才能享受到优惠,三个人站在窗口前,气氛稍微有些尴尬。 “那个......”余弦刚想开口,让他俩拼个单,自己原价买一份就行。 “我不吃这个。”杨依依指了指隔壁的窗口,那边也是热气腾腾: “我想吃那边的麻辣香锅,我看今天有炸藕合,你们俩吃吧。” 说完,她便拿起饭卡向那边走去。 留下余弦和史作舟两个大男人,站在“特色鸳鸯锅”的招牌下面面面相觑。 “咳,那咱俩,凑一对?”史作舟搓了搓手。 “......凑吧。”余弦叹了口气,刷了卡。 端着餐盘,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桌子。 这个位置挨着窗户,有点漏风,但胜在清净。 窗外下着雨,酒精灯蓝色的烛火摇曳,清汤和红油都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杨依依端着一大盆麻辣香锅坐在对面,史作舟一边涮着冻豆腐一边刷着手机。 “不会吧?”史作舟一声惊呼。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杨依依看了他一眼。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史作舟瞪大了眼睛: “咱们周三那天聚餐的时候,对撞机项目不是才成功获批吗?这才过了几天?四天?五天?” “什么太快了?” “选址啊!对撞机的选址!” 史作舟把屏幕递向余弦: “刚发布的消息,超大型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项目,已经选址确定了。” 余弦夹着菜的筷子愣住了。 “确定了?你是说......最终选址?” “对啊!公告都发了,说是地质勘探完成,可行性论证通过,即日提报审批。” 接过来史作舟的手机,屏幕上是国科院和高能所联合发布的通告。 “青海?冷湖?” 余弦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一直说在秦皇岛或者湖州吗?我记得那两个地方的地质勘探报告,前几年就做好了,水电交通、人才迁移都方便的多吧。” “是啊,我也纳闷呢。” 史作舟夹起一片羊肉在汤里七上八下: “青海这种西部地区,应该地壳运动很活跃吧,对撞机的精度要求那么高,都是纳米级的,这难道不会有问题吗?” “是啊,而且要把那么精密的仪器运过去,光是基建和修路的成本应该就不低吧?选那里是图什么呢?”余弦也很困惑。 杨依依咬了口炸藕合: “是不是为了保密?或者是怕辐射什么的?对撞机会有辐射吗?” “对撞机的辐射还没做一次飞机受到的辐射大,这解释不通。”余弦把手机还给史作舟,思考着。 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五天的时间确定选址,而且是一个违背了之前所有常理和预案的地方。 作为物理系的学生,他对这种超级工程的流程多少有些了解。 国科院和高能所充分研究后,提报方案审批,然后主要部门评估核定,通过后即可动工。 这种级别的项目,主要时间都花在了前期的准备工作,按照惯例都要耗费数年,才能完成提审前的流程。 记得之前看过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那个环形对撞机规划,光是选址的可行性研究,就扯皮了好几年。 地质结构、地下水分布、拆迁安置、环境评估......哪一项不是需要反复论证、层层审批的? 怎么可能在决议通过的短短五天内,就全部完成了? 除非......除非这些工作,早在决议通过之前,甚至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全部做完了? 但这更说不通。 之前这个项目一直被卡在预算经费和科学目标不明确上,连立项都困难。 谁会花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去做一个可能永远无法上马的项目的勘探? 而且,五天时间,连走个内部行政审批流程的时间都不够吧? 这种感觉很怪异,就好像是你刚下单买了一件预售半年的商品。 结果下一秒钟门铃就响了,快递员已经站在了门口。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这种“快”,透着一股没来由的仓促。 五天,一个甚至不够一场重感冒痊愈的时间,一座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科学装置,就这样在地图上被钉下了坐标? “是不是为了冲喜?高教授刚走,上面想用这个消息提振一下士气?”史作舟猜测。 余弦没有说话,他也在思考着这个可能性。 这件事,会和高教授的自杀、反对票和遗言有关吗? 回想起黑板上的那句“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余弦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等会。 “老史。” 余弦的声音很轻。 “你还记的那天公示的投票结果吗?” “记得啊,9比2啊,大比分通过。” 他终于意识到,那天在二主楼的阳台上,他想到的,这整件事里,那个非常反常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了。 之前一直在盯着高教授自杀的原因、高教授投反对票的原因、高教授留遗言的原因去思考,陷入死胡同。 但其实,这整件事里,有一只房间里的大象,被他忽略了—— 那场投票本身。 “以前这个项目为什么一直立项通不过?是因为科学界有争议,对吧?” 他看着史作舟,语速不自觉加快: “以高教授为首的‘理想派’想建,觉得能推动物理边界,以那几位泰斗为首的‘务实派’反对,觉得这是劳民伤财的无底洞。两边势均力敌,甚至反对的声音更大,毕竟还要考虑到民生和经济。” “是啊,这都知道啊。”史作舟不解。 “那问题来了。” 余弦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加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爬上脊背: “如果作为项目的最大发起人、最坚定支持者的高教授,都投了反对票......” 他顿了顿,怔怔地看着史作舟: “那剩下的九张赞成票,是谁投的?” 史作舟嚼着肉的动作停住了。 杨依依也放下了筷子。 逻辑很简单,却细思极恐。 原本最想建的人,投了反对。 那意味着,原本那些一直反对建、觉得费钱没用、觉得“盛宴已过”的务实派委员们...... 这一次,全员倒戈,投了赞成票? 为什么? 是什么让这些最理智、最看中性价比、最讲究科学论证的顶尖学者们,在一夜之间改变了立场? 甚至不惜违背他们坚持了十几年的学术观点? 如果投票通过是被他们推动的,那么选址肯定也是一样。 又是什么,让他们五天时间完成选址,想让这个项目立刻、马上启动报审流程? 并且不惜成本、不合逻辑地,选择青海这种本不合适修建的西部地区动工? 食堂里的暖气似乎失去了作用,余弦感觉周身一片冰凉。 “你是说......那些大佬们,是被迫的?”史作舟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余弦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能让高教授临死前,写下‘我对不起全人类’的事,和能让所有反对派都变成赞成派的......大概率是同一件事。” 周围依旧是喧闹的人群,谈论着双十一的快递、隔壁班的八卦。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一桌,三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一种名为恐惧的神色。 ...... 图书馆的暖气依然开的很足,但下午的自习,三个人的状态明显都不对了。 史作舟手里那本小说,半个小时也没翻过去两页。 杨依依对着电脑屏幕,但手总共也没敲几次键盘。 余弦盯着笔记本上的资料,脑子里全是公示的那个9:2投票结果。 窗外的天色黑的很早,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要不今天先散了吧”。 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挽留,匆匆收拾了东西,在图书馆门口分道扬镳。 回到堂哥家,余弦呆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忽的,嗡嗡的振动声,把他吓了一跳。 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像素小猫头像,看了眼时间,晚上8点20分。 温晓? 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难道...... 刚把手机凑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温晓压得很低的声音。 背景音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余弦......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温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方便,我在家。” 余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也放轻了声音: “怎么了?没事吧......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不知道她躲在哪里。 “嗯,我趁着姐姐出门,偷偷开了她的电脑,看完了那几个自杀案家属的访谈记录。” 余弦抓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心跳也忍不住加速。 “看到了什么?那些家属说的‘变了’,有没有什么共性?” “有,但在那之前,余弦,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微笑’?” 温晓的声音有些压制不住的激动。 “为什么姐姐会把这些案子称作‘微笑’自杀案?我把里面所有的访谈记录都看了一遍,还是没能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在那些家属的描述里,那些死者在出事前的几个月里,甚至都没有笑过啊......”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叫‘微笑自杀案’?” 余弦没有回答,温晓的话,给这个案子蒙上了一层更恐怖的纱。 温晓没见过那几张照片,她不知道那些人最后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但余弦见过,他想起了堂哥桌子上那几张黑白照片,想起了那些死者脸上标准、对称,却毫无生气的微笑。 同样的,余弦之前也不知道那些死者,生前是什么样子。 他一直以为,那种标准的微笑,是自杀者花了长时间练习才能做到的。 就像是服务行业的标准笑容,露几颗牙齿都是模板化的。 但刚才,按温晓的意思,那个笑容并不是他们生前常有的表情? 反而,那是他们生前几乎没有做过的动作? “可能是......一种代号。不用太在意这个。” 余弦喉咙干涩,他不想告诉温晓真相,那对这个女孩来说太惊悚了。 “告诉我!” 听筒里的声音尖锐,像是已经接近了崩溃的临界点。 余弦换了只手拿手机,掌心里的汗已经把手机壳弄得有些滑腻。 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沉默良久。 “那是因为......他们死亡的样子。” “什么样子?” 温晓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突然急促道: “你是说——” “对,微笑是......他们在最后一刻,留下的表情。” ------------ 第20章 自杀者的嗜睡症 余弦在脑子里搜刮着词汇,试图用一种最不具象、最不血腥的方式去描述那个画面。 “温晓,你知道空乘上岗前,需要培训微笑的动作吗?比如嘴角的弧度,露出牙齿的数量等等,就是那种很标准的表情。” 电话那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即便余弦说得含糊其辞,她应该也听懂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温晓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这怎么可能呢?人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 余弦没有回答,他只能沉默。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嗜睡。” “什么?”余弦愣了一下。 “我读完了所有的病历记录和家属口述,我其实没找到他们被‘替身’的共性。但我觉得死者的确有个共同特征,就是嗜睡。” 温晓压低了声音,急促道: “那些家属可能是由于悲伤和恐惧,说了很多疑神疑鬼的感受,导致里面的干扰信息很多,很杂乱。但我总结和排除完之后,只有这个生理特征高度一致。那些自杀者,都有非常严重的嗜睡状况。” 像是怕余弦没理解她说的严重程度,她又解释道: “因为他们睡眠时间过长了,而且就像是昏迷一样,很难叫醒,即便是叫醒了,也是浑浑噩噩像是丢了魂一样。” 听着手机扬声器里的声音,余弦有些恍惚。 嗜睡? 这些描述,在他的脑子里左冲右撞,好像让他联想到了什么。 几句话在脑子里突然炸响: “我现在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倍儿棒!” “现实里的那些娱乐活动,和梦里的体验相比,完全是索然无味!” “就算只有那一点点残留的回味,也比玩什么手机电脑满足多了!” 余弦感觉脊背发凉,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笼罩住了他。 那些死者,该不会,都是TDI项目的实验者吧? 如果这个推论正确,那自己马上要得到的邀请码,岂不是一张通往死亡的单程票? 不对......这里有地方说不通。 余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因为参加了TDI项目而出事的,为什么那个项目现在还在大摇大摆地招募测试? 也没有爆出来相关的群体事件? 警方刑侦肯定不是吃素的。 如果那么多条人命都跟这个项目有交集,警方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一点行动都没有的。 哪怕是堂哥,也只是把猜想重点放在了“神经毒素”上,从没提到过具体的软件或者项目。 “余弦,你在听吗?” “我在。”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温晓,材料里有没有提到这些人的嗜睡原因?比如吃了什么药之类的。” “没有。”温晓回答得很肯定: “我当时也在疑惑,所以专门看了。记录里只写了他们嗜睡。有家属怀疑是脑部病变导致,带去医院做了CT和核磁共振,没查出什么问题。后面普遍认为是精神压力大,或者是抑郁症的并发症。” 余弦沉默了。 果然,没有提到TDI项目。 是因为那些死者把这件事藏得太好?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好,我知道了。温晓,谢谢你。”余弦真心实意地说道: “这些信息对我真的很重要。” “那你。” 温晓突然道: “也有嗜睡的情况吗?” 余弦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听起来平稳些: “没有。我最近反而总是失眠,睡不着。可能是想的事情太多了。” “真的?”温晓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真的,放心吧,我和那些死者的情况应该不一样。” “那就好......那我先挂了,你别想太多了。” “好,快去休息吧。” 语音挂断,忙音在客厅里响了两声,随机归于寂静。 窗外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溅起水花。 余弦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思考着。 嗜睡。 如果温晓总结的没错,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共性。 嗜睡有很多情况,身体不舒服会嗜睡,逃避现实也会嗜睡,吃了药也会嗜睡,这应该不是那些家属判断死者被“替身”或是“变了”的原因。 又有“微笑”这个如此外显的特征在,没有人会把关注点放在这些死者的睡眠时间上。 如果不是他刚刚接触过TDI项目,他也不会把嗜睡当重点来思考。 而且,这中间有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如果是TDI导致了这一切,那为什么在温喻的档案里,甚至警方的关注点中,完全没有这个项目的影子? 现在的刑侦手段,手机取证是第一步。 浏览记录、聊天记录、软件安装列表、后台运行数据,只要是手机操作过的,哪怕删了应该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除了像夏粒相关信息消失,这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如果是某个软件或者网站导致了这么严重的群体性死亡事件,哪怕藏得再深,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视线落在墙角衣架旁的警服上。 要告诉堂哥吗? 只要把TDI这个睡眠相关项目的线索发给余正则,以刑侦队的技术手段,顺藤摸瓜查下去,要求MIT实验室配合提供司法协助。 应该能很快查到这些死者是否和TDI有关。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这个信息的获取方法不合规,说出去可能会害了温晓; 第二,嗜睡本身就不是案子的关注点,光凭一个猜测,听起来太像是一个大学生的臆想了。 更何况,基于之前论坛和自己查到的公开信息来看,这个项目应该测试和运行很长一段时间了。 有很多受试者,已经健健康康地生活了几年了,这也是余弦之前敢去参加测试的主要原因。 而且,不管是改善睡眠,还是改正习惯,亦或是单纯当做一个娱乐,TDI综合来看,对受试者都是比较正向的影响才对。 从那些受试者的精神状态可见一斑,明显是很亢奋、很满足的,就像是那个卖家一样。 但温晓那边看到的信息,是自杀者生前的状态是,“浑浑噩噩像是丢了魂一样”。 这两个好像也对不上号。 矛盾的信息,在脑子里打架。 一边是亢奋满足、像是找到了新大陆一样的受试者; 一边是麻木迟钝、如同丢魂的行尸走肉般的自杀者。 难道这像是药物的副作用,有些人能获得治疗,有些人却会产生严重的过敏、排异反应? 余弦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大门面前,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却不知道门后关着的到底是天使还是恶魔。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余弦起身,煮了些上次没吃完的速冻水饺。 吃过饭,把茶几收拾干净,又重新铺开那堆父母的论文,继续研究学习。 窗外下着雨,冰箱时不时发出一声嗡鸣,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那个TDI卖家又来汇报进度了。 “兄弟,别着急,明天积分就够了!” 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盯着那行字,昨天的那种期待感,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 明天。 最后期限被锁定在了明天。 自己要不要去参与TDI实验? 晚上温晓的信息,隐隐约约把微笑自杀案指向了TDI。 如果不去,有些疑惑和谜团可能永远也无法解开了,父母研究的线索也断在了这里。 但如果去了......他想到了那些死者脸上的微笑、“嗜睡”,和卖家的亢奋语气。 这会不会是某种让人上瘾、甚至致命的陷阱?甚至......让自己变成下一个“微笑者”? 理智恐惧和疑惑渴望在脑子里拉锯,让他焦虑的喘不上气。 算了,今天先不想这些,反正邀请码还没拿到手,想再多也是空耗心神。 看了看时间,又是凌晨时分,洗漱关灯,听着电台进入了睡眠。 ...... 周一清晨,被闹铃吵醒。 迷迷糊糊看了眼备注,“高能天体物理课”,动作僵了片刻。 这门课已经取消了。 那个从不迟到、准时点名的高老头,也已经不在了。 坐在床上,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雨雾,还有施工的蓝色铁皮围挡,起身下床。 还是去学校继续读那篇论文吧。 避开上早八的人群,找了一间没课的空教室。 教室在走廊尽头,很偏,窗户关着,空气里有一股粉笔灰的味道。 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开始今天的研究和学习。 教学楼的下课铃响起,余弦才从笔记中抬头。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是“旮旯给木糕手”史作舟发来的。 “老余,来学校了吗?来了的话,二食堂集合吃饭吧。” 收拾了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的穿堂风夹着雨丝,让人清醒了不少。 二食堂里依旧热气腾腾,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史作舟和杨依依已经吃上了。 史作舟没有插科打诨,甚至连手机都没看,杨依依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些黑眼圈。 今天的气氛有些沉闷,可能是昨天那个突然公布的反常选址,还有那场诡异的投票。 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这茬,只是自顾自吃着盘子里的饭。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饭吃了一半。 “你们看一眼这个,是不是你们昨天说的那个对撞机项目?”杨依依声音有些迟疑。 余弦和史作舟凑了过去,屏幕上是一条新闻快讯。 信息源是联合署名的几个重量级部门,包括自然资源、生态环境的主管部门等。 红头文件,一般来说,字数越少,事情越大。 《关于暂缓审批超大型环形正负电子对撞机项目的批复》 余弦愣住了,史作舟眼睛瞪的滚圆。 视线快速扫过正文: “......鉴于该项目投资规模巨大、技术路径存在争议、选址地质条件复杂及生态环境影响评估不充分等原因......经多部门联合研究决定,不予立项通过,建议退回重新论证。” 什......么? “被......驳回了?”史作舟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怎么可能?昨天不是刚发公告说选址确定了吗?今天就给毙了?” 余弦盯着那个鲜红的文件标题,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搅在了一起。 这也太反常了。 按照常理,这种国家级的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早在国科院报审之前,其实就早已经在各部门之间通过气了。 重大科学工程顾问委员会科学论证、内部投票通过后,国科院和高能所负责提案。 这一步一旦通过,后面的行政审批,包括国发委立项、财政部门拨款、环保部门环评,通常只是一种程序上的“盖章确认”。 只要符合国家的整体战略,几乎不会在这一步被卡死。 更何况,那种“9:2”的大比分通过,说明科学界和某种更高层的意志,应该已经达成了共识。 余弦看了眼发布时间:今天上午10点。 也就是说,国科院刚刚前脚把那个充满急迫感,甚至有些仓促的选址方案递上去。 后脚,就在这周的第一个工作日上午,就被行政部门,毫不留情地打回来了? 而且是几个部门联合驳回。 驳回理由很“官方”,在平时是很合理的,但在这种级别项目的“特事特办”下,显得极为割裂。 “这算什么?”杨依依蹙了蹙眉:“神仙打架?” “一边是拼了命要马上推进,另一边是等不及地马上驳回?”史作舟挠了挠头: “这边的科学家急得火烧眉毛,结果那边的审批领导慢悠悠地说‘不行,这不符合规定’?” 余弦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这好像不仅仅是“不合规定”的问题了。 给他的感觉,这更像是一种......“对抗”? 一种科学界,和行政管理部门之间的对抗? 他又想起了那段黑板上的遗言,和那张反对票。 “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 如果高教授是为了阻止这个项目而死,那现在这个被驳回的结果,是不是正如他愿?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像镜头重演,昨日重现。 食堂里周围的同学谈笑着,三人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 第21章 特大暴雨红色预警 食堂大厅悬挂的液晶大屏上,插播着一条天气预报。 平日里这时候大都是在放些娱乐综艺或是体育集锦,今天却难得的严肃。 屏幕上的地图被大片大片的深红色覆盖着,气象台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中央气象台升级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预计11月12日17时起,我国华北、东北、华东、华中、华南等大部分地区将有大到暴雨,局部地区有雷暴大风等强对流天气......” 余弦抬起头,看了看天气预报,又看了看窗外。 “......未来24小时内降雨量将突破历史极值,各地政府已经启动防汛应急和抢险工作。同时,也提醒广大市民,做好防范准备,非必要不外出......” 天色确实比往常更加阴沉,这才中午十二点多,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不只是他,周围吃饭的学生们都纷纷掏出了手机。 班级群、年级群、社团群,消息像是炸了锅一样,一条接着一条。 杨依依生科院和他们物院的通知大同小异,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受极端天气影响,接学校紧急通知,11月12日至13日的所有课程临时取消。 不远处的一桌男生爆发出一阵欢呼,像是中了彩票。 身边几桌学生也压抑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卧槽,停课了!” “感谢上天的馈赠!” “别废话了,赶紧吃完去超市,去晚了连方便面都没了!” 原本有些沉闷的食堂瞬间躁动起来。 对于这群大学生来说,所谓的“红色预警”、“历史极值”,好像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突如其来的一天半假期,这就足够让他们兴奋地像是要过年一样了。 余弦和史作舟、杨依依在食堂门口,刚才被对撞机新闻影响的坏心情好像也被大雨冲掉了几分。 “依哥,老余,那我先回宿舍一趟,得赶紧去囤点零食,不然都对不起这两天的停课。” 史作舟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刚才那个还在担心科学界局势的人。 杨依依也撑着伞回了实验室,她说要把数据备份一下,避免暴雨停电造成损失。 余弦也打算买点速冻食品再回堂哥家,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堂哥肯定是不放假的,他们要时刻准备抢险救灾、应急响应,暴雨天不仅不放假,反而估计还会安排额外的值班。 南门这边人满为患,大大小小的超市里都挤满了学生,像是一只只仓鼠,在往洞穴里搬着吃的。 薯片、可乐、自热火锅、大桶的矿泉水,这些都是最紧俏的食物。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明明头顶是即将倾泻而下的暴雨,还可能会造成洪水险灾。 但在大学生们的世界里,这更像是一场马上到来的狂欢派对,有种大年二十八在超市囤年货的既视感。 只要是关好窗户、摆好零食、充好手机和充电宝的电、下好几部电影和好几本小说,外面洪水滔天,那不是在给我追剧打游戏增加氛围感吗? 不知道暴雨会下几天,余弦拿了几包速冻水饺、挂面,想了想,又买了罐辣椒酱、几个咸鸭蛋。 看着前面排队的那个,抱着一箱啤酒的男生,内心充满了震撼。 ...... 回到堂哥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 小区外面的施工深坑里灌满了泥水,蓝色的铁皮围挡在风里框框作响。 屋子里很安静,把吃的东西放进冰箱,又给堂哥发了条消息: “哥,新闻说有特大暴雨,晚上还回来吗?要是太晚就不如在队里睡了,路上不安全。” 过了好一会儿,余正则才回复: “不回了。全警待命防汛抢险,干部要一线指挥参与。” 刚要回复,堂哥又接着发来一条: “你自己在家把门窗关好,哪也别去,吃的够吗?” “够,刚买了水饺挂面。” “行。注意安全。” 对话结束。 余弦把手机扔在沙发,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严实。 风很大,老小区的窗缝还是会有点漏水。 拿了个抹布垫在窗框的推拉槽里,又拿了个盆子放在地上准备接水。 看着外面黑灰色的天空,远处的云层翻滚着,像是随时会压垮这座城市。 全警待命......看来这次暴雨,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沙发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以为是堂哥有什么嘱咐,拿起来一看,却是那个TDI邀请码的卖家。 对方发来的消息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激动。 “兄弟,终于搞定了!太不容易了,最近汇率一直在涨!” 下面是一串交易平台的链接,和几个呲牙笑的表情。 “走平台,付了款马上发码,后续有问题包教包会。” 看着付款界面,5100元,请输入支付密码。 余弦的手指悬在数字九宫格的小键盘上,最后一个数字一直没有点下去。 温晓的话还在耳边,“嗜睡”、“像丢了魂”、“昏迷”。 这些关键词,很容易和TDI联系在一起,这个所谓的科研项目,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花五千一百块,去买一个可能让自己变成行尸走肉,或是下一个“微笑者”的机会? “兄弟,在吗?怎么不说话了?”对面见他没反应,又发来了一条: “你不会反悔了吧?我专门给你预留的,你要是不想要,我就给别人了。”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邀请码的卖家是他很偶然找到的,而且看对方的意思,这个邀请码的获取门槛一直在提高,市场上也是供不应求。 更重要的是,如果错过这个机会,那很多谜团的线索就会断掉了,他承认自己有点害怕失去的“FOMO”情绪。 “在付款了。”余弦回了一句,闭了闭眼,给自己做了做心理建设。 输入支付密码的最后一个数字,绿色的支付成功对钩出现。 收到一条短信,刚存进去的银行卡余额又少了一大截。 心痛、恐惧,还有一种因为即将触碰到什么而产生的战栗感。 几秒钟后,对方发来了一串字符,那是一串复杂的、没有规律的、由英文和数字组成的乱码。 又补了一句“合作愉快!如果不会用就随时问我!祝你好梦!”就没再回了。 从昨天跟温晓打完电话后,就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自己要不要去参与TDI实验。 到目前为止,他的想法是,风险太大了。 他并不是不愿意去冒险的人,实际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赌性的,但他不想去做很无意义的牺牲。 在没搞清楚TDI和“微笑自杀案”之间,是否存在联系前,贸然把自己变成小白鼠,不仅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也是对努力查案的堂哥、对帮他偷看档案的温晓的不负责。 如果自己也出了事,那所有的秘密,就真的永远被埋葬了。 夏粒还在等他,父母的真相还在等他,他不能无意义的因为一些冒失行为倒在这里。 但虽然不打算马上就进去使用,他还是打算去网站上填进去邀请码看看,这个所谓的“目标梦境孵化”项目,到底长什么样子。 一方面是想多获取一些信息和情报,另一方面也是担心邀请码会不会失效。 页面跳转,加载条转了几圈。 没有预想的那种充满科技感、充满神秘感的炫酷界面,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宣传语和案例展示。 屏幕上,只有一个极其简陋的、灰白色的登录框。 上面只有一行英文小字,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 Phase III - Beta。 目标梦境孵化第三阶段-测试版。 下面是两个输入框,一个是“邀请码”,一个是“设备码”。 余弦皱了皱眉,设备码? 这个项目还需要特定的设备吗?记得之前在网页里没有看到相关介绍。 鼠标选停在旁边的小问号上,一行英文出现:Supported Platforms: Android (All versions), Windows, Linux, TDI Device OS. 原来设备选择的范围很广,普通用户用手机就能替代,这里只需要输入手机的MAC地址。 MAC地址,又称物理地址、硬件地址,是设备如手机、路由器、网卡的唯一标识符,全球唯一,不会重复,相当于电子设备的全球身份证。 看来这个意思是,参与这个项目试验,一个激活码只能对应一台设备了,避免出现一码多用的情况? 但有些奇怪的是,设备的可选择范围里包含了所有的安卓设备和PC设备,甚至包含了Linux等没那么家用的企业级设备,但“由于硬件限制”并不包含IOS设备,比如iPhone等。 现在的商业软件,哪里有不支持苹果的?理由还是苹果的硬件限制,iPhone的硬件不是一直很强吗? 想不通,不过还好,余弦的手机也是安卓的。 他在页面上四处点了点,除了这个输入框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的入口。 甚至连个注册、登录、忘记密码或是联系客服的按钮都没有。 这是什么模式? 怎么看起来跟一次性的一样? 如果我输入之后不小心刷新网页,岂不是没办法再次回去页面了? 这个网站就像是一个紧锁的大门,不给外面驻足的人任何一点窥探到里面世界的机会。 除了“进入”,没有给访问者留下任何的选择。 犹豫了很久,还是暂时先没有填写自己手机的MAC地址,邀请码走的平台,5100元金额又很大,卖家不敢一码多卖,收货时间很长,可以再等两天。 现在最大的卡点,还是那个未经证实的猜想:TDI到底是不是微笑自杀案的元凶或是帮凶。 现在只有温晓提供的线索“嗜睡”这个间接特征,虽然高度疑似,但逻辑上还不能形成闭环。 如果想要更确凿的实锤证据,只有堂哥那里可能有。 警方掌握着最全的物证信息,遇难者的手机、电脑、浏览记录,甚至是更深层次的技术侦查数据。 如果TDI真的涉案,哪怕它藏的再深,在警方的全方位扫描下,也不可能完全隐形。 靠在沙发上,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直接告诉堂哥“TDI有问题,你们去查查看”肯定是不行的,没有任何证据,纯粹是臆测,更别提对方还是MIT里的顶尖学术组织,还会暴露了温晓偷看档案的事。 得想个办法,既能试探出警方掌握的情况,又不会把自己和温晓搭进去。 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负面“举报”不行,那正面“表扬”呢? 比如“无意间”告诉堂哥,自己最近一直失眠,想试试这个据说很火的助眠项目?听说对催眠有奇效,还能帮助自己养成好习惯? 这样一来,如果警方已经掌握了TDI和微笑自杀案有关的线索,哪怕是在保密阶段,堂哥出于对自己的保护,反应也一定会很激烈。 绝对会严厉的禁止自己接触。 反之,如果堂哥反应平淡,那就说明,TDI在警方那边不是一个危险的目标。 虽然不能彻底排除嫌疑,但这已经是对身边信息的最大程度的利用和杠杆了。 想到这里,余弦重新拿起了手机,他没有直接发消息,这种事情,文字很难捕捉到对方最真实的反应。 看了看时间,现在还没到天气预报说的17点,窗外的雨幕也还没完全变成雨墙,堂哥这会应该还没有完全忙起来? 思考片刻,拨通了余正则的电话,忙音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听筒那头是嘈杂的风雨声,还有警笛的鸣响。 “喂?小弦?怎么了?”余正则的声音很大,才勉强盖住背景噪音。 “哥,家里窗户有点漏水,我担心晚上直接把地板淹了。” 他找了个借口,开启话题。 “找个盆接一下,或者拿拖把往厕所地漏那边拖就行,这边信号不太好——小李你说,怎么了?” 余正则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余队”,他应了一声,又对着电话喊道: “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了!” “哦哥,还有个事,我最近失眠有点严重,身体不太舒服,我看到网上有个国外的项目,叫TDI,目标梦境孵化,能治失眠,我想试试,你听说过这个吗?靠不靠谱?” 余弦也怕影响堂哥工作,尽量一次性把信息说清楚。 “T什么?TDI?你别乱吃药,失眠去医院开点褪黑素试试!别信网上那些偏方!” 似乎是有人在催他,他语气有些焦急: “行了,小弦,平时多运动运动出出汗,就能睡着了!好好在家待着,把门窗看好!挂了!” 电话挂断,余弦看着手机。 堂哥的反应很自然,没有警惕,应该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的。 这意味着,在警方的视野里,“TDI”或是“目标梦境孵化”这个名字,应该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在现在的技术刑侦手段下,完美隐藏任何蛛丝马迹的情况,大概率不存在。 毕竟这还是一个公开招募测试、有着很多用户反馈的商业项目,怎么可能做到如此隐形? 所以,TDI和那些自杀者“嗜睡”之间可能真的没有联系。 之前只不过是把两个孤立的事件,在恐惧的催化下,强行关联、过度联想了。 想通了这一点,余弦重新看向TDI的网页,那个灰白色的登陆框仍然停留在屏幕上。 既然大概率排除了风险,那就没有理由再犹豫了。 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调出设置里的MAC地址,输入在了对话框里。 ------------ 第22章 TDI梦网协议 明明还不到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余弦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收回视线,手指在两个软件之间切换,填上MAC地址和邀请码,确认验证。 屏幕中央的加载圆圈转了两圈,浏览器画面明显卡顿了一下,转圈动画都有些掉帧。 又转了半天,一行英文小字弹了出来。 “设备绑定成功,可通过手机扬声器播放音频,请勿使用耳机等外接设备。” 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一般软件不都会提示“带好耳机效果更佳”吗?这个TDI竟然只让用手机默认的扬声器播放。 思考的时候,屏幕的卡顿消失了,紧接着,页面跳转。 没有想象中复杂的后台界面,没有那种充满科技感的数据仪表盘,甚至连个软件下载链接都没有。 页面上只是弹出了一个孤零零的下载任务。 文件名很简单:TDI_Audio_Session1.wav,大小:45MB。 余弦愣了愣。 这是一个......音频文件?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那个确认按钮。 五千一百块,换来的只是一段45MB的音频? 这简陋的程度,简直像在路边小店买的假冒伪劣的盗版光碟...... 没有APP软件,没有安装包,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点击确认下载,网速很快,几乎是眨眼间,文件就躺进了手机浏览器下载完成的列表里。 之前听说过,有很多软件会把软件安装包压缩在一张JPG格式的图片里,使用的时候,只需要把jpg的后缀名改成zip就可以解压缩。 难道这个音频文件也是这样? 点开文件,屏幕上出现了手机自带的音频播放界面。 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屏幕上就只有那个简单的、黑色的三角形播放键,和下方的灰色进度条。 这就是TDI项目的入口?一段音频文件? 不管了,既然已经买了,那就先听听看,说不定有奇效呢。 他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枕在靠垫上。 指尖有些颤抖,悬在了那个黑色的三角形上,按下。 没听到什么特殊的声音,只有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电流底噪一样的“沙沙”声。 反倒是窗外大风的呼啸声,远处隐约的雷声,大雨倾泻打在外墙上的水花声,像是一曲交响乐。 皱了皱眉,伸手调大了一些音量。 还是沙沙声,像是老式电视机收不到信号时候的雪花声,让他想起了之前用过的助眠白噪音。 就这? 这和普通的助眠音频,有什么区别? 五千一百块的白噪音? 心里已经有些隐约的失望感,甚至开始心疼自己的钱包,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油然而生。 正想着去找卖家询问,扬声器里单调的沙沙声突然发生了变化。 没有任何过渡,甚至没有前奏,一声突兀的、尖锐的钢琴曲,突然在手机里响起。 听了一会,眉头越皱越紧。 这可能根本算不上钢琴曲,即便余弦完全不懂音乐,他也能听出来,这像是一个钢琴的初学者在乱弹。 不对,甚至都算不上初学者,说实话,若不是这个节奏还算连贯,余弦都会怀疑这是一只猫在钢琴上面踩出来的声音。 没有旋律、没有和声、没有主调,高音尖锐的刺耳,低音沉闷的压抑,如同......噪音。 别说助眠了,这音乐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脏都跟着这毫无规律的节奏收缩。 这是什么阴间音乐? 余弦皱着眉头,忍着关掉的冲动,点开了电脑上一个音乐软件的“听歌识曲”功能。 识别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几秒钟就跳出了结果。 封面是一张黑白色的肖像,一个眼神忧郁的秃顶男人。 作曲家:阿诺德·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 曲名:《钢琴组曲 Op. 25》(Piano Suite Op. 25) 竟然不是乱弹,还真有这首曲子? 看这个这个头顶尖尖的音乐家“阿诺德·勋伯格”,余弦切换到浏览器,输入了这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百科的第一行就写着:二十世纪奥地利作曲家,西方现代主义音乐代表人物,“十二音技法”创始人。 而这个钢琴组曲OP25,就是最早的十二音技法的作品。 十二音技法...... 手指向下滑动,对这个创作方式的解释稍微有些晦涩,总而言之,这种作曲法是完全摒弃了传统音乐创作的方式。 在传统音乐里,总有一个“主音”,比如C大调的C,而其他的音符都围绕着主音去构建,所以听起来很稳定、温和、舒服,这就是和声的功劳。 整体听起来很和谐,所以和声、和弦的英文才叫做Harmony,中文也是和谐的意思。 但在十二音技法里,一个八度的所有音节地位完全平等,没有主次之分,所以听起来很抽象、诡谲、别扭。 在这种创作方式里,作曲家必须要严格按照数理逻辑,排列出一个包含全部12个音节的“音列”,严禁重复。 然后再基于音列,做四种基本变换,包括“原形”原始顺序、从后往前的“逆行”顺序、上下行颠倒的“倒影”顺序,和先倒影再逆行“逆行倒影”顺序。 看到这里,余弦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词。 群论。 因为最近一直在恶补和研究父母的论文,他脑子下意识的联想到了这个抽象代数里的概念,他们物理学里研究晶体结构、粒子相互作用的时候也经常用到。 群论是数学里的一个分支,它是研究“对称性”的学科,简单来说,就是研究“某个东西怎么变化,但变完之后看起来还是同一个东西”的学科。 好吧,这样说好像也不简单,还是有些抽象,打个比方。 群论就像个大动物园,里面有很多种不同类型的“群”物种,其中有一个物种类型,叫做“克莱因四元群”,是德国数学家克莱因在19世纪命名的。 拿面前衣架上挂着的秋衣来举例,如果早晨没开灯的情况下,这个秋衣可能会被他穿成四种样子: 第一种,穿对了。也就是领口朝前、印花朝外。 第二种,前后穿反了。这时候往往会有一种“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喘不上气、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感觉,实际上是因为把秋衣的领口朝后穿反导致的。 第三种,内外穿反了。秋衣的印花贴着身体,缝线露在外面。 第四种,内外也穿反,前后也穿反。可以说是最天才的一种穿法。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如何组合上面这几种穿法,最终穿出来的样子永远只会是上面四种之一,不会变成第五种,而且每一种穿法,重复做两次,就会回到原点。 像这样,它就属于一种“克莱因四元群”。 而这个十二音技法,竟然也严丝合缝的符合“克莱因四元群”的特征? 这哪里是在作曲?这分明是在用钢琴演示一个封闭的数学逻辑概念! 它剔除了人对音乐“舒适感”的追求,只剩下了一个冰冷的、严谨的、绝对的逻辑骨架。 把感性剥离了,只剩下了结构。 但...... 为什么要播放这种音乐呢? 这东西能助眠? 总不会搞这么一套音乐,只是为了来唬人吧? 那也太故弄玄虚、装神弄鬼了。 还是说,这背后有什么科学逻辑? 往后切了一段,音乐的音量降低了一些,和另一种有节奏感的白噪音交织着。 又听了一会,好像也没什么效果,完全感受不到困意。 实在摸不清头脑,他切回聊天界面,给卖家发了条消息: “我在官网下载了个文件,有几个小时的音频,我刚听了几段,一点困意也没有,这个要怎么助眠?” 对面回的很快,又是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你要从头听,不能断不能跳,被消息、电话打扰都不行。老弟,你就开上勿扰模式,手机充上电,放旁边外放,闭着眼听着睡觉就好了。” 从头听、不能断、不能跳? 甚至来个消息都会有问题,以至于需要开着勿扰模式? 为什么会有这么严格的限制呢? 余弦看着那个正在播放的界面,那诡异的钢琴声还在继续。 深吸了一口气,将信将疑的把手机放在靠枕旁边,强迫自己重新闭上眼睛。 刺耳。 难受。 每一个音符都卡在那个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上。 在忍受了几十分钟的极度不适后,那些杂乱无章的钢琴声在慢慢减弱,另一种低频律动的白噪音开始微弱起伏。 不知不觉间,余弦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开始跟上了那个节奏。 吸气......呼气...... 原本有些急促的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和那个白噪音的频率逐渐同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现实世界的边界感开始模糊,身体变得异常沉重,窗外的雨声雷声也渐渐远去。 这就是......“嗜睡”的前兆吗? 余弦想要睁开眼,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还清醒着,却发现眼皮根本沉重的抬不起来,甚至连呼吸的控制权都在慢慢丧失。 在意识彻底断片前的最后一秒,他似乎感觉到大脑的某个部位剧痛了一下,然后便陷入了...... 眼前的这个世界。 ...... 这是一个白色的地方。 或者说,这里的“白”,不是颜色的白,而是一种“空”,一种绝对的、没有杂质的空无。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没有时间流逝的感受、甚至没有身体的知觉。 刚才那一刻剧烈的脑部刺痛,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种清醒的感觉很诡异,不像是在做梦,因为他的大脑逻辑运转速度快的惊人。 这是哪? 他试图说话,但没有声带振动的触感,但又确确实实听到了他想说的这句话,像是一种回响。 就在这时,眼前的虚无开始波动,一串杂乱无章的字符浮现,疯狂跳动、重组。 几秒钟后,乱码逐渐变成一行行有序的信息,变成了工整的黑色汉字,悬浮在白色背景上。 “实验者你好,欢迎来到TDI三期梦网登录页” 伴随着这行文字出现,一个声音在余弦的耳边响起。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他脑海的深处同步响起,跟刚才那句他想说的“这是哪”一样。 余弦猛地愣了一下,这个声音...... 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熟悉到了极点,却又陌生到了极点。 那是...... 他自己的声音? 不,准确的说,那是他平时看书、看论文、思考问题时,大脑里那个“默读”的声音。 每个人在读文字的时候,脑子里都会有一个“内声”,它没有具体的听觉实体,它只是思维的具象化。 余弦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听”到过这个声音实体化后的样子。 忽的,大段的文字成片出现在眼前,“梦网协议”四个字在最前面。 这个源于他潜意识的声音,正在用一种绝对理性的语调,给他朗读着眼前的“梦网协议”。 “第一条:梦网登录规则” “用于引导登录的音频文件叫做Session Key登录秘钥,该秘钥对您仅单次有效。因此,您需要用绑定的设备每日登录官网,下载最新的音频文件,方可再次登录。” 余弦皱了皱眉,一次性的?这是什么原因?难道是为了防止把码传给别人使用? 这也不对啊,这个音频文件在手机里又不会删除,即便是一次性,这个音频应该也是可以传播的,这能限制住什么? 等醒来后,如果还记得这件事,要把这音频发给史作舟试一试,看看他能不能也到这个“梦网”里来。 “第二条:硬件设备绑定” “音频必须在已绑定的物理终端上,通过原生扬声器外放播放。请勿使用耳机、音箱等任何外接设备。请勿对绑定终端进行硬件维修、更换零件,包括但不限于更换扬声器、屏幕、电池、外壳等,否则可能导致引导失败。” 这要求未免也太苛刻了。 不能用其他设备播放,余弦还稍微能够理解。 但连修手机都不行?听起来也太玄乎了。 但现在都能入梦,在梦里还能有这么清晰的思维,也由不得自己不相信,只能醒来再慢慢思考其中的原理。 “第三条,梦境记忆机制。” “目前三期实验中,受试者在梦网中经历的99%的内容,包括场景、对话、情节,将在您苏醒后遗忘,仅有被系统标记为‘关键信息’的内容,以及本协议规则,会被保留在您清醒后的记忆中。” 遗忘。 这个之前已经听卖家说过,“这玩意儿醒来之后跟正常做梦一样,根本记不得多少”,这也正常,做梦也一般记不得多少,因为MCH神经元——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MCH神经元,还是上周一去南门买东西时,杨依依学姐告诉他的,人类对梦境的遗忘机制。 不知道杨依依学姐的研究,和TDI有没有联系?他们团队之间的学术交流,难道是针对这方面的? “第四条,行为习惯重塑。” “TDI三期的核心研究方向,是基于潜意识的‘现实行为矫正’,在梦境中,您可以设定一个希望在现实中培养或改善的行为习惯,多次入梦实验后,现实中会获得该习惯的行为矫正,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声音停止,白色的背景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选项框: “我已阅读并知晓上述《TDI梦网协议》” 下面是一个闪烁的“确认”按钮。 “确认”旁边的按钮是,“醒来”。 ------------ 第23章 “五亿年按钮” 余弦看着面前闪烁的“确认”按钮,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按照第四条协议的说法,接下来可能会让他设定一个想要养成的习惯。 他思考着,应该设置什么样的习惯,才能帮助自己去探索父母论文的内容。 首先要解决的,是对梦境的遗忘问题,不然梦里探索到的内容,醒来都忘记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只会无限的循环。 既然这个梦里的机制这么有效且霸道,那有没有可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用它的规则来对抗它自己,用魔法打败魔法? 比如,如果把希望养成的习惯设计为,“醒来之后立刻记录梦境”,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没有再犹豫,轻轻触碰那个“确认”按钮,按钮瞬间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在这里他没有真正的“呼吸”感受。等待着后续对“习惯养成”的设定和询问。 然而,预想中的交互界面和问题并没有出现。 反而原本悬浮在面前的那段《TDI梦网协议》的文字,开始不断放大,堵住了他面前的、头上的所有视野。 紧接着,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开始响起,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检测到用户首次登录,登录秘钥为Session1。” “为确保实验的安全性,根据《协议》第三条‘记忆保护机制’,本次入梦的实验目标已调整为:记住本协议的全部内容。” 余弦愣了一下,所以,第一次入梦的目标,就是记住《协议》的内容? 不过转念想来,这也合理。因为这能防止实验者醒来后,不记得下一步要去做什么,那就没办法去官网下载新的音频,然后进行第二次登录了。 但这种“记忆”能力,难道不是TDI项目自带的一种“功能”吗? 可那又为什么,还需要把它设置为目标?不能直接“存储”给自己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行鲜红的大字直接覆盖在了那些协议条款上,像是盖上去了一道印章。 “本次任务:跟读《TDI梦网协议》全文” “任务剩余次数:9999次” 这是什么? 余弦的思维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大脑里的那个声音已经开始了第一遍的朗读。 那个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就像是一台被设置好程序的复读机。 “第一条,梦网登录规则。用于引导登录的音频文件叫做Session Key登录秘钥,该秘钥对您仅单次有效。因此,您需要用......” 声音读完第一遍,缓缓停下,世界归于安静。 这就结束了?然后呢? 余弦看着面前的血红色大字,上面还是写着“任务剩余次数:9999次”。 等了一会,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上面的文字和数字都纹丝不动。 他试探性地,试着复述跟读了一遍刚才的内容:“第一条,梦网登录规则......” 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 “任务剩余次数:9998次” 余弦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做一遍,少一次? 这算什么? 服从性测试? 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升起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一万遍? 按照这篇协议的长度,正常语速读一遍,大概需要一分钟。 一万遍就是一万分钟,也就是...... 166个小时,整整,七天七夜? 这还是在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开什么玩笑? 难不成,这个任务的意思是,自己要在这里连续不断地背诵这枯燥的文字,整整一周的时间? 这也太扯了。 如果自己不想背,能不能直接退出这个梦境? 他看着这个白色的世界,对着那片虚无,询问着这个问题。 没有任何回应。 什么意思,难道自己要被困死在这个地方,直到完成这个任务,才能从梦中醒来? 自己......被梦绑架了? 滑稽、荒诞。 突然想到,没关系,堂哥总要回家的,如果看到自己一直沉睡,肯定会把自己叫醒的。 执勤顶多也就一两天,不会七天不回家的。 可突然,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 这个梦里的时间,应该和现实中是一样的吧? 如果是在现实里,背后的冷汗应该已经冒出来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成语典故,“南柯一梦”。 讲的是一个酒鬼,某天喝醉了在树下小睡,在梦里,他进入了一个名叫“大槐安国”的地方,娶了公主,当了南柯郡太守,享尽荣华富贵,仿佛过了一生。 醒来后发现,“大槐安国”不过是槐树下的蚁穴,现实中他只睡了短短一会儿,梦中却度过了一生。 那会不会,在梦里,自己也像是这个酒鬼一样,在这个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生理知觉、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的地方,被困着,直到天荒地老? 直到自己的意志崩溃,直到自己开始像个奴隶一样,一遍又一遍的诵读那份协议内容? 他咬了咬牙,试图反抗。 闭上嘴,拒绝配合,试图去想别的事情,想夏粒,想父母的论文,想那些物理公式。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这些都是被允许的。 但,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却始终悬浮在那里,那个9998的数字,也没有任何变化。 没过多久,余弦已经开始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 那种虚无感,就像是一只无形大手,正在慢慢捏碎他的理智。 它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余弦妥协了。 比起无尽的虚无,重复枯燥的任务,反而像是一种“救赎”。 他不得不开始诵读。 “第一条,梦网登录规则......” 9997。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9996。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最开始,余弦还带着愤怒,带着对这个模式和TDI项目的不满。 但随着次数的增加,愤怒消失了,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是恶心,是对自我存在的怀疑。 读到第500次的时候,他明白了。 这就是,系统所谓的“梦境记忆机制”。 这就是,他妈的“行为习惯矫正”! 这就是,TDI真正的底层逻辑! 在这个梦境空间里,受试者像机器一样,通过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训练,把某种行为或是信息,刻入潜意识的最深处。 这个过程是极其痛苦、极度枯燥、极致反人性的。 需要这样训练的原因,正是因为梦境的遗忘机制。 TDI控制不了生物本能的遗忘机制,但他们可以像是巴甫洛夫训狗一样,在梦里让实验者形成条件反射。 但也正因为梦的遗忘机制,一旦实验者醒来,这一万遍的痛苦记忆,都会被删得一干二净。 受试者醒来后,只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记住了协议内容,亦或是莫名其妙地养成了某个好习惯。 他们会觉得: 这是奇迹! 这是TDI的神奇功效! 这是轻松加愉快的“睡眠学习法”! 殊不知! 他们的潜意识已经在梦里,做了几百个小时的苦力! 这就是“强化学习”的本质。 上次在咖啡店里听温晓说完,他就去研究了一下AI训练的模式,强化学习和深度学习两种方法。 TDI把人类的大脑,当做了一个神经网络模型。 通过梦里的海量训练,调整神经元的链接权重。 然后删掉训练数据,也就是过程记忆;只保留训练结果,也就是本能。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9000。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8999。 读到第1000遍的时候,余弦突然想到了那些“微笑自杀者”。 当时觉得,那种标准的微笑,像是空乘在上岗前被培训的,比如嘴角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量。 但昨天温晓告诉他,死者生前那段时间,几乎没有笑过。 他那时候还在疑惑,既然没有培训过,那这些人是如何做到,微笑如此统一而标准的呢? 现在他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 那些人,他们是不是也在这个白色的地狱里,对着一面镜子,把嘴角拉起、放下、拉起、放下...... 重复了一万遍?十万遍?一百万遍? 直到那个微笑,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肌肉条件反射? 就这么,让那个表情焊死在了脸上,甚至连死亡都无法将其剥离?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5000。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4999。 读到一半的时候,余弦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在这个白色的炼狱里,已经生生度过了4天,这四天里,他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地在重复那段话。 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心流”状态,或者说,彻底的麻木。 他不再是余弦,他是一台复读机,他是一段代码,不管是什么,他不再是余弦。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00。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0。 “......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任务剩余次数:1。 当最后一遍“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读完时,红色的计数器归零。 脑子里的声音响起: “训练完成。” “协议内容已固化为深层记忆。” “正在为您断开连接。” 那堵压抑了他接近十天的文字墙开始崩塌,白色的空间剧烈震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而这十天里,所有的疲惫、麻木、漫长的折磨,都应该会像退潮一样褪去,就像是有人拿着一块橡皮,把他脑子里刚刚经历的所有痛苦,一点点擦去。 ...... 余弦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像是要弹出来一样。 耳边的那首诡异的勋伯格《Op. 25》,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手机也快没电了。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墙上的挂钟写着:19:10。 才过去了......3个小时? 梦里的电子日历,整整过去了十天。 不对。 为什么......自己还记得,梦里的事情? 余弦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茶几。 那个白色的空间、那个鲜红的倒计时、那个复读机一般的自己。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那种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恶心感,那种在白色虚空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感。 那种被剥夺了感官、只剩下机械背诵的麻木。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瞬间。 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一样。 余弦僵在沙发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个被他刻进脑子里的协议,明明写着“受试者在梦网中经历的99%的内容将在您苏醒后遗忘”啊...... TDI对人脑“强化学习”的逻辑,明明也是“删掉训练数据,保留训练结果”才对啊...... 为什么他会记得这一切? 为什么他会记得这如同地狱般的“训练过程”? 为什么这种痛苦会伴随着他回到现实? 这种情况肯定不是普遍案例,因为如果还有人这样,这个项目早就会因为这种反人性的折磨,而被人举报封禁了! 唯一的解释是,别人都忘了,只有他,只有他余弦,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忘记。 只有他,带着那段地狱般的记忆,回到了现实。 他必须要确认一件事。 这种痛苦的训练,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经历了? 抓起手机,找到那个TDI邀请码卖家的对话框,直接拨通了电话。 “喂,老弟,怎么样?是不是神奇死了?第一次可能稍微有一点点不适用,多试几次就......” 卖家的声音依旧那么亢奋。 “你第一次在梦里做了什么?” 余弦打断了他。 “第一次梦里?”卖家嘿嘿一笑: “那都好久了,哪能记得住啊!” “你不记得在梦里背那个TDI协议?一遍又一遍,背了一万遍!” 余弦忍不住吼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兄弟,你是不是睡懵了?”卖家的语气有些古怪: “我想想......第一次好像就在梦里学了协议吧......那次应该睡的时间很短,都不记得了。醒来就背的滚瓜烂熟,比我以前上学背课文记得还牢。” “你不记得那种痛苦了吗!”余弦急促地追问: “在那个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像个机器一样,重复地背诵那个协议,整整一万遍!想死都死不了的感觉,你怎么会不记得了!” 卖家突然爆发出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兄弟,你这梦做的也太真实了点吧,那是梦啊!梦里的事情哪能当真?” “那是真的!”余弦咬着牙。 “行行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卖家的笑声收敛了一些,语气有些不在意: “就算我在梦里真的背了一万遍,受了什么痛苦。”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道: “但我现在醒了啊,我不记得了啊,我现在只觉得精神倍儿棒,只想再来一次。梦里受了多少罪,关现在的我什么事儿?” 余弦愣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关我什么事? 是啊。如果不记得了,那段痛苦不就不存在了吗?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哲学悖论。 “五亿年按钮”。 如果你的面前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你就会瞬间得到一亿元人民币。 但作为代价,你会立刻被传送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旷空间里,在那里度过五亿年。 在那五亿年里,你不会死、不会饿,也没有任何娱乐,只有无尽的孤独和虚无。 但是,当五亿年结束的那一刻,这五亿年的记忆会被完全抹除,然后把你被送回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 对于现实里的你来说,你只是按了一下按钮,还没来得及眨眼,一亿元就到账了。 你会去按吗? 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按。 因为“记忆被抹除”意味着痛苦不存在。 哪怕在那个空间里度过了五亿年的“我”,经历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疯了又好,好了又疯,思考一切问题直到虚无。 但只要那段记忆消失了,那段痛苦就仿佛从未发生过。 对于按下按钮的那一刻的“我”来说,那个受苦五亿年的“我”,根本就不是“我”。 那只是一个用来换取利益、可以被随时抛弃的“耗材”。 哪怕耗材在五亿年里疯了、崩溃了、绝望了,但“耗材”的痛苦是没有意义的。 TDI就是那个按钮。 他们把自己的潜意识送去那个白色的地狱里,去当十天、甚至更久的奴隶,进行反人类的“强化学习”。 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醒来的“好习惯”、“好精神”的报酬,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按下按钮。 “老弟,还在吗?你也别想太多了,梦嘛,都是假的。” 卖家的声音仍然保持着亢奋。 “如果你觉得第一次不舒服,今晚再试一次,说不定就好了。行了,我这上班呢,挂了啊!” 电话挂断。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窗外单调的雨声。 ------------ 第24章 梦里逃出的幸存者 挂断电话后,余弦并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握着手机的姿势,僵硬地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那长达十天的机械复读声,依旧像是幻听一样,持续回荡在脑子里。 身体很轻松,毕竟现实中只过去了三个小时,肌肉得到了休息。 但精神却极度疲惫,那种像是熬了几个通宵后的乏力感,让他太阳穴直突突。 这种“身心分离”的错位,也让他心里一阵恶心。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手机扔在一边,拿出了纸笔,这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 面对混乱没有头绪的问题,列出变量,逐一分析。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 第一点—— TDI的本质,与微笑自杀案的关联。 在纸上写下“强化学习”四个字,然后重重地把它圈了起来。 TDI对外宣传的所谓“性格改变”、“习惯养成”,甚至是刚才那个卖家口中的“精神倍儿棒”,都是骗局。 它们并非通过宣传里提到的心理引导,或是潜意识沟通来实现的。 本质上,它们是通过一种类似于巴甫洛夫训狗的方式,来实现的条件反射。 在那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白色梦境中,TDI实验把受试者当成了一个需要训练的神经网络模型。 想要养成早起习惯?好,那就让你在梦里“起床”一万次。 想要记住协议?好,那就让你在梦里“背诵”一万次。 那么......那些微笑自杀者呢? 写到这里,余弦的手有些颤抖。 目前看来,嗜睡、不合理的标准微笑、“变了”、自杀行为,这些事情,都和TDI的实验有关联的可能性,都可以通过TDI项目得到解释。 行为1:嗜睡,是因为需要进入梦境,需要长时间沉浸在梦中“训练”。 行为2:标准微笑,是因为在梦里反复练习过非常多的次数,已经成了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肌肉反应、甚至是无法被意识控制的膝跳反射。 他们的心里可能在恐惧、在哭泣、在尖叫,但是他们的脸上,只能做出那个诡异的微笑。 行为3:“变了”,可能是因为死者在梦里培养过其他的习惯和行为,这些习惯和行为,让死者的家属判断,他们像是变了一个人,或是被“替身”取代了。 而自杀行为...... 对于自杀,他有两种猜想。 猜想1:自杀是被TDI项目作为“目标”而“训练”的。 这个猜想有些耸人听闻、有些阴谋论,没有太多根据。 虽然按刚才分析,这个项目的运行模式和技术方案,显然是个骗局,并非像他们提到的那么温和、引导、沟通。 但除此之外,综合看来,从这个项目里,没看到什么对受试者的恶意,出发点也并非为了折磨受试者。 毕竟其他受试者是不会记得梦中的事情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个例外,但如果忘记了梦里发生的事情,这个项目给实验者的体验还是比较正向的。 那么假设这个猜想成立,TDI项目方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自杀是被TDI项目作为目标而“训练”的,对方肯定有所图谋。 可又不是培养死士,也没有对其他人造成危害,为什么要这么做? 猜想2:自杀是这些死者自己的意愿。 之前他一直觉得,自杀应该是某种事物控制了死者的意志,像是“中邪”,微笑也是某种诡异的死亡仪式感,是自杀的表征和附属产物。 有这种想法,或许是由于被温喻的“替身”分析所影响,所以一直不认为自杀是死者自己的意愿。 但经过这次TDI入梦,他是真的能相信,这些死者有可能是自己想要自杀的。 不说别人,即便是他自己,经过那十天的反复折磨,醒来又没有忘记这些事,如果不是他的意志力还算坚强,肯定也会想要自杀了。 难道这是由于某种实验事故,比如经过了几次训练后,那些受试者突然记起来了梦里发生的事情,从而形成的应激反应和创伤障碍? 但这里有个矛盾的地方,自杀者为什么要训练自己“微笑”和“嗜睡”的特征呢?这仍然是一种被“目标”控制的情况。 不管是不是直接导致,总的来说,TDI和自杀案肯定是有强相关性,这条线索太重要了。 是不是该告诉堂哥呢...... 想了想,他还是很快否定了现在就告诉余正则的想法。 怎么说? “堂哥,我在梦里背了一万遍书,所以我推测死者也是在梦里练微笑练死的?” 没有证据......不管是亲自体验,还是去调研其他受试者,都没办法佐证。 在任何人听来,这都只是疯子的呓语。 他需要证据,或者至少需要一个科学的解释。 分析完第一点,他又在纸上写下: 第二点—— 为什么我没忘?记忆出BUG的原因是什么? 这是余弦最不解的地方。 根据协议第三条,也根据卖家的反应,TDI三期实验里,所有人醒来之后梦境都会遗忘掉99%的内容。 遗忘梦里痛苦的“训练过程”,只保留美好的结果。 即便是偶然记得其中的一两次训练过程,也不会达到造成心理创伤的程度。 这也是TDI能在这个白色地狱里持续运营、甚至能让用户“上瘾”的根基。 如果人人都像他一样,记得这十天的折磨,那TDI早就倒闭了。 为什么他是例外? 关于这个问题他也有三个猜想。 猜想1:他在入梦前就有“记录梦境的探索过程,从而醒来帮助分析爸妈论文”的愿望。 并且在最开始签署TDI梦网协议的时候,他也想着要把习惯设定为“醒来之后立刻记录梦境”。 会不会有被这个意识影响到的可能? 当然,这个逻辑上不是很通顺,如同杨依依学姐所说,梦境的遗忘机制是MCH神经元决定的,如果真的能被“愿望”影响,那杨依依他们团队也不需要研究了,直接开个许愿池算了。 猜想2:如果说某个事情和这次的记忆BUG有点相关性,那就只能是夏粒的消失了。 夏粒的消失,也是只有自己记得,其他人都不记得夏粒的存在了。 不得不说,这两件事给他的感受是很相似的,同样是没有任何证据的“众人皆醉我独醒”。 猜想3:会不会是他的大脑结构有什么特殊之处? 比如自己的MCH神经元不太活跃,所以没有受到影响?对梦境的记忆比较清晰?是个免疫体? 但这也有说不通的地方,神经元不太活跃,和神经元完全不活跃,还是两码事。 如果是不太活跃,那应该是遗忘一部分记得一部分,他这种每个瞬间每个时刻都能记起来的,就应该完全不活跃了。 但从小到大,自己也没发现能很清楚地记住梦,大部分也是经常醒来就忘记了。 “杨依依学姐”。 他在问题旁边写下这个名字。 她是直博神经科学的专家,而且还是专门研究MCH神经元和梦境遗忘机制的。 去找她,才能搞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有忘记。 思考完记忆的BUG,余弦翻了一页纸,开始思考最困难的问题。 第三点—— TDI到底是如何运作的?技术实现路径与疑点。 抛开这次被困在梦里十天,反复背诵那个协议不谈,整个TDI的入梦体验,确实是非常震撼的。 震撼到,让他觉得这已经不是现代科学技术能达到的水平了。 通过一个网站,下载一个音频,绑定一个设备,播放一个小时,就能进入一个梦境? 这里面有很多疑点。 疑点1:TDI到底是怎么把人搞到梦里的?或者说,是如何通过音频入梦的? 重新拿出那个音频分析了一下,音频里主要包含几个类型的声音,包括那首诡异的勋伯格《Op. 25》、雪花屏一样的沙沙声、还有低频律动的白噪音。 首先,为什么是这三个声音的组合?沙沙声和律动音不好判断,为什么是勋伯格的这首曲子? 他不认为这是TDI项目方在故弄玄虚,其中应该有解释和科学原理。 其次,为什么需要从头播放,不能断不能跳,被消息、电话打扰都不行? 连续播放和断续播放,对这个效果产生的影响区别是什么? 但他对声学研究不深,可能需要找声学实验室的教授请教,或者也可能可以找温晓用解码器分析一下这个音频包含的信息是什么。 疑点2:为什么音频只能用一次、是单次有效的? 协议里明确提到,SessionKey也就是登录秘钥是一次性的,下次登录需要重新去下载新的秘钥。 手机里文件显然是没有动过的,没被删过、没被改过,刚才二次播放的声音跟之前听也没什么区别。 那为什么第二次播放就不起作用了? 就好像是,用了一把钥匙开过一次锁,这把钥匙就废弃掉了,如果想要使用,就要重新配一把钥匙。 什么锁,这么废钥匙的?开过它一次,钥匙就断了? 疑点3:设备绑定是如何做到的?为什么必须在指定设备上播放? 他背诵的协议里提到,音频必须在已绑定的物理终端上,通过原生扬声器外放播放。 它是如何做到,把入梦的效果绑定到特定设备的? 如果把这个音频发给别人,换个设备播放还能不能有效果? 为什么要严禁维修设备、更换零件? 这通过MAC地址就能做到吗? 之前也怀疑过,每个设备的MAC地址都是独一无二的,TDI通过MAC地址可以获悉对应设备的信息。 但TDI怎么可能追踪到地球上每个设备的具体信息和情况? 难道他在华强北小作坊买的杂牌手机,TDI也能知道它的配置? 虽然他没有了解过MAC地址的具体机制,但想来其中包含的信息应该也不足以做到这种绑定效果。 通过浏览器收集资料“开盒”,也不太现实,现在的手机收集信息都是需要获取权限的。 而那个浏览器的页面除了让填写了MAC地址,也没有获取收集其他信息的权限。 更何况,TDI项目方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绑定的设备是不是全新的,没办法“盒打击”受试者。 这一点也需要去问问温晓有没有思路。 疑点4:既然只是一段音频,是如何防止传播的?如果能传播,邀请码的意义在哪里? TDI弄了那么复杂的激活码系统,肯定不是能让用户简单把音频分享出去就能共用的。 但是它是如何做到的呢?边界情况又是什么样的呢? 他现在随口都能想出几种特殊情况,当然这几种情况是和前面几个疑点有交集和相关性的: 按照协议来说,音频只能绑定设备播放。那么,直接拿着自己的手机给别人听,能不能有效果? 一次性的登录秘钥,是仅对自己一次性,还是对所有人都是一次性? 如果两个人同时听一个音频,能不能两个人都有效果,或者对谁有效果? 余弦放下笔,一头雾水。 问题太多了,大部分都没有思路,需要找到懂相关技术和知识的人来解决。 但,不管如何,有个很重要的底线—— 不能让任何人去试。 绝不。 他想起了那个白色的虚无空间,那种绝望,那种把人异化成机器的恐怖体验。 虽然卖家说“忘了就不痛苦”,但余弦无法接受这个逻辑。 哪怕记忆被抹除,那个在五亿年地狱里受罪的灵魂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不能把朋友带入这个深渊地狱,当做小白鼠实验。 谁知道这种暴力的机器学习,会不会对人的大脑有什么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整理完这一切,已经接近9点了。 暴雨冲刷着一切,大风呼啸着卷过城市。 这个时间,几个人应该都在宿舍里猫着,看着窗外的暴雨,裹着被子玩着手机吧。 他拿起手机,先是给“测不准机器人”温晓发了一条消息。 “我可能找到了那些自杀者嗜睡的原因,有些问题要跟你请教。” 发完这条,他切出了对话框,又找到了杨依依的聊天框。 杨依依的昵称叫做“杨柳依依”,余弦给她的备注是“学姐”,因为他好像也没有其他学姐了。 “学姐,这么晚打扰了。我想请教一个比较专业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的MCH神经元正常,有没有可能出现,醒来后完全没有遗忘梦境的任何信息的情况?这在神经科学上,有什么可能的解释吗?” 发送。 放下手机,余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不敢睡。 他怕一闭眼,又会再次回到那个白色的房间里,看到那个猩红色的倒计时,“剩余次数9999”。 但又觉得有些意外,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他的确是一个带着记忆从TDI的梦里逃出来的幸存者。 也是TDI项目的完美闭环里,漏网之鱼的......叛徒。 ------------ 第25章 暴雨夜闯女生宿舍 余弦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心里觉得越来越不踏实。 今天遇到的这些东西,光靠打字根本说不清楚。 而且隔着屏幕,他也没办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是否在足够严肃地思考他说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那种从梦里带出来的、经历了十天禁闭后的精神分裂感,让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活人。 得去找她们。 余弦猛地站起身,看向门口的鞋子和雨伞。 走到阳台边上,拉开一点窗户的缝隙。 巨大雨声瞬间灌满了耳膜,外面的世界已经被黑色的雨幕吞噬了。 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新闻,本地气象台刚刚发布了最新的通告,云团正在江城上空停滞,预计明天降水量将突破历史极值。 看这架势,保不齐后面更严重啊...... 余弦皱了皱眉。 如果现在不出门,等到明天,万一交通彻底瘫痪,他就真的被困在家里了。 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把所有能选的车型都选上,屏幕上转了半天,弹出一行红字: “当前附近无可用车辆。排队人数:182人,预计等待时间:大于120分钟。” 根本打不到车。 这种天气,估计没有几个司机敢出来接单。 难道只能坐地铁了...... 切换到江城地铁的官方小程序里,首页弹出了一条紧急通告: “受特大暴雨影响,江城地铁启动防汛Ⅱ级响应,实行‘一线路一策’运营调整。目前,3号线、6号线因地势低洼,已经全线停运;2号线、4号线部分出入口临时关闭。请乘客提前规划路线,注意安全。” 迅速查了一下线路,运气不错,从堂哥家到江大附近的这条4号线,虽然有几个站点关闭了出入口,但家和校门口附近的还在维持运营。 这是一条比较老的线路,大部分路段地势较高,抗洪能力相对强一些。 不再犹豫,问了温晓和杨依依现在的位置,两人都回复得很快。 “我在南区七宿,刚从实验室回来,外面雨太大了,你要过来的话一定要注意安全。” 杨柳依依是这么回的。 南区宿舍挨着南门的商业街,是江大最主要的生活区,物理学院和生科学院的男女宿舍大部分都在那边,他对那片区域也比较熟悉。 但温晓的回复却让余弦愣了一下。 “我在北区三号楼,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北区?如果没记错的话,江大北区是研究生和博士生的专属宿舍楼,据说是二人间,环境比南区好不少,但没南区活动方便。 温晓这个本科生,怎么会住在学校的研究生宿舍里?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既然都在学校里,那找起来也方便。 余弦简单回了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穿上那双厚底登山靴,这是他带过来堂哥家的唯一比较防水的鞋子了。 想了想,他又找了个堂哥的大号加厚密封袋,把笔记本电脑小心地放了进去,封好口,塞进书包的内层,以防进水。 刚把那个诡异的音频拷进了电脑,还有他整理的一些资料、信息和疑问。 做完这一切,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门口的长柄黑伞,推开了房门。 刚出楼道口,狂风就夹杂着大雨扑面而来。 雨伞在打开的一瞬间,伞骨就被吹得吱嘎作响,伞面几乎要直接翻过去。 能见度很低,路灯的光晕在狂风中疯狂摇曳。 余弦觉得自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梭孤舟。 这就是红色预警级别的特大暴雨,已经和中午那会儿不是一个程度的了。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驶过的一两辆汽车,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虽然从小区门口到地铁站只有短短几百米的路程,但等走到站口的时候,裤腿已经几乎全湿了,登山靴表面也一片泥泞。 比起平时那个人来人往的入口,现在的地铁站,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战时的防御工事。 入口处堆起了半米高的防汛沙袋,筑成了一道临时的防水堤坝。 几块厚重的铁皮挡水板,立在地面上,只留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站在暴雨里,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对讲机,盯着积水说着什么。 看到浑身湿透的余弦过来,一个工作人员大声喊着: “慢点!注意脚下防滑!赶快进站!” 艰难地跨过沙袋,冲进站厅。 那一瞬间,喧嚣的风雨声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了熟悉的广播声和安检口工作人员的聊天声。 反差感过于强烈,以至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外面是末日般的暴雨,地下却是温暖明亮的现代化文明。 扫码进站,来到站台。 原本以为这种恶劣天气,又是晚上九点多了,地铁里应该空荡荡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站台上竟然还稀稀拉拉地站了不少人。 大部分都是看起来刚下班的年轻人,此刻都有些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列车呼啸进站,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扫过车厢里的这些人。 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靠在玻璃隔板上,闭着眼休息。 斜对面的是个带着蓝牙耳机的男生,面无表情盯着手机,工牌的带子从口袋里滑出来耷拉着。 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又仿佛响起了那个TDI梦里的声音。 “......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 看着对面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男人,他突然觉得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在那个白色的虚无里,他像个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的背诵着那段枯燥的协议,只为了完成“五亿年按钮”的任务。 可眼前的这些人,包括现实里的自己呢?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拉长到几十年的、另一种形式的“按钮”? 列车晃动了一下,余弦收回视线。 不对,现实里还有夏粒,还有朋友们,还有堂哥,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和快乐的回忆。 梦是虚假的,现实是真实的。 “江城大学站到了,列车将从左侧开门,请小心列车与站台间的空隙。” 广播里传来声音,随着人群走出车厢,走出地铁站的时候,恍惚了一下。 江大南门外的这条商业街,平时是整个地区最热闹的地方,烧烤店的烟火气和吆喝声、奶茶店“你爱我我爱你”的音乐、来来往往的学生笑闹,通常都会持续到深夜。 但现在,这里死寂一片,所有的店铺都拉着卷帘门,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商业街。 路面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水面浑浊,落叶和垃圾漂流着。 紧了紧书包,确认包里还是干爽的,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里走去。 进了南门,左拐就是南区宿舍。 这里的地势稍微较高,积水情况比外面好很多,但狂风依旧肆虐,两边的梧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断裂的树枝横在路上。 几分钟后,来到了七号宿舍楼下。 这是江大生科院的女生宿舍,一栋有有点年头的老楼。 收起伞,站在楼道口稍微避避风头。 给杨依依发了个消息:“学姐,我到七宿了。” 学姐几乎是秒回:“我马上下来,你在拐角避避风。” 往一楼宿管值班室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宿管阿姨正看着门外的大雨出神。 没两分钟,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依依裹着件黑色的冲锋衣小跑过来。 她下身还穿着看起来很修身的秋裤,好像是没来得及换,学姐个子高,有一米七多,很是显眼。 看了眼门口浑身湿透的余弦,她似乎是愣了一下。 “快进来。”杨依依推开大厅的玻璃门,一股暖风涌了出来:“外面风太大了,在里面说。” 余弦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里面明亮的大厅,又看了看街边的积水。 虽然这种天气,大概率不会有人查岗,但男生进女生宿舍也不太合适,万一被拦下来盘问,尴尬不说,还可能影响到学姐。 而且宿舍里人多耳杂,也不适合谈论那些耸人听闻的话题。 左右看看,视线落在宿舍楼旁边的一栋独立小平房上,门口还摆着花花绿绿的暖瓶。 “要不还是去那边的开水房吧。”余弦指了指那边,“那里暖和,而且这么晚了又是这种天气,里面应该没人。” “行,走。” 杨依依也没多说,拉起冲锋衣的领子就要冲进雨里。 余弦赶紧撑开手里那把大黑伞,侧身挡了一下旁边刮来的雨幕。 穿过这十米不到的空地,绕过门口的暖瓶方阵,推开了开水房的大门。 小平房是给学生打热水的锅炉房,平时这个点,女生们肯定是排着长队、烟雾缭绕的。 但今天大家都在宿舍躲雨看剧打游戏,现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排水龙头冒着热气。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上方的玻璃窗都是白雾。 靠墙的位置放了两排木头长椅,估计是给排队打水的学生坐的。 “坐下说吧。” 杨依依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借着开水房里有些昏黄的灯光,上下看着余弦。 “学姐,你还记得,上次在图书馆,我问过你的那个TDI项目吗?” 他想着怎么跟学姐开口,也怕吓到学姐。 杨依依从冲锋衣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记得,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目标梦境孵化,麻省理工的那个项目,我上次还问你怎么突然对那个感兴趣。” 顿了顿,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你今天特意冒着大雨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对。” 余弦接过纸巾,抽了一张出来,他打算坦白一部分,但要隐去微笑自杀案的关联,只保留TDI项目本身的事情。 “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失眠很严重,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在网上偶然看到了这个TDI项目,就想着试试能不能改善睡眠......” 身旁的学姐皱了皱眉:“你不会真的去试了吧?那个项目在国内没有正规渠道吧?” “算是......托朋友搞到的内部资格。” 余弦含糊的带过了邀请码的来源,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我拿到了他们的引导音频,他们叫做登录秘钥,然后......我进去了。” “进去了?”杨依依的表情变了变:“你是说,它真的引导你进入目标梦境了?” “对......进到目标梦里了。” 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取出笔记本电脑,还好包了那层密封袋,电脑是干爽的。 输入密码,插上耳机,递给杨依依一只。 “学姐,你先听听这个,这就是那个‘登录秘钥’。” 杨依依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余弦点下了播放键。 那段混杂着白噪音的勋伯格《钢琴组曲》再次响起,余弦觉得自己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杨依依听得很认真,眉头紧锁着。 余弦分段放了几十秒,就停止了音频,杨依依摘下耳机,眼神凝重。 “这东西听起来......不太像是助眠的音乐。”她沉思了片刻: “这个音乐的旋律很别扭,里面还掺杂了一些底噪,节奏......好像是在模仿某种生理节律。” “学姐,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余弦急切问道: “从生命科学的角度来讲,一段音频,真的能把人的意识拉进某个特定的梦境里吗?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杨依依思考着道: “按我们神经科学的一些课题来看,这可能和睡眠初期的‘半醒半睡’状态有关,就是Hypnagogia,中文叫入睡幻觉期。” 余弦没有打断,继续听着。 “在这个阶段,大脑的前额叶皮层,也就是负责逻辑思考和现实判断的区域,开始关闭。但负责感知和情感的区域,比如感官皮层,还非常活跃。最重要的是,这时候听觉通道还是打开的。” 她指了指耳机: “这段音频,可能是一种对听觉的驱动,它试图通过特定的频率,去同频你的脑电波,比如利用睡眠纺锤波和慢震荡的结合,英文叫做Sleep Spindles和Slow Oscillations。” 余弦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电脑上记录着。 “简单来说,做梦是大脑在白天的碎片记忆,正常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大脑自发的随机过程。” 杨依依顿了顿,接着说: “而这个音频,它就像是一张‘地图’,它在你大脑的海马体发出尖波涟漪,也就是大脑准备巩固记忆的时候,强行插入了一张‘引导图纸’,欺骗了你的大脑,让它按照这张‘图纸’去构建了梦境。” 余弦打字的手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杨依依的眼睛。 学姐的眼睛近在咫尺,灯光昏黄,他仿佛能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你是说,它像是一个黑客,黑进了我的大脑,让我的大脑按着它给的图纸构建了梦境?” ------------ 第26章 音频、图纸、代码 余弦后背发凉,按照杨依依学姐的说法,TDI的手段,难道像是黑客一样,入侵了自己的梦境?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杨依依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但从我们课题研究的结论看,大脑是有自己的保护机制的。就比如‘睡眠纺锤波’,它就是我们大脑的一个非常精妙的自我保护策略,像是一个‘防火墙’一样。” 杨依依给余弦耐心地解释: “举个例子,你有没有想过,在我们睡觉时,为什么有些声音能把人唤醒,而有些声音不会?” 余弦摇了摇头。 “这是因为,纺锤波它对声音进行了威胁度‘评估’和‘过滤’,对于那些低威胁性的噪声,纺锤波只会让它们进入到耳朵后,到达初级听觉皮层,但不会让它进入你的高级认知区域,比如前额叶里,这样你就不会被吵醒了。” “所以......TDI的那段音频,是把大脑的‘防火墙’纺锤波给攻克了,才能实现引导梦境的效果?” 余弦咽了口唾沫。 “应该不是‘攻克’,而是‘欺骗’。如果是攻克,大脑应该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虽然搞不清楚它这个音频的构成,但原理应该就是这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第二个困扰他的问题: “那为什么这个音频会是‘一次性的’?” 想了想,又接着补充道: “我醒来过后,又试了一次,完全没反应了,TDI说要去再下载第二段音频,只能生效一次。给我感觉,这就像是......用一把钥匙开过一次门后,这把钥匙就废掉了。什么锁会这么费钥匙呢?” 杨依依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盯着余弦的眼睛。 “余弦,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 “可能不是钥匙变了,而是......锁变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余弦如遭雷击。 “学姐你是说,我的大脑?” “对,我们神经科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做‘神经可塑性’。可能在入梦的过程中,高强度的神经活动,已经改变了你大脑的神经回路,把某些信息注入了基底神经节。” 杨依依指了指太阳穴: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在神经生理层面上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那个音频是针对‘旧锁’设计的,现在你的神经突触发生了重连,受体敏感度变了,锁芯的形状变了,自然要重新配钥匙了。” 余弦僵在原地,梦里那个“该行为将固化为您的本能”再一次在他的脑子里炸响。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句说明,这可能,是在描述一个生理学上的客观事实? 余弦的手指死死地扣住长椅边缘。 缓了缓,还是接着问向学姐: “还有就是,我刚才发消息问你的,为什么我没有忘记梦里的内容?” 杨依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据你了解,其他进过这个TDI梦境的人,也是和你一样,记得清清楚楚吗?” 余弦顿了一下。 他想到了卖家说的话,想到了论坛里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 又回忆起了那十天日夜的痛苦和折磨。 “不。”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其他的实验者,他们醒来的时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只有一些情绪的残留,除了......梦里想要养成的习惯或者必须记住的东西。” 杨依依好像觉察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余弦的背。 “我给你讲讲MCH神经元的原理,这种情况,可能和我们研究的方向有关。” 她看着余弦的侧脸说: “MCH神经元的主要功能,是‘选择性遗忘’。它会让我们主动遗忘一些梦里大脑觉得不重要、无用、干扰性的信息,从而可以让我们醒来之后,大脑可以保持清晰、高效。” 杨依依放轻语气,像是在给一个小孩子讲童话故事: “梦里的内容大多是无意义的,是我们白天残留记忆的随机组合或者‘脑补’。而如果这个‘清理工’不把梦里的垃圾信息清除,那我们就会把白天真正重要的记忆和梦搞混,我们的脑子里也会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 余弦默默的点了点头。 “所以按这个逻辑,有一种可能性是,你的MCH神经元,觉得那次梦里的信息不是‘垃圾信息’,而是需要记住的重要信息,所以让你的海马体把它记住了。” 听到学姐的话,他愣住了,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 MCH神经元觉得......那个梦,不是垃圾信息? 这是为什么呢?自己明明在那个白色地狱里,无限重复地背诵那段协议,整整十天啊! “当然,这也只是基于现有理论的推测。” 杨依依叹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余弦才注意到,学姐没有穿袜子,只穿了拖鞋就下楼了。 “神经科学里的未解之谜太多了,大脑是个黑箱,特别是涉及梦境这种无法被观测的体验,很难有定论。” 她站在余弦面前,俯身看着余弦: “不过,既然你记得那个过程,那你最好不要再尝试第二次了,就算是对神经没有影响,对记忆和心理也可能会有伤害的。” 余弦点了点头。 “谢谢学姐,跟我说了这么多。” 把笔记本重新放进密封袋,又装进书包,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学姐,还有件事。” 杨依依正在揉着自己的小腿,闻言抬起了头。 “今晚的事,学姐不要告诉史作舟。” 想了想,又解释道: “你知道他的性格。要是让他知道,他肯定忍不住去试。这东西......风险太大,我不想让他当小白鼠。” 那个白色房间里的绝望感,他一个人尝过就够了。 杨依依沉默了两秒,似乎也是想到了史作舟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点了点头: “放心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学姐。”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余弦撑开伞,把杨依依送回了七宿楼下。 “你们物院男宿也在南区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杨依依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有点担心。 “对,学姐,也在南区,很近。”余弦挤了个笑容。 看着学姐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余弦才转身走向雨里。 北区宿舍在江大校园的另一头。 中间隔着几个学院的教学楼、一大片人工湖、三个小广场,还有好几片篮球场、停车场。 平时校内有共享单车,现在这种天气,只能靠两条腿走。 路上的积水比来时更深了,有些低洼的地方已经漫上了人行道。 厚底登山靴虽然防水,但时不时踩在泥水里的阻滞感,还是黏糊糊、湿漉漉的。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实验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走过了那片沿路的银杏树林,看到了北区那几栋高层建筑。 北区三号楼。 这栋楼看起来比南区他们那些老宿舍楼气派多了,据说是某个知名校友捐赠的,以祭奠他在没空调的宿舍里逝去的青春。 大厅灯火通明,铺着大理石的地砖,门口甚至还有刷脸的闸机。 余弦站在楼下,拿出手机给温晓发消息。 “我到了,在你楼下。” 消息没发出去两秒,手机就震了一下。 “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不到两分钟,闸机里面叮了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温晓穿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羽绒服外套,整个人裹得像是个粽子。 “余弦!” 她快步跑来: “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啊!这么大的雨......” “没事。”余弦跺了跺脚,甩掉鞋面上的泥水:“微笑自杀案有新情况,就赶过来了。” “好,那我们去楼上说。” 温晓看起来对这件事也很在意,刷脸过了闸机门禁,就想喊着余弦进电梯。 余弦愣了一下,赶紧道: “我能进去?这不是女生宿舍吗?我们大厅说就好了吧。” “没关系,这栋是男女混楼的,快进来吧。” 第一次知道江大还有男女混楼的宿舍,跟着温晓过了闸机通道。 “这栋楼是研究生和博士生公寓,就跟外面租房子一样。” 温晓按下电梯的12层,给余弦解释道。 余弦点点头,这种敏感话题在大厅讨论确实也不太合适,但...... 跟着温晓去她宿舍,同样也不合适吧?女生宿舍里不都有一些比较隐私敏感的东西吗? 电梯停在12楼,走廊里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空气里也是一股淡淡的柠檬香薰味道,这就是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待遇吗? 可温晓一个本科生为什么能住在这里? 温晓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了尽头的一间玻璃房子前。 这里是一个公共休息区,摆着几组布艺沙发和圆桌,靠墙的地方还有自动贩卖机和微波炉。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漆黑的雨夜,和在雨幕中模糊成光斑的城市万家灯火。 “晚上大家都在宿舍猫着,这里没人,说话方便。” 温晓指了指角落里的一组沙发,示意余弦坐下。 余弦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进温晓宿舍里面,不然心理压力实在有点大。 “对了,刚才下楼的时候,邵乂乂一直在问是不是你来了。” 温晓抓了抓羽绒服:“那丫头非说几天没见你,正好趁今天跟你说说她算的生辰八字的事......” 她看了一眼余弦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我没给她说是什么事,只是说你找我急事,你看......要让她过来吗?” 余弦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 “别让她来了。”他的语气很坚决: “温晓,这事牵扯太深了,甚至可能还有危险,其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想到了那些死者的微笑,想到了那个让他心有余悸的白色房间。 这种危险,止步于几个已经入局的人,就不要再继续扩散蔓延了。 “你也别给史作舟说今天晚上的事,我怕他也被卷进来。” 温晓似乎被他的严肃吓住了,愣愣的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她和史作舟我们聊了什么的。” 余弦把笔记本电脑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看了看周围,确定了这个小隔间里是没有摄像头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有摄像头会有什么问题。 “温晓,我来找你,是有两件事。”时间比较晚了,他开门见山: “我参与了一个叫做‘TDI’的实验项目,全称是‘目标梦境孵化’,这个项目能通过音频,把人清醒着拉到一个梦里的空间中,我怀疑微笑自杀案跟它有关系。” 温晓端坐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TDI?梦境孵化?是个......游戏吗?” “不是游戏,是一个麻省理工的实验项目。” 余弦打开笔记本电脑,把TDI的官网给温晓看: “但我试了一次,发现了里面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所以我来也是想跟你请教一下这几个问题。” 屏幕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他又打开了TDI的梦境引导音频。 那段诡异的、混杂着白噪音的勋伯格《Op. 25》,在小隔间里回响。 温晓不经意地往余弦那边靠了点。 余弦指着那个45MB的音频文件,眉头紧锁: “这就是那段用来引导梦境的‘登录秘钥’,而且它的要求很苛刻,必须从头播放,不能断、不能跳,中间甚至来消息振动都不行。如果打断了,就得从头播放。” 温晓盯着电脑播放器上的波形图,若有所思。 “这听起来......如果我不知道你是在说一段音乐的话,我会以为你说的是运行一段代码。” “代码?” “对。”温晓思考着: “你想想看,正常来说,如果你在看一部电影,快进几分钟其实不影响你理解剧情,有些人甚至觉得剧情节奏慢,会直接跳着看。但是,如果你是在安装一个软件,或者运行一段脚本程序呢?”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从上到下比划着: “现在的脚本语言程序,比如JavaScript或者Python,都要从代码顶部到底部按顺序读取并执行,如果跳过了中间某些部分,就会报错。早期的磁带、胶片电影也是,叫做‘顺序访问介质’,它们的数据也都必须按照严格的顺序才能被读取和解析。” 温晓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我怎么越听你说,越觉得这个音频的使用方式,和运行代码很像呢?” 余弦的脑子嗡了一下,杨依依学姐刚才的话还在耳边: “这个音频,它就像是一张‘地图’,它在你大脑的海马体发出尖波涟漪,也就是大脑准备巩固记忆的时候,强行插入了一张‘引导图纸’,欺骗了你的大脑,让它按照这张‘图纸’去构建了梦境。” 温晓的“代码”和杨依依的“图纸”,不就是同一个意思吗? ------------ 第27章 天才与完美犯罪 这个猜想让余弦毛骨悚然。 在杨依依学姐的猜想里,这段音频像是个“图纸”,引导着海马体构建了它规划的梦境。 而在温晓的猜想里,这段音频像是个“代码”,所以它才要求实验者从上至下的按顺序播放。 一个神经科学,一个计算机科学,竟然—— 殊途同归。 “这是我瞎猜的啦......” 看出余弦情绪不对,温晓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觉得它的使用方式很像代码,但音频肯定不是代码啦,代码需要运行环境,音乐播放器也不是......” “不对。” 余弦打断了她,他的喉咙有些干涩: “温晓,如果这段‘代码’的运行环境,根本不是手机里的播放器呢?” “什么意思?” 余弦学着杨依依,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播放器只是一个‘传输介质’,真正的运行环境,是这里呢?” 小隔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晓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是说......声波载体?所以才要求从头播放、不能断、不能跳,因为这就是在传输一个完整的程序包?” “对......就像是一个压缩包,一旦中间断了,哪怕只是丢了一个字节,大脑的接收端,就无法‘解压’出那个梦境?” 余弦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如果结合两人的猜想,一张“欺骗大脑的图纸”、一段“输入大脑的代码”,那TDI的逻辑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是把人脑,当做了一个电脑主机,通过耳朵这个接受端口,暴力的写入了一段程序吗? “那个,你能不能把那段音频发给我,我可以回去试试用频谱分析和逆向工程试试看。” 温晓小心翼翼地问余弦,又补充保证道: “你放心,我不会自己去试验的。” “好,我回去发给你。我不担心你会去听,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第二个问题,关于设备绑定的。” 余弦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TDI的网页上,要求必须输入本机设备的MAC地址,才能下载音频,而且只能在这个绑定的设备上播放才有效果。” 他顿了顿,问道: “我很好奇,为什么换个手机播放同一个音频,就不会有效果呢?他们是怎么做到这种物理层面的锁死的?” 温晓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思考着: “MAC地址里虽然包含了很多信息,比如设备的制造商、地址范围等等,但更具体的信息是查不到的......” 余弦一愣,这和他之前的理解还有点出入,于是问道: “连设备型号、配置什么的,都查不到吗?” “对,MAC地址本来就是用来做网络管理的,而不是用于设备追踪和溯源的。” 余弦沉默了,那这种设备绑定的效果,是如何实现的呢? 温晓想了一会儿,猜测道: “我猜,它用的可能是‘音频指纹’技术,英文叫做AudioContext Fingerprint。” “音频指纹?” 余弦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对,简单来说,因为每台手机的硬件和软件,比如声卡、处理器芯片、浏览器版本、驱动程序等,都有细微的差别。所以,当手机处理一段音频信号的时候,不同设备生成的波形会有极其微小的差异。” 温晓像化身推理侦探,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 “这种差异,就像是人类的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 “但是它除了MAC地址之外,没有找我授权获取其他信息权限啊?”余弦回想着。 “音频指纹的获取,是不需要用户授权的。而且,哪怕你清除了Cookie,哪怕你开了无痕模式,甚至挂了VPN,只要你的硬件没变,这个‘指纹’就不会变。” “这是什么黑科技吗?” 余弦震惊了,这种厉害的技术,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是黑科技哦。全球排名前1万的网站里,超过90%都在用这类技术,比如谷歌、Tiktok、各大电商平台什么的。也就是说,现在你任意打开一个新闻网站、视频网站、电商网站,99%的概率后台都在运行采集AudioContext指纹数据的脚本。” 温晓好像特别喜欢看余弦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补充道: “它是现在互联网上,最隐蔽、最难以防御的追踪技术之一。” 余弦沉默了两秒,然后问道: “所以,那个TDI的网页,可能是记录了我设备的音频指纹?并且,不同的音频指纹的设备,播放出来同一段音频,会有细微的区别?” 温晓看着余弦,点了点头。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不能维修手机、不能换零件、不能外接播放设备吗......” 余弦喃喃自语,只觉得被一双巨大的技术黑手操纵着,而自己,如同提线木偶。 这哪里是什么造福失眠者的科学实验,这分明,就是一个精密到极点的赛博陷阱!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无论是神经科学上对海马体、对纺锤波的欺骗,还是计算机技术上对手机设备的绑定,严丝合缝,步步惊心。 忽的,他想到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之前是被他忽略了的。 “对了,TDI网页上写了,不支持IOS设备,这和刚才说的音频指纹技术有关吗?” 温晓猛猛点头: “这么说来,就更实锤他们用的是音频指纹技术了,因为苹果近几年对隐私保护很严格,他们会在指纹里注入随机噪声,加上IOS设备的指纹本就比较趋同,这就导致信息量很少,他们没办法通过这个技术,区分你是张三还是李四。” 余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原来,那个看似玄之又玄的、颠覆认知、超越时代的“梦境魔法”,背后竟然是一个个如此精准、冰冷、思考的技术逻辑的组合。 整个流程梳理下来,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精妙: 1、利用音频指纹的唯一性,绑定设备硬件,输出只符合这个设备指纹的一段音频。 2、利用入睡幻觉期,前额叶皮层的关闭、听觉通道的开启,播放音频,从而欺骗纺锤波放下警惕。 3、利用特定的频率,比如慢震荡波,去同频脑电波,输入信息给正在发出尖波涟漪的,也就是正在巩固记忆的海马体。 4、利用声波载体,作为“传输介质”,来打包编写对梦境的引导蓝图,构建那个白色虚无的梦。 5、利用神经可塑性,结合强化学习的逻辑,像是巴甫洛夫训狗一样,在梦里反复强化一件事,注入基底神经节。 6、利用MCH的梦境遗忘机制,让受试者忘记梦里发生的训练过程,只保留训练结果。 天才。 想通了这一切后,余弦只觉得。 抛开这个实验的伦理道德不谈,设计这一切的人,简直是天才。 每一步都最大程度的利用了这个时代的前沿科技,没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却实现了神神鬼鬼的效果。 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浑然一体。 但这里面确实还有几个他目前没搞清楚的地方: 1、这段音频,是如何欺骗纺锤波的,如同杨依依学姐所说,纺锤波就是大脑的“防火墙”,这段音频到底是如何黑入大脑的? 2、为什么是勋伯格的《钢琴序曲》这首音乐作为“药引子”?这首歌有什么特殊之处? 3、到底是如何通过一段编码,来实现对大脑梦境的构建的?那个纯白色的空间,还有里面的文字,是如何搭建出来的? 这三个问题,目前杨依依学姐和温晓应该也都不清楚,得等后面再跟她们深入研究了。 “余弦,你没事吧?” 温晓看到余弦像是卡机了一样,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你还没给我说重点,这个TDI项目,和微笑自杀案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余弦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了看时间,已经将近12点了。 本想坐地铁回去,但现在也已经到时间停运了。 “温晓。” 余弦转过头,看着面前一脸求知欲,但又有点害怕的女孩。 “你之前说,那些自杀者的诊疗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共同的生理特征,是‘嗜睡’,对吧?” 温晓点点头:“对,都是昏睡时间很长。” “那如果我告诉你,那根本不是在‘睡觉’呢?” 温晓愣住了:“那是......” 说着,她看向了电脑屏幕上的那个音频播放器。 “对,我猜测,他们可能是在‘登录’在梦里,在进行一种......高强度的‘训练’。” “训练?在梦里......能训练什么?” “训练本能。”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他本不想告诉温晓这么多,担心她会害怕,但现在藏着掖着反而会让她更容易乱想。 “如果像你所说,那个音频是段‘代码’,那么听完那段音频做的梦,就是那个‘程序’。” 他盯着温晓的眼睛: “那个梦的程序,运行的是一个类似于‘强化学习’的方案,把人当做AI模型,一遍遍的让你重复做一件事。” 接着,他一字一顿道: “做一万遍。” “所以,那就是,所谓的......习惯养成?”余弦能感受到,沙发旁边的温晓身体有些发抖。 “是,我怀疑......那些死者,他们训练的内容,就是‘微笑’。” 壁灯昏黄的光里,余弦看到,温晓的瞳孔瞬间收缩,她捂住了嘴巴,一脸惊恐。 “你是说......那个微笑?” “对。” 余弦感觉后背一阵发冷。 “为什么他们的尸体上,会带着那个标准而统一的笑容,但他们生前那段时间,又几乎没有笑过?”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在梦里练的?”温晓不敢置信地看着余弦。 余弦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告诉温晓,就是你想的那样。 温晓怔怔地看着余弦,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良久,温晓回过神来,问道: “那这个项目为什么没有被封杀?” “因为,当你醒来的时候,强化学习的训练过程会被删除,只保留训练结果。”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训练过程?”温晓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看着余弦的眼睛。 “因为......我的训练过程被保留下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余弦苦笑了一下,他真的不想回忆那段过程。 “所以,你是......实验的幸存者?”温晓死死盯着余弦。 “是,我在那个梦里,背了一万遍它的用户协议,十天十夜。” 余弦的声音又遏制不住地颤抖,胃里一阵翻涌痉挛。 忽的,两只冰凉的小手握住了余弦的左手。 余弦掌心里全是冷汗,但温晓握得很紧。 “余弦,你......你还好吧?” “还好,挺过来了。” 余弦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高中背课文背习惯了。” 他想讲个笑话,来缓解一下气氛。 但温晓没有笑,她一直在看着余弦。 “死者究竟是因为梦里被反复折磨而崩溃,还是直接被TDI项目方写入了‘自杀’指令,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微笑自杀的行为,肯定和这个项目有关。” 余弦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暴雨还在肆虐,冲刷着这个城市里所有的秘密。 “而如果自杀真跟实验有关,那TDI就能算是一个无法被定罪的完美犯罪了。” 温晓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余弦,如果这是真的,那你现在的处境......” 温晓看着余弦,急切道: “如果TDI背后的团队,知道有一个受试者没有遗忘记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清除这个隐患。” 余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我......我会尽快逆向出那段音频的信息内容,看看能不能帮上你。”温晓的语气带了些坚定。 “好,那就拜托你了......千万不要自己去实验那段音频。” 虽然有设备绑定,但还是叮嘱了一句。 看了看时间,已经12点多了。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知道啦,你也注意安全,南区离这里还挺远的。” ...... 跟温晓告别后,余弦坐电梯回到一楼大堂。 时间已经很晚了,地铁停运了,打车也没人接单。 看来今天是回不去堂哥家了。 不过好在,他在江大也是有宿舍的。 回到南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学校停课,男生宿舍楼灯火通明,光明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 走廊里飘着一股泡面和脚臭的混合味道,几个男生在水房洗漱,讨论着明天要不要去冒雨上网。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气啊。 推开宿舍的门,一阵键盘敲击和鼠标狂点的声音传来。 正带着耳机疯狂输出的史作舟听到动静转过头,猛地一脸惊喜地摘下耳机: “卧槽!老余?你怎么回来了?” ------------ 第28章 大雨与撤案 “我还以为你要在你那个亲戚家住到天荒地老呢!今天终于舍得来翻小的牌子了啊,客官!” 宿舍里开着大灯,把史作舟兴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另外两个舍友电脑开着,人没在,可能是去洗漱了。 余弦把湿漉漉的雨伞靠在墙后,换了双拖鞋,那种脚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让他长舒了口气。 “刚来学校有点事,没注意时间,地铁停运,回不去了。” 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书包放下,看着依旧精神抖擞的史作舟。 “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你不去抢超市吗?” “那种体力活,留给大一没经验的小学弟吧。”史作舟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桌下的一个箱子: “我早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了。再说了,这种暴雨天,正是上分的好时候啊!你是不知道,今天晚上.....”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盯着余弦的脸看了两秒,一愣: “老余,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感冒了吗?” 余弦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冰凉,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困在梦里,淋了暴雨,又跟两人讨论了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 “可能是淋了雨,有点冷。”他随口敷衍道:“我去冲个热水澡。” “行行行,快去吧。我有热水壶,给你烧点水喝。” 心里一暖,拿上脸盆去了水房,温热的水流带走了寒气,让他心情稍微舒缓了些。 洗完澡回到宿舍,史作舟已经把热水倒好了,还加了包板蓝根,另外两个舍友也在。 “趁热喝了,父爱如山啊。” 史作舟把那杯褐色的冲剂递给他,故作深沉地拍了拍他肩膀。 另外两个舍友也凑了过来,一个叫张洋,一个叫李博学,都是其他专业的,平时交集不算深,但在这种大暴雨的夜晚,似乎也有了一些同舟共济的感觉。 “好久没见了啊余弦,用吹风机不?”张洋递了递手里的吹风机,余弦平时不住宿舍,所以也没什么生活用品。 余弦道了声谢,也没客气,接过来吹着头发。 “听说明天雨比今天还大,咱们学校这排水系统,怕是要变成‘江城威尼斯’了。” 史作舟刷着朋友圈:“我看他们说,学校那个人工湖都漫出来了。”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停歇,余弦拔掉插头,把它还给张洋,捧着那杯热气腾腾的板蓝根坐回椅子上。 “说起来,这雨确实邪乎啊。”李博学刚挂了和家里人的视频: “刚跟我妈唠嗑,你们敢信?我家那边也在下雨。” 余弦愣了下,他知道,李博学是东北人,光听他这口音就能听出来。 “哈市?”张洋把晾衣架上的内裤收下来,摸了摸,还是潮的: “这个点,东北不应该快下大雪了吗?怎么还能下雨?” “就是说啊,我妈也说几十年没见过十一月中旬还下暴雨的,地里冻土都要被泡坏了。” 余弦喝了口板蓝根,听着两人聊天。 原来不仅仅是江城,连那么冷的东北也在下暴雨吗? “从气象学上来说,这能解释的通吗?”张洋问了句。 “你不是上过气候动力学的课吗?”李博学和张洋是一个专业的,他说着: “现在副热带高压位置,应该早就南退了,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才是主角啊。按理说,冷暖气流交汇的锋面位置,应该在长江以南,甚至更南边才对啊。” 史作舟疑惑道: “这么说,在东北那个纬度,这个季节,能维持这么大范围,这么高强度的降水,是不太可能的了?” 张洋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 “有一种可能,就是太平洋上的暖湿气流,顶着北方的冷空气,硬生生的推到了高纬度地区,这得需要多大的能量啊?洋流得乱成什么样了?” “全球变暖?”史作舟随口接了一句。 “感觉不是全球变暖能解释的......” 余弦转头看着窗外,黑沉沉一片,雨水像是无穷无尽一样,顺着玻璃窗倒下来。 就算不考虑气候动力学,不去考虑洋流和季风。 哪怕是一个没有相关教育背景的老百姓。 单看这雨,也会觉得不太对劲。 从江城到哈市,跨越了上千公里。 从华南到东北,这么大的面积,怎么会同时都在下暴雨呢? “行了行了,反正下暴雨就停课,咱们在宿舍待着打游戏,这雨还能下到世界末日不成?” 李博学打了个哈欠,打断了张洋和史作舟的讨论。 “也是,只要不停电不停网,它下得越大越好,哈哈。” 张洋也耸了耸肩,带上耳机,准备继续全军出击。 余弦喝完了最后一口板蓝根,嘴里还残留着甜甜的味道,关掉了桌上的台灯。 “老余,睡了啊?那你把帘子拉好,我还有硬仗要打。” “好,没事,你玩就行,我今天......睡够了。”余弦拉上遮光帘,躺到床上。 屏幕的光映在帘子狭小的空间里,才注意到,有条未读消息。 “余弦,你走到宿舍了吗?雨这么大,路上积水应该很严重吧。还有记得把那个音频发给我。”来自测不准机器人。 余弦在屏幕上敲击,回了条“到了,早点休息。”。把那段音频发给她,又给堂哥也说了声今天在宿舍住。 放下手机,看着头顶的遮光帘。 虽然刚才给史作舟说“睡够了”,但实际上,他现在精神状态并不好。 尤其是,对那个白色地狱梦境的生理恐惧,让他对“闭眼”这个动作,产生了极大的抗拒。 说服着自己,那个登录秘钥是一次性的,现在没有播放新的音频,肯定是不会再回到那里的。 史作舟还在打游戏,鼠标和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的,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压低声音的国骂。 旁边床的张洋在玩手机游戏,李博学好像在跟她女朋友打电话,用他带着东北味的低音炮说着什么。 这才是人间。 余弦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回宿舍住住,这种嘈杂的环境里,竟然让他有了一丝困意。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梦。 ...... 再次睁眼的时候,是被史作舟的一声哀嚎吵醒的。 “我靠,是不是断网了?” 余弦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了。 宿舍里光线昏暗,像是在傍晚。 窗外大雨滂沱,有一种要把宿舍楼淹没的气势。 “校园网崩了,这是要把人憋死在宿舍啊!” 史作舟哭丧着脸,在那拿着手机找信号。 余弦下床洗漱,冷水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宿舍这边人太多,今天还是要回堂哥家,继续读那篇论文。 “老史,我回那边一趟。” 收拾好背包,确认了笔记本电脑被密封袋包裹的严严实实。 “啊?这么大雨你还跑?”史作舟一脸不可思议: “地铁不都停运了吗?你游过去啊?” 说完,还哼了几句什么“快哉快哉,我应在江湖游游”、“我游在长街中”什么的。 “我看通告了,4号线还能坐。”余弦换上那双依然有些潮湿的厚底登山靴: “那边窗户可能漏水了,我不放心,得回去看看。” “行吧行吧,那你注意安全。”史作舟摆摆手,一脸幽怨: “这就是男人,刚睡完就要走。” ...... 回程的路比想象的还要艰难。 积水已经快到脚踝,黄泥水浑浊不堪,地铁站里挤满了不得不出行的市民。 等到余弦终于挪到堂哥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 那个施工的大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黄色的池塘,蓝色的铁皮也倒了一半。 他费劲地爬上三楼,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开了。 “回来了?” 余正则站在门口,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黑眼圈很重,胡茬也没刮。 “哥,你怎么在家?” 余弦有些意外,还以为堂哥要忙到雨停。 “嗯,刚回来,换身衣服,眯一会儿。” 余正则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伞,扔到阳台上。 “赶紧去擦擦,全是水。吃饭了吗?没吃我给你弄点。” 余弦收拾完,换了干爽的衣服拖鞋,堂哥已经盛了一碗鸡蛋面放在了餐桌上。 桌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小罐子,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余正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揉着眉心。 看着堂哥疲惫的样子,余弦犹豫着,要不要把TDI的事情告诉堂哥。 既然已经研究清楚TDI的大部分技术逻辑,又能和微笑自杀案的情况大致对应上,那这个线索对堂哥应该非常有用。 坐在餐桌上,挑起几根面条,脑子里组织着语言。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已经给堂哥说过自己失眠,和TDI能治失眠的事,堂哥当时没有在意,只是让他“别信偏方”。 这意味着,警方虽然调查了很多死者的信息,比如生前的行为习惯、手机数据,但并没有发现TDI这个关键线索。 昨天从那个梦里醒来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什么TDI没被警方关注到呢? 他猜测,会不会是由于音频文件的隐蔽性,导致它被忽略了。 因为,这段音频从不了解使用方法的人眼里,就是一段钢琴曲,加上了一些滋滋啦啦的噪音。 没有传递任何信息,如果没按正确方法播放,任谁听也不会有什么实际效果。 “哥。” 余弦放下筷子,他想说其实鸡蛋面正常煮就好了,不需要放这么多复杂的调料。 “我昨天不是给你说,最近有点失眠来着。” “嗯,我知道,今天回来给你带了盒褪黑素。” 余正则坐起身,把桌子上那个塑料袋解开,拿出了那个小罐子。 余弦这才看清,罐子上印着个月亮的图标,还有一只熟睡的小熊。 余弦愣了一下,看了看堂哥,男人的脸上满是憔悴。 “谢谢哥。” “你要多锻炼锻炼,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 余正则看起来不想说教,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 “我其实没打算吃药的。”余弦斟酌着词句: “我不是给你说,有个叫TDI的国外项目,能治失眠吗?” 看余正则没反应,他又接着说: “我本来想试试看那个,但我看到有些用过的人吐槽,说这东西劲太大了,直接从失眠变成嗜睡了,白天都叫不醒,像是昏迷了一样。” 余正则抽烟的动作一滞,朝他看了过来。 看引起了堂哥的注意,余弦抛出了最关键的诱饵,他故作不经意道: “还有人说,那个项目能让人通过做梦,改变习惯啊、性格啊什么的,整个人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感觉到堂哥盯着自己的目光,余弦的手心有点出汗。 余正则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透过烟气看着余弦: “小弦,你是不是还在琢磨那个案子?” 余弦有些心虚,低头吃了口面,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没有,哥,我就是刚好看到了,觉得......有点像,所以给你说一下。” 气氛凝滞了两秒。 “那个项目,叫TDI?” 余正则拿了个本子,拔开笔帽,在上面写着什么。 “对。”余弦心里一喜,看来堂哥听进去了,赶紧补充道: “TDI,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目标梦境孵化。” 余正则让余弦把英文名字写在本子上。 “哥,它的形式,是一个音频文件,里面只有钢琴曲和白噪声,但听完之后效果很......神奇。” 余正则看着本子上的单词,眉头越皱越紧。 “音频文件?”他抬头看着余弦,“你意思是,这个项目的形式,是一段音乐?” “对,一段有点......难听的钢琴曲。” 他不需要说那么多,只要把这个名字报给堂哥,技侦那边顺藤摸瓜,TDI很快就会被摸查清楚。 余正则盯着笔记本上的字看了几秒,他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 “这案子撤了,你别再瞎想了。” “撤了?”余弦愣住了,“为什么?不是说还在查吗?不是还没结案吗?” “没有他杀,没有教唆,没有诱导,没有使用药物。我们做了很细的背景调查和技术侦查,所有生前的生活痕迹,都没有任何指向性的异常。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就是几起孤立的自杀事件。” 余正则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那个‘微笑’......” “那个微笑是很诡异,但法医鉴定结果也是说,那是生前的肌肉记忆,也不是被人摆弄的。”余正则揉了揉眉头: “加上雨下得大,整个江城乱成一锅粥,防汛压力大,专案组的人手也要抽调过去抢险救灾。这个案子,只能被暂时定性为某种群体性的心理癔症,或是网络模仿行为引发的连锁悲剧。” “可如果不继续查,还会有新的受害者啊!”余弦大声道。 “整整一个月,全国范围内,都没有任何一起类似的‘微笑自杀’报告了,之前每天都有几起,搞得人心惶惶的势头,一个月前突然就断了。” 余弦僵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 第29章 人造暴雨阴谋论 卧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随后便是重物倒在床上的声音。 堂哥实在是太累了,应该是衣服都没换,倒头就睡了过去。 客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依旧狂暴,余弦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那碗鸡蛋面已经坨掉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面汤上的一层油花,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堂哥的话在脑海里回荡着。 “整整一个月,都没有任何一起类似的‘微笑自杀’报告了。” 站在警方的角度,没有作案动机、没有嫌疑线索、没有刑事痕迹,加上最近暴雨防汛需要人手,撤案或者搁置,都是合情合理的程序。 但站在余弦的角度,他刚从那个白色的地狱里爬出来,他深知那个项目的庞大与精密。 他也相信,这个项目绝对能够把自己藏在一段段音频波形之后,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它。 如果顺着温晓昨天的推测思考。 如果那段音频是一段“代码”。 如果那个梦境,是一种运行在人脑这个“硬件”上的程序。 那么,之前那些个“微笑自杀”的死者,算什么? “BUG......?” 余弦喃喃自语,念出了这个单词。 就像是一个不成熟的软件,在刚刚发布时,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崩溃、报错甚至是蓝屏死机。 那么,TDI这么一个前沿、尖端的科研项目,又是没有任何先行者的情况下,难道不会遇到BUG吗? 肯定会的。 电脑遇到BUG,重启就能解决90%的问题,那人脑呢? 按这个逻辑来推测,那些微笑自杀者,难道都是因为遇到了“实验事故”,遇到了“BUG”,才导致的死亡? 余弦感觉背后寒毛直竖。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一个月没有新案子”,就有了一个更加恐怖的解释。 并不是TDI停止了实验。 而是他们...... “修好了BUG。” 余弦望着窗外混沌的雨幕,感觉自己窥见了巨大隐秘的一角。 假设自杀者是上一批的受试者。 他们因为“程序BUG”,也就是梦的不稳定,大脑出现了某种“报错”或者“死机”现象,导致了自杀案的发生。 这引起了TDI背后的开发者的注意。 TDI项目方收集了这些“崩溃报告”,分析了“错误日志”,然后...... 发布了“补丁”。 他们优化了“代码”,调整了写入大脑的频率,或者修改了梦境的逻辑,让整个“程序”变得更稳定,兼容性更好。 于是,“死机”现象消失了,自杀案也就停止了。 新的受试者,也就是现在的这批用户,他们不会再因为“程序报错”或大脑崩溃而死亡。 他们会更加安全地做梦,更加安全地被洗脑,更加安全地带着那个被植入的本能醒来。 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虽然他记得梦里的内容和折磨,但他没有疯、没有死,这会不会就是因为,他使用的是一个“修复版”的程序? 这才是最可怕的。 余弦伸手拿起那个褪黑素的罐子,看着上面那个月亮的图标。 他想起了高中生物课上学过的,病毒的进化规律。 高致死率的病毒,虽然毒性高,但也会因为快速杀死宿主,缩短了感染期,减少了传播机会。 中低致死率的病毒,能让宿主存活更久,就会更容易传播给其他人。 所以很多病毒的进化方向,都会朝着致死率下降,而传播力增强的方向进化。 如果一个致死率100%的病毒爆发,全世界都会立刻警惕、封锁、隔离。 但如果,这个病毒经过变异,致死率变成了0%,但传染性增强了100倍,而且感染者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呢? 余弦不寒而栗。 如果这样,那它是不是,就能在悄无声息中,感染整个人类文明? 这哪里是案子消失? 这分明是“泛滥”的开始啊...... 现在的TDI,已经从那个粗糙的、会把人搞死的“1.0版本”,进化到了稳定、隐蔽、高效的“2.0版本”了。 但外面的世界,却被它精心编织的假象蒙蔽,撤走了所有的防线。 “高明......太高明了。” 余弦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对手不仅在技术上极度充分利用了现代科技,更是在心里博弈上,把人类社会的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 余弦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泼天大雨。 堂哥和那一群可敬的人,为了守护这个城市不被洪水淹没,在没日没夜的操劳着。 但或许......另一场看不见的“洪水”,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堤坝。 而且,这场洪水里,没有警报、没有撤离,甚至......没有伤亡。 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把TDI项目的真相揭露曝光。 就像昨天温晓说的,一旦TDI背后的团队,知道有一个受试者没有遗忘记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清除这个隐患。 现在自己站出来,无异于在黑暗森林里放烟花,主动暴露给敌人自己的位置。 只能等温晓对音频分析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思路了。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只能把这些猜想和假设先压在心里。 站起身,轻轻把桌上的面汤和垃圾倒进垃圾桶,把碗筷洗净。 回到客厅,余弦摊开父母的论文,继续研究起里面的基础知识。 ...... 还没看多久,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余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卧室的门,见堂哥那边没动静,才松了口气。 拿起手机,消息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群聊。 群聊的名字很搞笑,叫做:诺亚方舟抢票群。 再一看成员列表,一共三个人,“旮旯给木糕手”,“杨柳依依”,还有“COS”。 史作舟发了一长串,余弦还没来得及看,又是一条新消息: “老余!依哥!你们看朋友圈了吗,好多人都在转这篇文章!我就觉得不对劲!”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感叹号。 余弦愣了下,把消息翻到最上面,是个文章链接,标题写着: 《北半球异常降水调查报告:全国暴雨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文章是转载的,像是某种机翻的海外报告,原文发布者是一个叫做“全球气候监测联盟”的组织。 最前面配了几张卫星云图,灰蒙蒙的一片,覆盖了大半个亚洲区域。 正文的开头,这个组织说,他们分析了最近半个月的降雨数据,结论是,这场雨不太正常。 雨带太宽、持续时间太久、从南到北都下得差不多,正常情况下,季风也不会这么均匀分布。 然后抛出了他们的猜想: 这场雨可能并不是自然现象的“天灾”,而受某些人为实验失控,所导致的“人祸”。 看到这里,余弦皱了皱眉,这也太扯了,史作舟这家伙,怎么总是对这些伪科学热衷不已。 有什么人为实验,影响能够覆盖整个国家?更别说整个亚洲、整个北半球了。 继续往下看去,文章提到了几个历史上的天气修改实验。 文章里举的其中一个例子,叫做“大力水手行动(Operation Popeye)”。 这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越南战争里发生的事情,美军用飞机,在云层里播撒一种化学物质“碘化银”,从而延长了季风雨季,导致越军的补给线被洪水淹没,影响了战局。 除此之外,还有2024年的迪拜洪水,2025年的德州洪水,都是云播种技术引发的暴雨洪水。 紧接着,文章笔锋一转,指向了当下这场几乎覆盖了整个北半球的暴雨: “......而在21世纪,这种技术已经进化到了电磁层面。我们的气象学家,通过电离层监测数据发现,东亚上空的电离层里,出现了一种‘高频加热’现象,这种现象与著名的HAARP高频主动极光研究计划的原理类似。” 余弦快速浏览着,文章下面给出了具体的推论: “我们推测,某项未公开的、超大型规模的高能物理实验,可能出现了严重的参数失控,意外引发了电离层的‘驻波效应’。巨大的能量加热了高层大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难以消散的高压脊,死死锁住了太平洋输送来的暖湿气流,这导致了本来应该快速通过的气旋,在内陆地区停滞不前。” 文章最后,是一个惊心动魄的结论: “如果不能立即关闭那些仍在运行的实验和能量源,这场暴雨,恐将演变成一场席卷半个大陆的‘现代大洪水’。” 看到这里,余弦关闭了文章,退回群聊,“旮旯给木糕手”还在群里疯狂输出。 “我昨天就觉得这雨不对劲!看见没!我敢肯定,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超大规模的物理实验,你们说会不会跟那个高能粒子加速器有关?” 余弦有点无奈,史作舟这家伙,好歹也是江大物理系的学生,怎么天天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摊文学”蛊惑呢? 叹了口气,他觉得有必要在生科学院的杨依依学姐面前,提醒史作舟捍卫一下他们物理系的尊严。 Cos说:“老史,你冷静点,这文章没学过物理的看看也就算了,你怎么也相信这个。” 旮旯给木糕手说:“老余,你看文章的分析,简直无懈可击啊!引用数据也很专业啊!” 余弦满脸黑线,敲着键盘: “那你去查查文章里的那个HAARP功率是多少......” “我查了下,3.6兆瓦呢,应该有中型发电站的水平了吧。”两秒后,旮旯给木糕手回复。 “之前学过的,驱动地球天气系统的能量源,你还记得是什么吗?到达地球的太阳辐射,是174拍瓦。兆瓦拍瓦,这俩差出去十亿倍呢。” 看到这里,一直潜水的杨柳依依补刀道: “那不就相当于,要拿一根火柴的能量,把整个太平洋煮开吗?” 群里安静了两秒。 史作舟还不死心: “那万一人家隐藏了真实功率呢?人家说,有个超大型规模的高能物理实验,加热了电离层啊!” 余弦只能继续回他: “被加热的电离层,和发生天气现象的对流层,中间还隔着平流层和中间层,能量传导不到下面来的。” 史作舟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个文章的问题: “好像也对。如果电离层扰动真能引发这种级别的洪水,那每次太阳耀斑爆发、地球磁暴,咱们早就被淹了几百次了。看来又是营销号在乱说,我还以为真让我碰上《2012》现实版了呢!” 说完,“旮旯给木糕手”又发了几个捂脸、OK的表情包。 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余弦思考着。 虽然这篇文章的归因逻辑上说不通,但他也确实觉得这场暴雨透着一股违和感。 不过,客观来说,人类目前的技术确实是制造不出这种规模的暴雨,所以他推测,这更像是某种极端气候变化导致的。 就在他准备关掉屏幕的时候,杨柳依依发了条消息: “这篇阴谋论文章,竟然冲上热搜了,好多网友都很相信呢!气象部门的账号评论区都炸了。” 看到杨依依学姐发的消息,余弦皱了皱眉。 这种文章竟然能上热搜? 按照常理,这种散布恐慌、明显带有伪科学性质的谣言,在现在的网络环境下,不说秒删,至少也会被限流,或者很快就会有人出来打假才对。 但现在,它不仅还在,甚至热度还在节节攀升。 史作舟在群里发了个截图,是热搜榜单。 “北半球暴雨疑似人为”这个话题,已经冲到了热搜榜三,后面跟着一个深红的“爆”字。 点开话题广场,满屏都是网友的惊呼和讨论: “这雨下了快一个月都没停,原来是有人在搞鬼!” “到底是谁在搞实验?疯了吗?拿几亿人的命开玩笑?” “地下车库都要被淹了,那些科学家真是疯子吗?” “赶快关停实验,真是一群沽名钓誉的砖家!” 恐慌的情绪就像洪水,在网络世界里蔓延着。 史作舟疑惑道:“这也太离谱了吧?谣言都挂了几个小时了,怎么没人管管?” 杨依依也很困惑:“确实很反常,一般来说早就处理了,这次就像是专门给它开了绿灯一样。” 余弦看着屏幕上的对话,也在思考着背后的逻辑。 如果说,谎言是为了掩盖真相,那这个“实验失控导致暴雨”的谣言,想要掩盖的真相是什么呢? 难道比这个谣言本身,还要离谱、可怕?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窗外,这场席卷江城的暴雨,可能掩藏了比想象里更多的秘密。 ------------ 第30章 “乌合之众” 屋子里的安宁并没有维持太久。 余正则才刚睡下才两个多小时,一通刺耳的电话铃声就从卧室那边传来。 余弦在读论文,抬起头,果然,卧室门被推开了。 堂哥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好......明白。哪里的堤坝?行,我现在过去。” 堂哥沙哑着喉咙简短回应了几句,挂断电话,就开始找钥匙,准备出门。 “哥,要走了?” “嗯,江堤那边说是有几处管涌,民兵消防人不够,要调配人手帮忙。” 余正则抓起门口的雨衣,又想起什么,拿走了桌子上写着“TDI”的那个本子。 “你也照顾好自己,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趁停课好好休息休息。” 说完,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防盗门。 余弦走到窗边,向下望去,看着堂哥下楼开车。 虽然是大白天,但天色黑的像是傍晚了。 楼下的积水已经没到台阶,几棵老树的断枝横在地上。 手机通知栏里,气象预警的小图标一个挨着一个。 暴雨红色预警、雷电黄色预警、大风橙色预警、地质灾害红色预警。 余弦点开热搜,刚才那个“人为暴雨”的话题,此刻已经冲到了榜首,帖子一条接一条滚动着。 连着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各地都出现了严重的洪涝汛情,普通人的生活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首页上,满屏都是各地网友晒出来的惨状,触目惊心。 有人发了自家小区地下车库的视频,浑浊的泥水顺着坡道灌下去,B2层已经几乎变成了蓄水池,几十万的轿车只剩个车顶若隐若现。 有人住在老旧小区的一楼,视频里,污水已经从阳台灌进屋子里了,拖鞋漂浮着,沙发泡在水里,家电摞起来堆在柜子上面。 更惨的是那些住在高层住宅的人,遇到停水停电的情况,又没有配备应急电源,电梯坐不了,只能靠两条腿往下爬。 有个视频里,拍摄的大叔气喘吁吁爬着楼梯,楼梯间黑漆漆一片,只有手机闪光灯晃晃悠悠。 还有进水的一楼底商、被冲垮的围墙、漂浮在街道上的垃圾桶和花花绿绿的共享单车...... 人们习惯的生活秩序,被彻底的打碎了。 财产的损失、生活的停摆、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 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在每一个屏幕后面积压、发酵。 而那个关于“人造暴雨”和“秘密实验失控”的热搜,成了这股庞大情绪唯一的宣泄口。 话题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了。 “把那些做实验的抓起来!凭什么拿老百姓的命当儿戏!” “我家店全毁了,电器全泡水了,这损失谁来赔?你们那些做实验的来赔吗?” “什么为了科学,就是一群疯子!自私的疯子!” “查!必须严查!那些科学家都该判死刑!这帮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甚至有人开始人肉一些著名的物理学家和气象学家的账号,在评论区里圈出来,疯狂谩骂,而不管他们是否和此事有关。 一些稍微理性的评论,或是学术分析辟谣,也被连带的喷的体无完肤。 看着那些充满戾气的文字,想到了刚才在群里给史作舟的那些科普,基于物理常识的那些反驳,在这种巨大的舆论漩涡面前,理性和逻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人去关心那个功率有多少瓦,没有人关心电离层和对流层中间有多远,更没有人验证那个“全球气候联盟”是不是一个野鸡组织。 余弦想起了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里写过的一段话: “群众从未渴求过真理,他们对不合口味的证据视而不见。谁能向他们提供幻觉,谁就能轻易成为他们的主人;谁摧毁他们的幻觉,谁就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现在,那篇伪科学文章,就是大众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幻觉”。 相比于“不可抗拒的大自然”,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人祸”。 如果是“人祸”,就意味着有具体的负责人,有具体的憎恨对象,有“冤有头债有主”的因果逻辑。 只要找到了那只替罪羊,人们的愤怒就有了落脚点,恐惧也就有了形状。 余弦明白了,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靶子。 他试着把刚才给史作舟解释的逻辑发了出去,马上就有个网友在底下评论“科学家的洗地狗”,还愤怒地让大家来开盒他。 “这才是最可怕的实验啊......” 关掉屏幕,闭上眼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上来。 怎么感觉,这不仅仅是天气的异变,更是人心的异变呢? 如果说TDI是在梦里,通过潜意识的植入,实现对个体的控制和“感染”。 那么这个制造谣言、煽动情绪的力量,不也是正在通过互联网这个巨大的神经网络,对整个群体进行着一场宏大的“感染”吗? 它到底想用这个谎言掩盖什么真相呢? 那个真相,究竟有多么令人震撼和绝望? 无力感像是一块浸水的抹布堵在脸上,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余弦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去看那些令人窒息的评论和争吵。 重新坐到沙发,把注意力放回桌面上那叠父母留下来的论文里,把乱七八糟的情绪阻隔在外。 ...... 不知道几个小时过去,余弦感觉眼睛有些疲惫失焦,目光无意识的看着手边那张草稿纸。 那是他刚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一张崭新的、还没写过字的A4纸。 在白炽灯下,它亮的刺眼。 纯白色,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任何笔迹,没有任何污渍,空空荡荡,一望无际。 嗡—— 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余弦浑身打了个激灵,身体下意识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这种令人绝望的惨白,没有边界,没有尽头。 只有他在那片虚无里,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那个该死的协议。 余弦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拿过一本书,把那张让他应激的白纸压在底下。 看不进去了。 论文里那些关于“人格向量”、“拓扑压缩”的探讨,让他的脑子已经有些过载和宕机。 他需要一点别的东西。 拿起了手机,屏幕上的软件不多,那个电台孤零零地躺在页面上。 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进去。 会不会有新的TDI讨论帖出现?会不会有跟自己一样的受害者发声? 点进论坛,现在才晚上9点不到,对于这个主打助眠的电台来说,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板块里的帖子稀稀拉拉,往前翻了几页,大部分都是深夜发的。 有的像是深夜听歌听emo了,发着某些伤感的歌词,和心里那个人的名字。 有些则是找连麦睡觉的搭子,晒着自己的声音,什么御姐音、少女音、青年音、极品双面龟音之类的。 还有些是纯粹的小广告,卖夜用面膜的、熬夜必吃维生素的、深夜放毒低卡代餐红薯粉的。 全当休息,无意识地往下刷着,寻找着那三个字母的关键词。 偶尔有几个沾边的,但画风却和他经历的截然不同,都是对TDI黑科技的赞赏、感激和安利。 余弦只觉得荒诞,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刚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歌颂着战争的伟大和辉煌。 或者是那句经典名言“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难道真的只有自己是个例外? 还是......其他的“幸存者”已经被当做BUG“修复”掉了? 刷了十几页,手指有些酸了,依旧一无所获。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已经很晚了,打算去煮点饺子吃。 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手指习惯性地在屏幕往下一拉,最后刷新一次。 屏幕中间的小圆点转了两圈,新的列表刷了出来,正准备退出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在最顶端,“刚刚”发布的位置,跳出来了一个很奇怪的帖子。 发帖的人是默认的头像,ID也是“用户”加默认随机的一串数字,看起来是个新号。 而帖子的标题,更是透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让余弦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些管理混乱的贴吧里,半夜三更对暗号找不可描述资源的样子。 “卖音频,se梦,懂得进” 中间夹杂着各种为了规避敏感词检测的emoji表情,一股浓浓的黑产味道扑面而来。 余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他对这个标题里的东西感兴趣,只是“音频”和“梦”这两个词,像是电流一样击中了他。 音频?梦? 难道这是有人在卖TDI的音频? 可TDI不是有设备绑定的限制吗?之前也试过,就算是卖了音频,其他人也用不了才对吧? 余弦的手指有些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点了进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白色的加载圆圈转了一半,界面突然跳转。 “抱歉,该帖子因涉及违规内容,已被系统删除。” 一个冷冰冰的灰色感叹号,和一行系统提示,躺在屏幕上。 余弦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系统时间。 从刷新出来,到他点进去,中间有超过半分钟吗? 也就几秒钟吧,最多十秒。 十秒钟,一个刚刚发布的帖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瞬间删除了。 是系统设置好了某些关键词过滤吗? 没看到正文,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但这个标题里“音频”、“se梦”,哪个是被屏蔽的内容? 他不死心,手指快速下滑刷新,既然有系统性的屏蔽,那肯定不止一个人在发。 果然,仅仅过了半分钟,又是一个类似的帖子冒了出来。 这次的标题更加隐晦,只是纯粹的缩写“出yp,100一段,可定制”来规避审查。 点进去,这次果然没有被秒删,正文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上面只有几个文件夹的列表,文件夹的名字是“私教老师”、“公交车”什么的。 最后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是“最新破解的音频轨道”后面跟着个卫星的emoji,和一传数字。 余弦瞬间截图,卫星自然是代指聊天工具了,这个论坛显然只是卖家的引流渠道。 关了图片,想着看看有没有其他网友的跟帖留言,可刷新一下这个帖子又立刻变成了“已删除”。 没有再理会这个帖子,飞速切回聊天,搜索用户,添加好友。 等待好友通过的时候,余弦心跳加速,这个所谓的“破解音频轨道”如果真的和TDI有关,那就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难道那个他觉得是“黑科技”的设备绑定技术,已经被民间高手破解了? 第二,难道那个邀请码越来越贵的的TDI项目,已经变成了一种量产、廉价、甚至可复制的娱乐商品,在地下黑市流通? 聊天气泡弹出,好友申请通过了,对方昵称是“老司机带带我”,头像是个很土的风景照。 还没等余弦说话,对面先发来了一段语音。 里面是一段很不标准的、带着不知道哪里口音的普通话,还有着断断续续的电流音。 “不闲聊不试听喔,只先钱后货喔,100一段喔,你要哪个系列的喔?” 余弦斟酌了一下,回了一句: “我第一次买,这个真的有效果吗?具体是怎么用的?” 老司机似乎对这种小白问题很不耐烦: “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你要不要吧?”说完,丢过来了一个几十秒的视频。 余弦点开,是一段AI制作的科普视频,在介绍什么叫做“清醒梦”的体验。 耐着性子看完,打字问道: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这个音频和清醒梦有什么关系?” 对方秒回:“你戴上耳机,按照我的教程听,就能进到一个特别真实的清醒梦里了喔,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懂吗老表?” 余弦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听音频,真实的梦,这不就是TDI项目吗? 可是......为什么不需要邀请码? 余弦问道: “这个不需要注册什么账号吗?或者输入邀请码什么的?” 对面发了个流汗黄豆表情: “兄弟,这又不是什么小网站,就是个MP3文件,还要什么账号?你要买就转账,我发给你文件,你听去就行了,包爽的。” 余弦盯着那行字,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需要邀请码? 直接听就行了? 那昨天夜里温晓推理出的那个“音频指纹绑定技术”,那个必须本机MAC地址才能生效的机制,在这个100块钱的地摊货面前,失效了? 这怎么可能? 难道TDI的加密技术是个纸老虎? 卖家看他迟迟没有回复,又补了一句: “还要不要?我给你说,我这个公交车的版本是最新的,连窗户外面的车灯都能看见,车喇叭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余弦脑子里嗡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他遗漏了什么东西,他颤抖着打字: “这个梦醒了,还会记得梦里的东西吗?”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嘲笑: “我说老表,你是不是傻?要是做完就忘了,那你买个寂寞啊?那你这100块钱不是就打水漂了吗?放心吧,记得清清楚楚,保证让你回味无穷!” ------------ 第31章 “午夜公交车” “记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字像是钢针扎在余弦的大脑里。 余弦怔怔地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遗忘机制? 上次在开水房,和杨依依学姐的对话依然历历在目。 按照学姐的意思,对梦境的遗忘,并不是TDI项目专门“设计”或“开发”出来的功能,那是人类几百万年刻在基因里的底层机制,MCH神经元的清理功能。 它就像是大脑的清洁工,负责在人醒来之前,把梦里那些混乱的、没有逻辑的垃圾信息扫进垃圾堆,防止他们污染现实记忆。 TDI项目,其实是利用了这个机制,也就是钻了大脑的空子。 它让受试者在梦里重复一万遍枯燥的训练,然后利用MCH机制把过程忘掉,只保留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和本能。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遗忘”,反而成了TDI项目的一道安全锁。 它保护了受试者不会因为成千上万次重复的精神折磨而崩溃,也不会混淆梦境和现实。 可现在...... 这个在地下流传的、只要100块钱的“盗版音频”,竟然把这唯一的一道安全锁撬开了? 它能让人带着完整的、清晰的、甚至“回味无穷”的记忆醒来? 这不是杨依依学姐他们在研究的课题吗? 怎么......反而被这个小音频实现了? “喂,老表,到底还买不买喔?” 卖家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又发了一条语音: “这东西查得严,不买我就把你删了喔,要买就赶紧转账。” 余弦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这东西是怎么做到这个效果的,他必须要先拿到手。 只有先拿到源文件,发给温晓去进行逆向工程分析,再把里面的机制拿去问杨依依学姐。 “买,就买你说的那个最新版公交车吧。” 没有废话,直接打开了转账界面,输入100元,输密码确认。 对面几乎是秒收了那100块钱,紧接着,一个文件框弹了出来。 NightBus_V3.1.1.mp3,文件大小18.1MB。 这名字是,午夜......公交车? 看着下载的圆形进度条一点点走完,最后变成一个可播放的音频图标,余弦竟然慌了一下,还是TDI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行了,东西发你了,这还有一个txt的说明书,你自己看。” 卖家似乎心情不错,又多发了一条语音,语气有点意味深长,像是在传授什么独家秘籍: “不过啊,老表,看在你是新手的份上,哥多嘱咐你一句喔。今天睡觉之前,多去短视频上找几个喜欢的美女刷一刷,你会感谢我的喔。” 余弦皱了皱眉,问道: “什么意思?” 卖家声音狡诈的嘿嘿笑着,连发了两条几十秒的语音: “哎呀,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这东西虽然剧本是写死的,比如这个公交车,但它里面的场景啊、人啊什么的,会和你白天想的人、看的场景有关。也就是说......你心里最想见谁,或者最想和谁......梦里那个人就会跟谁长得一样啦。” “而且因为你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醒来之后,你会觉得这就是真的跟她发生过什么一样......啧啧,你自己体会吧,老表。” 余弦愣住了,所以这个梦......是和自己的记忆、和自己的潜意识关联的? 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之前他还一直在思考,TDI梦里的那个白色场景,和里面的文字、倒计时、各种按钮到底是怎么来的。 当时,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那个音频了,但他也很难理解,那个只有40多MB的音频,怎么可能把那些“场景”打包传输进自己的大脑呢? 别说是梦里那种完全分不清真假的“建模”,哪怕是VR设备,或者3D游戏的场景、交互UI,也不可能只有40MB啊! 他之前了解过相关技术,比如VR游戏,半条命、阿斯加德之怒等等,文件大小动辄上百GB,这是因为双眼立体渲染导致的,资产分辨率需求爆炸式增长。 比如传统游戏,看屏幕距离一般50-100厘米,但VR头显设备眼睛离屏幕只有2厘米,而一靠近物体就像素化明显,所以为了避免马赛克,分辨率只能往上涨,而内存大小随分辨率是平方增长的,比如4K比1K大了不是4倍,而是整整16倍。 除此之外,VR设备还需要空间音频,很多都配置了16声道,也就是能从四面八方听到不同的声音来源,来模拟现实环境,提升沉浸感。 即便如此,仍然和现实感受差距很大,帧率不够,导致很多人有晕VR的情况出现。 但在TDI的梦里,余弦可以用他10天10夜的亲身经历保证,那个梦里的场景,和现实里一模一样,绝无半点区别! 所以,他一直在疑惑,那个40多MB的音频,到底是如何把那么高清的模型、音频、交互UI传输到自己的大脑里的。 但现在,“老司机”的一句话点醒了他。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它里面的场景啊、人啊什么的,会和你白天想的人、看的场景有关。” 余弦坐在沙发上,呼吸变得急促。 如果那个音频本身,根本不包含任何“场景”数据呢? 杨依依学姐说的没错,它根本不是一个“压缩包”,它是一张“图纸”啊! 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像是突然抓住了一个线头。 哪里能存储下那么多的可供使用的海量的“高清模型”、“音频资源”、“字体包”呢? 当然是大脑! 余弦猛地一拍大腿,大脑不就是一个巨大的、海量的、免下载的“资源库”吗? 人这一辈子,看过的风景、听过的声音、见过的人、写过的字,甚至那些可能被自己以为早就遗忘了的潜意识碎片,不是都存储在了这个巨大的“资源库”里了吗? TDI根本不需要费劲巴脑的把一个几百GB的3D场景塞进大脑。 它只需要调用你大脑中的素材就好了啊! 比如它想构建一个白色的房间,大脑接到指令后,就会自动从记忆库里,调取出你曾经见过的、或者想象过的“白色房间”作为素材,然后利用海马体和视觉皮层,实时的“渲染”出来! 这就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那个梦如此的真实? 因为素材本来就来自于你最真实的记忆和感知! 为什么那个音频文件只有40MB? 那是因为里面只有“图纸”,而没有“施工建材”。 那是因为里面只有“代码”,而没有“美术资产”。 这就像是最高级的“云游戏”一样。 只不过,运算和渲染的“显卡”是你的大脑,存储资源素材的“硬盘”也是你的大脑,而那个音频,只是一个远程遥控发来的“信号流”! 这就像是,同样的一段小说故事情节,两个读者看完之后,脑子里想象的画面是完全不同的。 余弦看着手机里那个不到20MB的音频文件,感觉自己在凝视着一个深渊。 这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恐怖,TDI不仅仅是个“梦境生成器”,它更像是把人类记忆一层层剥开,安装了一个数据调用的“接口”! “太......太天才了。也太恶心了。” 余弦喃喃自语,他又想起了那个白色的房间。也许,那就是源自于他潜意识里,对“实验室”、“引导间”或者“禁闭室”的概念集合体。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情: 那些被训练的“微笑自杀者”,会不会,那个他们梦里的“教练”,那个逼迫他们一次次练习微笑的人,会不会...... 会不会就是他们生前最爱、最恨,或者最恐惧的人? 余弦打了个冷颤。 随手给卖家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手指有些发抖。 卖家迅速回了条:“客气了老表,体验完了这个再来,我这还有教室系列的,嘿嘿。” 说完,还发来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包。 余弦没有回复,手指在那个“午夜公交车”的文件上悬停着。 用,还是不用? 又一次拿到了那个潘多拉魔盒。 按照上次的情况,只要靠在沙发上、充上电、点一下播放、闭上眼,就能亲自验证这个“记忆调用”的理论了。 就能亲眼看看,这个“黑市”里售卖的“破解版”是怎么运作的了。 甚至...... 按照卖家的说法,他还可能在梦里,见到...... 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人。 心脏猛地一缩,那种诱惑是致命的。 如果真像卖家所说、自己猜想的,梦里的那个人,会调用他潜意识里,所有关于“她”的一切碎片——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甚至......她掌心的温度。 而且,醒来还不会忘记。 失而复得、久别重逢、虚惊一场,是人生最幸福的三件事。 这简直是给他这个病人,开了一剂最猛、最强烈的止痛药。 但—— “陷阱。” 饮鸩止渴。 余弦咬着牙,用理智强压着那个疯狂的念头。 这不仅是止痛药,更可能是毒药。 这只是个黑市里来的“破解版”。 不知道被什么组织,修改了设备绑定的限制,甚至连记忆遗忘都突破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个“黑客”做到了杨依依学姐实验室都没能做到的事? 没有做好防护和加密,反而变成了在地下流传的100块钱的“好东西”? “道旁苦李”的故事他从小就听过,如果你在路边看到一棵李子树,上面挂满了果实,但却没人摘的时候,你就要多想一步了—— 如果是甜的,早就被过路人摘光了。 肯定有猫腻。 原版TDI的激活码,都已经卖到块一万块了,还是供不应求,即便是这样,自己还是遇到了那个“BUG”。 这个“破解版”,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添加什么“私货”? 万一里面藏着什么恶意代码,比如像是那个“微笑指令”一样,或是没那么严重的“转账指令”、“自残指令”呢? 不能拿自己的大脑去赌。 还是得先找专业人士。 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杨依依的对话框,想要问问学姐他们MCH神经元课题的进展。 打了行字,发出去,加载的小圆圈一直在转,终于发出去了,大雨让信号变得好差。 余弦盯着手机屏幕,聊天框里的绿色气泡孤零零躺在那里,没有回复,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看了看时间,还不到10点,难道学姐在洗澡?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回复。 余弦皱了皱眉,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断网了?” 他突然想到,今天早晨在宿舍的时候,史作舟就在哀嚎,校园网崩了。 那时候他还以为只是学校WIFI的问题,难道现在连信号也没了? 看看窗外,世界已经被暴雨吞没。 “不行。” 不能干等着,余弦不知道TDI对用户测试数据的采集能做到什么程度,虽然目前没有看到什么“数据上传”的方式,但...... 谁也无法想象这个披着科学外衣的庞大组织背后的真实技术水平。 万一他们真的知道了有一个受试者,没有遗忘梦里的那些事情,那自己可能就会置身极度的危险之中。 而且那个MP3正在网上疯狂的被一个个如同“老司机带带我”这样的卖家在扩散、传播。 如果这里面真的存在着什么类似于“微笑指令”一样的“恶意代码”,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更大的传播规模、更快的传播速度,这次酿出的惨剧,可能比微笑自杀案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必须要尽快跟杨依依确认MCH研究的进展,必须要尽快让温晓帮忙分析出这个MP3里面藏着的信息。 余弦从堂哥柜子里翻出一件他出外勤穿的分体式雨衣,又找了一个堂哥的防水靴子,试了试,尺码稍微大了一点,但还好。 想了想,又回房间把父母论文和笔记本电脑装进密封袋,再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放进背包里,又把背包放进雨衣里面。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还是随身带着比较保险。 最后,拿了几块抹布,垫在窗框下面。 路过厕所镜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脸色苍白,黑眼圈也有些严重。 “加油。”他对自己说完,推开了防盗门。 ------------ 第32章 源头记忆混淆 今天的最好消息是,四号线依然坚挺地运行着。 可能是因为江城的地下交通在设计之初,就有着战备考量的原因。 赶在最后一班地铁停运前,余弦挤进了车厢。 雨伞带进来的水汇聚在地板上,随着列车的加减速来回流淌。 从地铁口出来,南校区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因为是老校区,地势低洼,排水系统是几十年前修建的。 混着黄泥的水已经快到小腿肚,路两旁的梧桐树在风中疯狂摇摆,像是随时会折断一样。 余弦裹紧了雨衣,艰难跋涉在泥水里,等他走到南区七宿的时候,雨衣里的整个人已经大汗淋漓了。 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遮住了前面的视线,幸好电力系统还没崩,架子上的吊灯摇摇晃晃。 掏出手机,屏幕上沾满了水珠,网络已经变成了2G,好在信号还有2格。 触控变得迟钝,费劲地划了几次,才点上了杨依依的电话,几十秒的忙音后,电话接通了。 “喂,余弦?” “学姐,是我,我在你楼下。” “楼下?”杨依依那边呼的一声,像是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你疯了?这种天气你不在宿舍待着,跑出来干嘛!” “我有急事,关于MCH神经元的。”余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电话里说不清,你能下来一趟吗?还是去那个开水房。”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只剩下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窸窣窣。 “等我几分钟。” ...... 五分钟后,开水房。 这里依旧热气腾腾,甚至因为外面的气压太低,屋里的白雾比上次更浓了几分。 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把这里包裹着,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锅炉的轰鸣低沉,掩盖了外面的雨声,也掩盖了他们的交谈声,这里确实是个谈秘密的好地方。 杨依依关上门,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像是洗完澡没多久,裹着那件黑色冲锋衣。 “你怎么......”她看着浑身湿透的余弦,皱起眉头: “这么大的雨,还没信号,你不知道现在外面多危险?刚才群里都在说,学校的人工湖水位暴涨,随时可能倒灌。” “学姐,我知道,但现在有个更紧急的事情。咱们之前的推测,可能都保守了。” 余弦没有废话,把层层包裹的笔记本电脑拿出来,调出那个从黑市买来的MP3文件,还有那个卖家的聊天截图。 “我在一个论坛里,买到了TDI的破解版......”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这个东西,可能解决了你们正在研究的‘遗忘机制’。” 杨依依拿纸巾的手突然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余弦: “解决了?你是说......它能让人记住梦境?” “对,能记得‘清清楚楚、回味无穷’,这是卖家的原话。”余弦把手机递过去: “而且,这个音频只要100块钱,现在在像病毒一样在扩散。” 杨依依接过手机,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不可能吧......抑制MCH的神经元活跃度,是一个精密的化学过程,正常来说除了声波频率,还需要经颅电刺激,单靠一个音频文件......怎么可能做到完全抑制遗忘?” “我也希望是不可能,但现在学姐你也看到了,这东西正在失控。” 余弦盯着杨依依的眼睛,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学姐,我知道学术研究在发表论文前都是高度保密的,一旦泄露就可能被抢发,导致几年的心血白费。”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道: “但我现在真的需要知道,在神经科学领域,除了你们团队,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做‘梦境记忆保留’这个方向?或者说,你们的研究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了?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杨依依抿着嘴唇,没有立即回答,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和余弦对视着。 余弦知道这对于学姐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这是科研人员刻在骨子里的保密原则,即便是遇到了这种未知的突发事件,也很难一下子绕过心里的那道坎。 不能再藏着掖着了,要给她一个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想搞清楚TDI背后的真相,就必须和学姐坦诚相对,需要说出一些警方的信息,作为信息来源的背书。 “学姐。”余弦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一个刑侦渠道得知,前段时间有很多人自杀,那些死者生前都有很严重的嗜睡情况,而且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 杨依依的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可能是没想到余弦会突然说起这种事: “......自杀?” 这两个字在空荡荡的开水房里回荡着。 “是,我一直怀疑,他们是被困在TDI的梦里了,在梦里进行着那种微笑的‘训练’。” 雾气里杨依依嘴巴张了张,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良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余弦,这只是你的推测吧,我们需要证据......” “我有证据。” 余弦向前迈了半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杨依依的眼睛: “学姐,你还记得我昨天给你说的吗,我记得那个梦里的经过。我经历了那个训练,我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把TDI的用户协议,背诵了一万遍。整整十天十夜。” 杨依依的瞳孔猛然一缩,她怔怔地看着余弦,喃喃自语般重复着这个词。 “十天......” “对,虽然醒来时现实只过了几个小时,但那种绝望到想要自我了断的念头,非常真实。”余弦苦笑了一下。 杨依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余弦,良久,好像才缓过神来。 “没有别人在做。”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个方向,五六年前是挺火的,当时有几个顶尖的实验室,包括斯坦福、哈佛的团队都在做,大家都认为,如果能解开梦境遗忘的机制,就有可能把人类的活动时间延长到24小时。” “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失败了。” 杨依依摇了摇头: “因为风险太大,而且收益不可控。MCH神经元虽然被定位到了,但它在大脑里的链接太复杂了,它不仅控制遗忘,还和睡眠周期、能量调节都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副作用太大,变现遥遥无期。很多团队都在动物实验阶段耗尽了资金,陆续换了方向。” 杨依依抬头看着余弦的眼睛: “据我所知,目前在这个细分领域里,还在坚持,并且真正取得了实质性突破的,全球范围内......可能只剩我导师这一个课题组了。” 余弦心脏漏跳了半拍。 如果全球顶尖的实验室都放弃了,如果杨依依学姐的导师是唯一的领跑者,那TDI的技术是哪里来的? 他们是如何做到既突破了遗忘,又让那些受试者保持正常的生理健康的? “那你们......”余弦思考着,还是决定直接问出来:“现在的进展,具体到哪里了?” 杨依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们确实找到了抑制MCH神经元活性的靶点。在最近的小鼠实验,以及......”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坦白道: “以及极少数符合伦理委员会审批的、非侵入式的志愿者睡眠实验中,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 “是,我们抑制了受试者睡眠期间MCH神经元的放电频率。” 杨依依解释着: “醒来后,受试者确实能够清晰地复述出梦境的细节,甚至连梦里看到的一本书上的字都能记得,从数据上来看,我们确实做到了‘记忆留存’。” “那这已经算是成功了吧?为什么......” “因为副作用。” 杨依依像是猜出了余弦要问什么: “我们原本以为副作用会是生理上的,比如失眠、头痛,但没想到,真正的副作用是认知层面的。” 他看着余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受试者,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梦境,和现实。” 余弦愣住了。 “梦境的记忆被完整保留,意味着它和现实记忆的‘权重’变得一样了。” 杨依依意味深长地看着余弦: “正常人的大脑里,梦境的记忆是模糊、碎片化的,所以大脑能给它打上‘虚假’的标签。但抑制了MCH之后,梦境的记忆变得鲜活、逻辑连贯、细节丰富。当这种记忆进入海马体的长期存储后,大脑的检索机制出现了混乱。” “那个志愿者,在实验一周后被强制退出了。因为他开始相信,自己在梦里经历的事情是真实的。他质问身边人为什么不记得昨天约好的事,但没人记得,因为实际上那是发生在他的梦里。这就叫做‘源头记忆混淆’,Source Memory Confusion。” 余弦僵在原地,手脚发麻。 源头记忆混淆。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相信自己在梦里经历的事情是真实的。 这几句话,让他猛地想到了夏粒。 那个消失在暴雨里的女孩,那个从所有人的记忆和物理世界里被彻底抹去的女孩。 如果说,杨依依口中的受试者是因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从而导致了记忆错乱。 那自己呢? 自己之所以还记得夏粒,还坚信她存在过,会不会也是因为...... 自己早就陷入了这种“源头记忆混淆”的情况? 会不会,夏粒其实就是自己在某次熟睡的梦里,大脑虚构的一个角色? 而自己,既然之前使用TDI项目时,就出现了“没有遗忘梦境”的BUG,那会不会同样也是把某次梦里的经历,当成了真实发生过的回忆?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窒息。 “余弦?余弦你怎么了?” 杨依依焦急的声音把他从思维的泥沼里拉了出来。 “我......我没事。” 不对,那绝对不是梦。 如果是梦,那为什么只有夏粒的部分消失了? 为什么其他的记忆,父母、堂哥、史作舟,都能和现实世界对上? 余弦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炸开了。 但他不能在这里崩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杨依依学姐的说法,那个在黑市流传的“午夜公交车”音频,比他想的危害还要大。 如果它能让人记住梦境,引起记忆混淆,那些购买音频的人在醒来后,他们就会带着这些记忆,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们会像那个志愿者一样,陷入认知的混乱中。 “学姐。”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你们是全球唯一的领跑团队,那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盯着杨依依的眼睛,语气严肃道: “你们的实验数据,或者说核心技术,有没有可能被泄露给TDI了?或者说,你们团队里有没有人私下和TDI有合作?或是对TDI的音频做过‘改造’?” 杨依依愣了一下,随即坚决摇头道: “不可能。TDI确实跟导师有过学术交流,但那都是公开层面的,比如睡眠分期的数据模型,绝对不可能涉及到这种未发表的核心机密。至于团队内部......” 她皱眉思索道: “我们团队在这个课题组上,本来就没几个人,除了我和另外两个博士生和博后师兄......而且核心实验数据都是物理隔离的,根本不能外传。” 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 “而且,我们虽然攻克了遗忘机制,但始终都要借助于外部经颅电刺激,也就是说,我们目前的实验都需要在头皮上放置电极,施加微弱电流才能达到效果。这个音频......明显比我们的方案要高明的多。” 余弦沉默了,如果杨依依学姐的课题组,是全球目前唯一在这个方向上取得成绩的团队,那这个比他们现有技术还要高明的音频,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学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其他团队都耗尽了资金,陆续换了方向,那你们为什么可以一直维持这个课题呢?” “经费的问题,其实我也疑惑过。” 杨依依似乎在回忆着一些过往: “听一个博士后师兄说,前几年最困难的时候,他们也差点解散,当时师兄都做好了换课题、延毕的打算。但后来......大概是3年前吧,导师突然拿到了一笔非常客观的横向经费。” “横向经费?” “对,在高校里,纵向经费一般是来自国家和省里的科研基金,审核严格,公开透明。而横向经费,则多来自于企业或者社会机构的委托,相对灵活,也更加隐蔽。” “所以你们课题组的钱,是某个企业赞助的?”余弦震惊道。 “对,具体是哪家公司或者机构,我其实不太清楚,导师对这方面口风很紧,只是说有一个长期合作的产业基金在支持我们,让我们别担心。” 余弦点了点头,杨依依学姐虽然已经确定直博,正式加入了团队,但毕竟还只是一个本科生,了解的信息比较有限。 目前来看,这个音频其实包含了两类技术方案: 一方面,是通过那段音频实现对梦境的构建,对大脑记忆的调用、拼接,也就是“蓝图”部分。 另一方面,是对MCH神经元的抑制,也就是解决梦境遗忘的问题,实现方法也隐藏在那段音频里。 看来,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对那段音频做好逆向工程分析。 温晓。要去找温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