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 寒夜惊变玉簪藏 元庆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月,燕京已经落了三场大雪。镇北侯府的琉璃瓦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冷光。西跨院的海棠阁廊下,两个小丫鬟正踮着脚往屋檐上挂白灯笼,麻绳勒得手指通红。 “轻些,别惊动了夫人。”年长些的丫鬟压低声音。 “春杏姐,夫人这病……当真熬不过去了?”年幼的丫鬟声音发颤,眼圈已经红了。 春杏没接话,只是用力将灯笼系牢。白纸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廊外又飘起细雪,落在她们肩头,很快濡湿了青布棉袄。 海棠阁正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沈清澜跪在拔步床前的蒲团上,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她刚满八岁,身形瘦小,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背脊却挺得笔直。炭盆里的银霜炭快要燃尽,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床上躺着她的母亲,镇北侯府的正室夫人林婉月。 三日前,林氏突然咳血昏厥,府里请了三个太医,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此刻她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咳咳……澜儿……” 林氏忽然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 “娘!”清澜慌忙起身,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她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娘,您醒了?要喝水吗?药在炉子上温着,我这就……” “不必。”林氏摇头,目光却清明得反常。她吃力地抬手,抚过女儿稚嫩的脸颊,“记住娘的话……王氏送来的补药……千万别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林氏的贴身嬷嬷周氏。周嬷嬷五十许年纪,鬓角已白,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见林氏醒着,她眼眶一红:“夫人总算醒了!太医开的方子,奴婢守着煎了两个时辰,您快趁热喝了吧。” 清澜接过药碗,瓷碗烫手,褐色的药汁晃荡着,泛起苦涩的泡沫。 林氏盯着那碗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撑着身子要坐起,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赫然是一滩暗红的血。 “夫人!”周嬷嬷急忙上前搀扶。 “这药……”林氏喘息着,手指颤抖地指向药碗,“是谁抓的?谁煎的?” “是、是库房按方子取的药,奴婢亲手煎的。”周嬷嬷不明所以,“有什么不妥吗?” 林氏没答话,只死死盯着药碗。良久,她像是耗尽力气般瘫软下去,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罢了……都是命……” 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幼聪慧,早察觉到母亲这病来得蹊跷。三个月前,母亲还带着她在花园里赏菊,笑着说要教她绣一幅《秋菊傲霜图》。可自从父亲纳了王氏为贵妾,母亲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王氏总送来各种补品,人参、阿胶、燕窝……母亲起初推辞,父亲却说:“云娘一片好心,你莫要拂了她的意。” 云娘是王氏的闺名。她本是商户之女,因生得妩媚,又擅歌舞,在一次宴席上被沈鸿看中,聘为贵妾。入门不过一年,便哄得沈鸿将府中中馈交了她一半。 “夫人,药要凉了。”周嬷嬷轻声催促。 清澜舀起一勺药,送到母亲唇边。林氏却别过头去,忽然伸手打翻了药碗! 瓷碗落地碎裂,药汁泼洒在青砖上,滋滋地冒起细微的白沫。 “这药有毒!”周嬷嬷失声惊呼。 清澜盯着地上的药渍,小脸煞白。她看见砖缝里几只蚂蚁爬过,沾到药汁后瞬间僵直不动。这不是普通的药材——这是要人命的东西! “娘……”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发颤,“是谁?是谁要害您?” 林氏没有回答。她剧烈地喘息着,从枕下摸出一支簪子,塞进清澜手里。那是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凤凰展翅,羽翼上镶着细碎的蓝宝石,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光。 “澜儿……收好……簪中有物……”林氏用尽最后力气,凑到女儿耳边,气息微弱如游丝,“王家……通敌……”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瘫软下去。 “娘!娘!”清澜哭喊着摇晃母亲。 林氏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的缠枝莲花纹,瞳孔渐渐涣散。她的手还握着女儿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清澜的手背,留下四道血痕。 周嬷嬷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夫人——!”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见状都慌了神。春杏还算镇定,一边吩咐小丫鬟去前院禀报侯爷,一边扶起瘫软的清澜:“小姐节哀……夫人、夫人她去了……” 清澜死死攥着那支凤簪,簪尾的尖刺扎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没有哭嚎,只是死死盯着母亲苍白的脸,盯着地上那摊黑血,盯着碎瓷片里残余的药汁。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镇北侯沈鸿赶到海棠阁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锦袍上沾着雪沫,显然是从外头的宴席上匆匆赶回。一进门,看见床上面如死灰的林氏,他脚步顿了顿,眉头拧起。 “怎么回事?”声音里带着不耐,“白日里太医不是说还能撑几日吗?” 周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侯爷明鉴!夫人她、她是被人毒害的!”她指着地上的碎碗和黑血,“这药里有毒!奴婢亲眼看见夫人喝下药后就吐血不止!” 沈鸿的目光扫过地面,又落在清澜身上。 小姑娘跪在床边,背脊挺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她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父亲,没有眼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澜儿,”沈鸿的声音软了些,“你娘的事为父也很痛心。但周嬷嬷年纪大了,眼花了也说不定。太医说了,你娘是积郁成疾,心血耗竭……” “父亲。”清澜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八岁孩童,“娘临终前说,王氏送的补药有问题。” 屋里瞬间死寂。 沈鸿的脸色沉了下来:“胡闹!你娘病糊涂了说的话,怎能当真?云娘入府以来,对主母恭敬有加,晨昏定省从未间断。那些补品都是她娘家铺子里最好的货,她自己也在用,怎会有问题?” “那这药里的毒怎么解释?”清澜指向地面,“父亲若不信,大可让人验看。” 沈鸿眉头紧锁,朝身后挥了挥手。跟着来的管家沈福上前,用银针探了探地上的药渍。银针抽出时,针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侯爷……”沈福面色一变。 “够了!”沈鸿猛地拂袖,“就算药有问题,也是抓药、煎药的人做的手脚!与云娘何干?周氏!”他厉声喝道,“你说这药是你亲手煎的,莫非是你——” 周嬷嬷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伺候夫人二十年,怎会害夫人?侯爷明察啊!” 清澜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里的父亲会把她举在肩上摘桂花,会手把手教她写第一个字,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可自从王氏入府,父亲来海棠阁的次数越来越少,看母亲的眼神越来越冷淡。 “父亲,”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沈鸿面前,摊开手掌,“娘临终前给了我这个。” 赤金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沈鸿的目光落在簪上,瞳孔微微一缩。这支簪子他认得——是林氏的嫁妆,林家祖传之物。林婉月出嫁时,她母亲亲手给她簪上,说这是林家女儿的身份象征。 “你娘……还说了什么?”沈鸿的声音有些干涩。 清澜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娘说,簪中有物。还说,王家通敌。” “荒唐!”沈鸿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林氏疯了,你也疯了不成?王家是皇商,世代忠良,通敌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也是能胡乱攀扯的?”他指着清澜,手指颤抖,“我看你是伤心过度,魔怔了!来人,带小姐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要拉清澜。 清澜后退一步,紧紧攥着簪子:“我自己会走。”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又看向周嬷嬷,“嬷嬷,娘的后事,劳您多费心。” 周嬷嬷含泪点头。 走出海棠阁时,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刺骨。清澜回头望去,檐下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母亲最后的那口气,随时都会熄灭。 她将凤簪藏进袖中,簪尾的尖刺抵着手腕,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王家通敌。 母亲不会骗她。那支簪子里,一定藏着什么。 林氏的灵堂设在海棠阁的正厅。 按照规矩,正室夫人去世,该在侯府正厅设灵。但王氏以“年关将近,冲撞喜气”为由,劝沈鸿将灵堂设在了西跨院。沈鸿竟也允了。 消息传开,府里下人都暗暗咋舌。主母尚且如此,那位嫡出的小姐日后怕是要更难了。 清澜被关在自己的小院里,门口有两个婆子守着。说是“休息”,实则是软禁。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手里摩挲着那支凤簪。 簪身温润,凤凰的羽翼雕刻得栩栩如生。她仔细端详,终于在凤首与簪身的连接处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若非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簪中有物。 清澜的心跳加快了。她试着拧动凤首,纹丝不动。又试着按压凤凰的眼睛,左眼陷进去半分,咔哒一声轻响,凤首竟弹开了! 簪身中空,里面卷着一小卷绢帛。 清澜屏住呼吸,将绢帛抽出展开。帛纸极薄,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字,还绘着些线条图形。她凑到窗前,借着雪光细看。 前半张是一张药方,药材名她大多不识,只在末尾看到一行朱批:“此方与‘暖宫丸’同服,三月内必心血枯竭而亡。症状类痨病,医者难察。” 清澜的手一抖,绢帛险些落地。 暖宫丸——王氏送来的补药之一,说是娘家秘方,最是养人。母亲吃了三个月,身子就垮了。 她强忍悲痛,继续看下去。 后半张绘的似乎是地图,线条纵横,标注着些地名:落雁谷、黑水河、烽火台……图的一角残缺,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旁边有几行小字:“元庆十年秋,王记商队三十车‘丝绸’出关,实为精铁……戍边军械库空虚,疑似倒卖……北狄骑兵近年装备精良,或与此有关……” 清澜虽年幼,却也读过史书,知道精铁是军需物资,严禁私售出关。而北狄是大燕宿敌,年年犯边,边关将士死伤无数。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不再是模糊的指控,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清澜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簪中。她需要把这份证据藏起来,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床头那个紫檀木小匣上——那是母亲去年给她装首饰的,钥匙只有她有。 她打开匣子,将簪子放进去,又觉得不保险。王氏既然能对母亲下手,难保不会来搜她的房间。 忽然,她想起母亲曾带她去过的祠堂。 镇北侯府的祠堂在东院,平日少有人去。母亲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有一次拉着她的手说:“澜儿,你要记住,沈家的祖宗都在这里看着。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祠堂……或许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清澜吹灭蜡烛,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守夜的婆子已经睡了,鼾声透过门缝传来。她小心地拨开门闩,推开一条缝隙——门外的婆子靠在廊柱上睡得正熟。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清澜裹紧斗篷,踩着自己的脚印,一步步挪出小院。侯府夜里虽有巡夜的家丁,但这样的大雪天,大多躲在耳房里烤火。 她专挑僻静的小路走,绕过花园,穿过月洞门,终于来到祠堂所在的东院。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长明灯。推门进去,一排排黑漆牌位在烛光中静立,香烟袅袅。清澜跪在蒲团上,朝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女沈清澜今夜叨扰,实为保全母亲遗物,查明真相。望祖宗庇佑。” 她起身,目光扫过供桌、牌位架、香案……最后落在最角落的一个牌位后——那是沈家一位早夭的庶子,牌位积了薄灰,显然少有人祭拜。 清澜搬来凳子垫脚,将凤簪小心翼翼塞进牌位与墙壁的缝隙里。又觉不放心,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撒在缝隙处遮掩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大汗。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澜一惊,慌忙躲到供桌下。桌布垂到地面,刚好遮住她的身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人。透过桌布的缝隙,清澜看见两双鞋——一双是男子的锦靴,沾着雪泥;一双是女子的绣鞋,鞋尖缀着明珠。 “这么晚了,侯爷带妾身来祠堂做什么?”是王氏的声音,娇柔婉转。 沈鸿叹口气:“婉月去了,我心里总是不安。来给她上柱香。” “侯爷心里还惦记着姐姐呢。”王氏语气里带着醋意,“也是,姐姐是正经的侯夫人,妾身算什么……” “又说傻话。”沈鸿搂住她的肩,“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婉月她……太过刻板无趣,这些年冷落你了。” 两人点上香,拜了拜。王氏忽然道:“侯爷,姐姐临终前,有没有交代什么?比如……她那些嫁妆,怎么处置?” 清澜在桌下攥紧了拳。 沈鸿沉吟道:“按规矩,嫡女的嫁妆该留给嫡女。不过澜儿还小,我先替她保管着。” “侯爷说的是。”王氏柔声道,“只是妾身听说,姐姐有一支祖传的凤簪,价值连城。姐姐生前最爱那簪子,不知给了谁?” 空气静了一瞬。 沈鸿的声音沉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妾身、妾身只是好奇……”王氏似乎被吓到,声音更柔了,“那簪子是林家祖传之物,姐姐想必会留给澜儿吧?妾身是担心,澜儿年纪小,万一弄丢了,或者被下人哄骗了去……” “好了。”沈鸿打断她,“澜儿那边我会去问。夜深了,回去吧。” 脚步声渐远,门重新关上。 清澜从桌下爬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王氏果然在打凤簪的主意——她是怕簪子里藏着什么吗?还是单纯贪图宝物? 不对。清澜摇头。若只是贪财,王氏不会这么急切。母亲才去了几个时辰,她就惦记上了簪子。 除非……她知道簪子里有什么。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长明灯的火焰晃动,牌位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清澜望向那个藏着凤簪的角落,暗暗发誓:母亲,您放心。簪子里的东西,女儿一定守住。王家的罪证,女儿一定让它大白于天下。 她悄悄退出祠堂,沿着原路返回。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清澜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回到小院时,守门的婆子还在睡。她溜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掌心被簪尾刺破的地方已经结痂,微微发痒。她摊开手,借着月光看那四道血痕——那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印记。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次日一早,王氏就来了清澜的小院。 她穿着一身素白绫袄,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妆容淡雅,眼圈微红,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 “澜儿醒了?”王氏在门口柔声问道,不等清澜回应就推门进来,“姨娘给你带了早膳,都是你爱吃的。” 清澜坐在梳妆台前,春杏正给她梳头。她从镜子里看见王氏,放下木梳,起身行礼:“姨娘安好。” 礼数周全,声音平静。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更温柔的表情:“好孩子,快坐下。你娘去了,姨娘心里也难受。往后你就是姨娘的女儿,姨娘定会好好疼你。”说着,亲自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燕窝粥,“来,趁热吃。” 清澜看着那碗粥,没动。 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王氏送来的补药千万别碰。 “怎么不吃?”王氏拿起勺子要喂她,“是没胃口吗?也难怪,伤心着呢。但身子要紧,多少吃些。” 清澜后退一步:“谢姨娘好意,我还不饿。”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澜儿这是跟姨娘生分了?可是听了什么闲话?”她将碗放下,叹了口气,“你娘病着时,姨娘是送过些补品,但那都是好心。若早知道……唉,都是姨娘的错,不该乱送东西……” 她说着,竟拿起帕子拭泪。 清澜静静看着她表演,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姨娘多心了。我只是想起娘生前教导,守孝期间当食素斋。燕窝虽是素物,但太过奢侈,不合礼制。” 这话滴水不漏,王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她盯着清澜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澜儿真是长大了,懂事多了。既如此,姨娘也不勉强你。”她起身,状似随意地环顾房间,“对了,你娘可有留下什么物件给你?姨娘也好帮你收着,免得被不长眼的下人摸去。” 终于问到正题了。 清澜垂眸:“娘去得突然,没来得及交代什么。她平日用的东西,周嬷嬷应该都收着呢。” “哦?”王氏走近梳妆台,目光扫过桌上的首饰匣,“这支珠花是你娘给你的吧?真好看。还有这支玉簪……你娘那支赤金凤簪,没留给你吗?我记得她最爱那支簪子。” “娘的首饰都在她房里,姨娘可以去看看。”清澜抬起眼,与王氏对视,“或者,姨娘可以直接问父亲。父亲说,娘的嫁妆他会替我保管。” 王氏的笑容彻底淡去。 她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如此难缠。软的不吃,硬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如此,姨娘就不打扰你了。”王氏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你娘的后事,侯爷交给我操办。这三日守灵,你也要尽心。虽说你还小,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是。”清澜福身。 王氏带着丫鬟走了。春杏关上门,拍着胸口:“吓死奴婢了!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 清澜却跌坐在凳子上,浑身发软。刚才那番应对,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面对杀母仇人,能保持镇定已是极限。 “春杏,”她低声问,“周嬷嬷呢?” “嬷嬷一早就去灵堂了,说是要守着夫人。”春杏压低声音,“小姐,昨夜您出去……没被人看见吧?” 清澜摇头:“应该没有。”她握住春杏的手,“春杏,这院子里,我能信的只有你和周嬷嬷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春杏红了眼眶:“小姐放心,奴婢和嬷嬷都是夫人从林家带来的,生死都是小姐的人。” 主仆俩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来的是管家沈福,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 “小姐,”沈福躬身道,“侯爷吩咐,要清点夫人房里的物件。这两位是账房先生,来登记造册。” 清澜的心一紧。 这么快就要清点遗物?是父亲的意思,还是王氏撺掇的? 她强作镇定:“父亲既然吩咐了,那就请吧。只是母亲刚去,房里还保持着原样,请各位轻些,莫要惊扰了母亲亡灵。” 沈福连声应着,带人去了正房。 清澜跟过去,站在门外看着。只见账房先生打开箱笼,一件件清点:绸缎多少匹,首饰多少件,瓷器多少套……每报一样,旁边的小厮就记在册子上。 周嬷嬷站在一旁,老脸紧绷,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赤金点翠凤簪一支——”账房先生念道,随即“咦”了一声,“册子上记着有,怎么没见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首饰匣。匣子里珠玉俱全,唯独缺了那支最贵重的凤簪。 沈福皱眉:“周嬷嬷,夫人的簪子呢?” 周嬷嬷扑通跪倒:“奴婢不知!夫人平日都将簪子收在妆匣里,昨夜、昨夜奴婢收拾时还在的……” “那就是丢了?”沈福脸色难看,“侯爷特意交代,这支簪子要找到。再找找!” 下人们把房间翻了个遍,连床底下、柜子顶都查看了,一无所获。 清澜站在门外,手心冒汗。她庆幸自己昨夜将簪子藏起来了,否则今日必被王氏得了去。 “罢了,”沈福摆摆手,“许是夫人临终前赏了谁,或者放别处了。先记下‘遗失’,我禀报侯爷。” 清点继续。两个时辰后,终于清点完毕。沈福拿着册子走了,留下满屋狼藉。 周嬷嬷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夫人啊……您看看,您才走了一天,他们就这般作践……” 清澜扶起她,低声道:“嬷嬷别哭。簪子我藏起来了,没事。” 周嬷嬷一惊,瞪大眼睛看她。 清澜示意她噤声,拉着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将昨夜去祠堂藏簪的事说了。 “小姐,您、您胆子也太大了!”周嬷嬷又惊又怕,“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清澜冷笑,“左右不过一死。母亲死了,我在这府里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嬷嬷,您实话告诉我,母亲究竟是怎么病的?” 周嬷嬷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她拉着清澜的手,声音颤抖:“小姐既然问了,老奴也不瞒您。夫人这病,确实是从王氏入府后开始的……” 她断断续续说了这半年的事。 王氏入府后,表面恭顺,实则处处与林氏争锋。今日说林氏管家太严,明日说林氏用度太奢。沈鸿起初还护着发妻,但架不住王氏温柔小意,渐渐就偏了心。 三个月前,王氏开始送补药,说是娘家秘方。林氏推辞几次,沈鸿就说:“云娘一片好心,你莫要寒了她的心。”林氏只好收下,吃了没多久就开始咳嗽,夜里盗汗。 请了太医,说是气血两虚,开了补药。可越补身子越差,直到咳血昏厥。 “老奴早怀疑那补药有问题,”周嬷嬷咬牙切齿,“可侯爷不信,太医也查不出。夫人自己也说,没证据的事,闹开了反而不好。她就这么忍着,忍着……直到前几日,她拉着老奴的手说:‘周妈妈,我怕是熬不过去了。澜儿还小,你要护着她……’” 清澜听着,眼泪无声滑落。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点点毒死的。而凶手,就在这府里,披着温柔善良的皮,哄得父亲团团转。 “嬷嬷,”她擦干眼泪,“母亲的仇,我一定会报。但现在,我们要活下去。” 周嬷嬷重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这条命是夫人救的,拼死也会护着小姐。” 正说着,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侯爷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沈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王氏和沈福。他手里拿着账册,劈头就问:“澜儿,你母亲的凤簪呢?” 清澜起身行礼:“父亲安好。女儿的簪子,女儿不知。” “不知?”沈鸿将账册摔在桌上,“你母亲最珍视那支簪子,临终前定会给你。说,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父亲明鉴,”清澜抬起头,不卑不亢,“母亲去时,神志已不清醒,只嘱咐女儿好好活着,并未交代簪子的事。女儿昨夜一直在这房里,门外有婆子守着,如何能去母亲房里拿簪子?” 沈鸿一噎。确实,清澜被软禁,不可能去正房。 王氏柔声道:“侯爷别急,许是姐姐临终前将簪子给了哪个下人,或者……放别处了。澜儿还小,哪里懂得这些。”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暗示林氏可能将簪子给了心腹,或者藏在某处。 沈鸿盯着清澜:“你真不知道?” “女儿不知。”清澜重复。 “好,好。”沈鸿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既然不知道,那为父就让人搜一搜。沈福,带人把这院子搜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搜院子?若是搜到祠堂…… 不,祠堂是沈家重地,沈鸿应该不会轻易去搜祖宗牌位。但万一呢? 她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下人们涌进来,翻箱倒柜。清澜的房间本就不大,很快就被翻了个底朝天。首饰匣被打开,衣物被抖开,连被褥都拆开来检查。 一无所获。 沈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氏在一旁小声说:“侯爷,也许……姐姐将簪子带进棺材里了?有些老人就爱这么做……” “开棺?”沈鸿皱眉,“这不合规矩。” “妾身也是猜测……”王氏低下头。 清澜忽然开口:“父亲,女儿有个想法。” “说。” “母亲的簪子会不会……被贼人偷了?”清澜缓缓道,“昨夜女儿守灵时,似乎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 沈鸿脸色一变:“有人偷东西?沈福,昨夜谁当值?” 沈福忙道:“是刘婆子和张婆子。老奴这就去问!” 他匆匆出去,不一会儿带回两个战战兢兢的婆子。正是昨夜守清澜院门的那两个。 “说,昨夜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沈鸿厉声问。 两个婆子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奴婢、奴婢昨夜睡死了,什么都没看见……” “睡死了?”沈鸿勃然大怒,“让你们守夜,你们竟敢睡觉?来人,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发卖出去!” 婆子哭喊着被拖走。 清澜冷眼看着。这两个婆子是王氏的人,打发了也好。 “侯爷消消气,”王氏劝道,“既然丢了,那就慢慢找。眼下最要紧的是姐姐的后事,明日就要出殡了,许多事还没定呢。” 沈鸿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摆手:“罢了,先办后事。簪子的事……容后再查。” 他深深看了清澜一眼,转身走了。 王氏落后一步,走到清澜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丫头,别以为赢了。日子还长着呢。” 清澜抬眼看她,忽然笑了:“姨娘说的是。日子还长,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王氏一怔,随即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寒意:“那姨娘就拭目以待了。” 她扭着腰走了。 清澜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松开紧握的拳。 掌心被掐出血痕,点点殷红。 这只是开始。 林氏出殡那日,燕京又下起了大雪。 送葬的队伍从镇北侯府出发,浩浩荡荡向城西的沈家祖坟行进。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十六个杠夫抬着,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清澜穿着重孝,捧着母亲的牌位走在最前面。雪片扑在脸上,很快化成水,混着眼泪流下。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一步一步,仿佛走的不是送葬路,而是复仇的开始。 路两旁的百姓指指点点。 “那就是镇北侯府的嫡女?真可怜,才八岁就没了娘。” “听说侯爷新纳的妾室厉害着呢,这嫡女往后日子难过了。” “何止难过?你看那妾室也来了,穿一身素,哭得比谁都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她娘呢……” 王氏确实哭得凄切,几乎要晕过去,全靠丫鬟搀扶着。沈鸿在一旁安慰,眼神里满是心疼。 清澜听着身后的动静,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戏演得真好。可惜,她不会再被骗了。 队伍行至半路,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一群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棉袄,满脸悲愤。 “林夫人!民妇要见林夫人最后一面!”妇人哭喊着扑向棺木。 家丁连忙拦住。沈鸿皱眉:“什么人?敢惊扰送葬队伍?” 妇人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侯爷恕罪!民妇是西城卖豆腐的张王氏,三年前民妇的儿子重病,没钱医治,是林夫人路过,给了十两银子救了我儿一命!民妇无以为报,只想来给夫人磕个头!” 她说着,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来。 人群中响起唏嘘声。有人低语:“林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可惜好人不长命……” 清澜看着那妇人,想起母亲确实常做善事。施粥、捐衣、救济孤寡……母亲总说:“咱们锦衣玉食,也该想想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人。” 可就是这样善良的母亲,被毒害至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妇人面前,亲手扶起她:“大娘请起。母亲生前常教导,施恩不望报。您有这份心,母亲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妇人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小姐节哀……夫人是好人,好人啊……” 队伍继续前行。经过这一插曲,围观的百姓对林氏更加同情,对镇北侯府也多了几分指摘。 王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对沈鸿说:“侯爷,这妇人来得蹊跷,怕是有人安排……” “够了。”沈鸿打断她,“婉月生前确实常做善事,有人来送葬也是常理。莫要多想。” 王氏咬唇,不再说话。 终于到了沈家祖坟。棺木下葬,黄土掩盖。清澜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沓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 母亲,您安息吧。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家通敌的罪证,女儿一定会让它大白于天下。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 雪越下越大,将新坟渐渐染白。送葬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清澜和周嬷嬷、春杏三人。 “小姐,该回了。”周嬷嬷轻声劝道。 清澜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转身时,她看见远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道袍,撑着油纸伞,远远望着这边。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清澜愣了愣。 那人……是谁? 当夜,清澜做了个噩梦。 梦里母亲还是病中的样子,咳着血,抓着她的手说:“澜儿,快走……快走……”忽然,母亲的脸变成王氏,狞笑着扑过来:“小贱人,把簪子交出来!” 清澜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朦胧,雪已经停了。她起身喝水,却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周嬷嬷和春杏。 “……小姐太苦了。”春杏带着哭腔,“夫人去了,侯爷又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往后可怎么办?” 周嬷嬷叹气:“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小姐聪慧,或许……或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嬷嬷,那支簪子……”春杏压低声音,“小姐真藏起来了?藏在哪了?会不会被找到?” “小姐没说,我也不问。”周嬷嬷道,“知道得越少,对咱们越好。春杏,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护着小姐。咱们的命是夫人给的,现在该还给小姐了。” “我晓得……” 清澜听着,眼眶发热。 她轻轻躺回床上,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白日坟前那个青衣人,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簪子里的绢帛…… 王家通敌。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她才八岁,要怎么扳倒一个皇商家族?怎么让父亲的妾室伏法?怎么在吃人的侯府活下去? 想着想着,天渐渐亮了。 三天后,是林氏的头七。 按规矩,头七这日子女要守夜,在灵前烧纸祷告。清澜一早起来,换了素服,准备去祠堂——林氏的牌位已经请进祠堂了。 王氏也来了,说要一起守夜。 沈鸿很欣慰:“云娘有心了。” 清澜没说话,只默默准备纸钱香烛。她知道,王氏不是来守夜的,是来盯着她的。 入夜,祠堂里点了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林氏的牌位供在正中间,黑漆金字,烛光下泛着幽光。 清澜跪在蒲团上,一张张烧着纸钱。王氏跪在她旁边,也装模作样地烧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过三更。 王氏忽然“哎呀”一声,捂着肚子:“侯爷,妾身、妾身肚子疼……许是着了凉……” 沈鸿忙道:“快回去歇着,请大夫看看。” “可是姐姐的头七……” “有澜儿在就够了。”沈鸿扶起她,“你身子要紧。” 王氏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一步三回头。 清澜垂着眼,继续烧纸。她知道,王氏是故意走的——接下来,该有戏看了。 果然,王氏走后不到一炷香时间,祠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沈福带着几个家丁冲进来,脸色凝重:“侯爷,抓到一个贼人!” “什么?”沈鸿起身。 两个家丁押着一个灰衣人进来。那人三十来岁,獐头鼠目,被按着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沈鸿问。 沈福道:“回侯爷,今夜巡夜的家丁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在东院转悠,形迹可疑,就把他抓了。搜身时,从他怀里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支簪子。 赤金点翠凤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清澜的手一抖,纸钱掉进火盆,溅起火星。 “这是……夫人的簪子!”沈福惊呼。 沈鸿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脸色阴沉下来:“说,簪子哪来的?” 那贼人连连磕头:“侯爷饶命!小人、小人是受人指使……” “受谁指使?” 贼人抬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清澜身上:“是、是小姐……小姐让小人来取簪子的!”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清澜。 沈鸿盯着她,眼神复杂:“澜儿,他说的是真的?” 清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贼人面前,低头看他:“你说我指使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怎么跟你说的?” 贼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冷静。他支吾道:“就、就前日夜里,在花园假山后……小姐说簪子藏在祠堂,让小人来取,事成之后给小人一百两银子……” “前日夜里?”清澜笑了,“前日我从早到晚都在母亲灵前守孝,院子里所有下人都可以作证。你说在花园假山后见我,是几时?” “是、是亥时……” “亥时?”清澜转身看向沈鸿,“父亲,前日亥时,女儿因伤心过度,早早就睡了。春杏和周嬷嬷整夜守着,可以作证。更何况——”她指着贼人,“女儿一个深闺小姐,如何认识这等市井之徒?又哪来的一百两银子?” 句句在理。 贼人慌了:“小人、小人记错了!不是前日,是大前日……” “够了!”沈鸿厉喝一声。他不是傻子,已经看出这是个局。但设局的是谁?王氏?还是…… 他盯着清澜:“簪子为什么会在祠堂?” 清澜沉默片刻,道:“是女儿藏的。” “为什么藏?” “因为母亲临终前说,簪中有物,王家通敌。”清澜抬起头,直视父亲,“女儿怕有人毁掉证据,就趁夜将簪子藏在了祠堂。女儿本打算等父亲冷静下来,再禀告此事,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没想到有人等不及,设局陷害。 沈鸿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握着簪子,指尖发白。良久,他挥挥手:“把这贼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沈福,你亲自审。” “是。”沈福带人退下。 祠堂里只剩父女二人。 长明灯噼啪作响,香烟袅袅。沈鸿走到供桌前,看着林氏的牌位,忽然问:“澜儿,你恨为父吗?” 清澜跪下来:“女儿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沈鸿苦笑,“我知道,你觉得我偏心王氏,觉得我负了你娘。可澜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王氏她……怀了我的孩子。” 清澜猛地抬头。 “太医诊出来了,快两个月了。”沈鸿的声音很疲惫,“你娘去了,我心里也难受。可沈家不能无后,你明白吗?” 清澜明白了。 所以父亲会护着王氏,所以即便知道母亲可能被害,也会选择息事宁人。因为王氏怀了沈家的子嗣,而母亲只生了她一个女儿。 女儿,终究不如儿子。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女儿明白。恭喜父亲。” 沈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得很。她才八岁,眼神却像历经沧桑的老人。他叹了口气,将簪子递给她:“既是你娘留给你的,就好好收着。至于什么王家通敌……以后莫要再提。王家是皇商,这话传出去,会惹大祸的。” 清澜接过簪子,冰凉刺骨。 “女儿谨记。” “回去吧。”沈鸿摆摆手,“今夜的事,我会查清楚。若是王氏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清澜福身告退。 走出祠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母亲牌位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握紧簪子,簪尾的尖刺抵着掌心。 交代? 她不需要交代。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回到房间,清澜立刻锁上门,点亮所有蜡烛。 她坐在梳妆台前,再次打开凤簪的机关。绢帛完好无损,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她仔细看着那半张地图,忽然发现边缘处有几个极小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王记商队,元庆十一年三月,精铁三百斤,自落雁谷出关,接应者北狄千夫长兀术……” 元庆十一年三月——正是去年春天。那时北狄犯边,戍边军苦战三个月,死伤惨重。战报上说,北狄骑兵装备精良,刀剑锐利,大燕军队的兵器常被砍断。 原来,是王家在背后资敌。 清澜的手在颤抖。这不是普通的贪财,这是叛国!多少边关将士因王家而死?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她将绢帛卷好,放回簪中。这一次,她没再把簪子藏起来,而是戴在了头上。 镜子里的小姑娘,面色苍白,眼神却坚毅如铁。赤金凤簪在发间闪烁,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周嬷嬷:“小姐,侯爷让厨房送了宵夜来,您吃些吧?” “进来。” 周嬷嬷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看见清澜头上的簪子,愣了愣:“小姐,这簪子……” “我戴着了。”清澜道,“从今往后,我都戴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抢。” 周嬷嬷红了眼眶:“小姐……您受苦了。” “不苦。”清澜接过莲子羹,慢慢吃着,“嬷嬷,你帮我做件事。” “小姐吩咐。” “明天一早,你去西城豆腐坊,找那个张王氏。”清澜压低声音,“给她十两银子,让她帮我留意王家的动静——王记商行的货物进出,王家人的行踪,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 周嬷嬷一惊:“小姐,您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清澜放下碗,“王家敢通敌,手上一定不止这一桩买卖。我要知道更多。” “可咱们哪来的人手?哪来的银子?” 清澜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件金首饰:“这是母亲从前给我的,一直没舍得戴。拿去当了,换成银子。不够的话……我还有。” 周嬷嬷接过首饰,手都在抖:“小姐,这些是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念想留在心里就够了。”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支持我这么做。” 周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办好。” 她退下后,清澜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窗外月色如水,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母亲死了,凶手逍遥法外。父亲选择了子嗣,选择了家族颜面。这偌大的侯府,她只剩自己。 不,她还有母亲的遗志,还有簪子里的证据,还有周嬷嬷和春杏的忠心。 她要活下去,要长大,要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扳倒王家,足以让王氏伏法,足以让父亲正视她的存在。 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清澜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娘,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您白死。 不会。 ------------ 第二章 凤簪藏秘启祸端 腊月的北风像刀子般刮过永昌侯府的青砖灰瓦,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急促而凄清的撞击声,宛如丧钟余韵。沈清澜跪在灵堂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母亲林氏的楠木棺椁停在堂中,白烛摇曳,将“诰封一品夫人林氏晚晴之灵位”的字样映得忽明忽暗。 守灵第三夜,侯爷沈鸿只在头日露过面,便称“朝中有急务”离府。姨娘王氏倒是日日来,总在黄昏时分携着清婉,一身素绢,哭得比谁都凄切,可那绢帕下眼角余光,总若有似无地扫过清澜。 “姐姐去得突然,留下澜儿这般可怜……”王氏今日跪在灵前抹泪,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跪在稍远处的几位族亲听见,“我虽是庶母,也必当视如己出,不负姐姐托付。” 清澜垂着头,厚重的孝服裹着单薄身子,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没应声,只是将手中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火焰腾起时,映亮她苍白的脸——八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沉静得骇人,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亥时三刻,最后一拨吊唁的族人离去。王氏扶着腰起身,对身边李嬷嬷道:“带大小姐回去歇着吧,到底是个孩子,连跪三日,身子哪受得住。” 话是体恤,可李嬷嬷那双粗手攥住清澜胳膊时,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清澜被半拖半拽地带离灵堂,穿过两道垂花门,却不是往她住的栖霞苑,而是府中最偏僻的西角小院——那里原是个堆放杂物的废院,冬日里连炭火都供不到。 “姨娘说,大小姐还在孝期,原住处太过奢靡,不合礼数。”李嬷嬷将她推进屋,“这几日先在此处静心守孝,饭食自有人送来。” 门“哐当”一声合上,落了锁。 清澜立在黑暗里,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挪到窗边。月光从破旧的窗纸漏进来,稀薄得照不亮满室灰尘。她没有哭,只是慢慢解开孝服外襟,从贴身小衣里摸出那支簪子。 母亲咽气前,用尽最后力气塞进她手里的凤簪。 簪身是赤金所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簪首是一只展翅凤凰,羽翼雕工极其细腻,每片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凤眼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黑暗中竟有微光流转。清澜记得,这是母亲嫁妆里最珍爱的一件,说是外祖母的遗物,平日只在重大节庆才戴。 可这样贵重的簪子,为何要那般隐秘地给她? 清澜蜷缩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将簪子举到眼前。指尖抚过凤凰羽翼时,忽然顿住——左侧第三片羽毛的边缘,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可以活动? 她翻身坐起,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片羽毛长约半寸,宽不过韭菜叶,边缘与相邻羽毛的衔接处,有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她用指甲小心抵住缝隙边缘,轻轻一拨。 “咔”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凤凰的腹部竟弹开一道暗格,不及小指指甲盖大小,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清澜屏住呼吸,将绢帛取出。帛纸薄得透明,上面用极细的墨笔绘着图样——是半幅地图,山川城池用蝇头小楷标注,但地名大多残缺,唯有一处边关要塞“玉门关”三字完整,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壬午年秋,关防更替,北线三营调防图。” 她虽年幼,却也随母亲读过些史书舆图,知道玉门关是大燕北疆重镇。这分明是……军事布防图? 绢帛还有第二层,对折处夹着一张药方。纸色泛黄,墨迹陈旧,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附子、马钱子、番木鳖……清澜心头一跳——这些药材她认得,母亲病中她翻阅医书,曾见过其中几味,皆是剧毒之物。药方最下方,有一行新墨添的小字:“王氏所呈补药,内含此方之三味,久服则心肺衰竭,状似痨症。” 字迹娟秀中带颤,是母亲病重后所书。 清澜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沿着脊椎爬升的寒意。她将绢帛翻到背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 “永昌侯府妾室王氏,本名王如媚,其兄王崇山现任北境督粮道。壬午年七月,王崇山私运军粮三百石出关,交接者为北狄商人阿史那部。妾偶得此情报,尚未禀侯爷,便遭王氏下毒。若澜儿见字,速将此图残片交予可靠之人,直呈圣听。王家通敌,事关国本,万勿轻忽。母命不久矣,唯望吾儿平安——林晚晴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清澜眼底。 通敌。下毒。谋杀。 原来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毒她的人是日日笑语温存的王氏。而王氏背后,竟牵连着通敌叛国的大罪! 清澜死死攥紧簪子,金簪边缘割破掌心,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灵堂里王氏虚伪的哭声、父亲冷漠的背影、清婉得意的眼神……所有画面在脑中翻搅,最后定格在母亲咳血时依然温柔望着她的眼睛。 “澜儿……要好好的……” 母亲最后的话,不是托付,是遗愿。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清澜猛地回神,将绢帛小心翼翼按原样折好,塞回簪内暗格。机括合拢的瞬间,她脑中飞快转动: 这证据绝不能留在身上。王氏既然敢毒杀主母,若知道证据在她手中,必会斩草除根。父亲……父亲宠妾灭妻,此事若告知他,恐怕非但不能为母亲伸冤,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目光扫过破败的屋子,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家具,蛛网遍布。不行,这里太容易被搜查。祠堂?母亲灵柩所在,王氏这几日必会派人严密看守。书房?父亲偶尔会去,不是稳妥之处。 忽然,她想起一个地方——栖霞苑后院的梅树下。 母亲生前最爱那株老梅,说是在她出生那年亲手栽下。每年腊月,总要带她在梅树下赏雪烹茶。梅树根下有个蚁穴,去年冬,她曾见母亲将一包用油纸裹紧的物件埋进树根旁的冻土里,当时母亲笑着说:“这是给澜儿存的嫁妆,等你及笄时再挖出来。” 那时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 清澜翻身下床,悄步走到门边。门从外锁着,窗棂倒是腐朽,但推开必有响动。她退回床边,从发间拔下一根最细的银簪——这是母亲去年送的生辰礼,簪尾极尖。她跪在窗下,将银簪插入窗闩与木框的缝隙,一点一点拨动。 “嘎吱——”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清澜屏息凝神,听了半晌,院外并无动静。她继续动作,半柱香后,窗闩终于松脱。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她打了个寒颤。 八岁的身形瘦小,轻易从窗缝钻出。落地时踩到枯枝,发出“咔嚓”轻响,她立刻蹲身隐在墙根阴影里。月光下,废院杂草丛生,一道矮墙与栖霞苑的后巷相邻。墙头有处坍塌,她曾见野猫从此出入。 清澜提起裙摆,踩着碎石攀上矮墙。墙外是条狭窄的巷道,平日只供仆役通行。她辨认方向,沿着墙根阴影疾走。冬夜寒风如刀,只着单薄孝服的她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慢下一步。 栖霞苑已落了锁,但西南角有扇小门常年不锁——那是厨娘张妈进出送柴的通道。张妈是母亲的陪嫁,这些日子被王氏调去浆洗房,夜里不在。清澜熟门熟路地摸到小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 后院一片死寂。那株老梅立在月光下,枝桠光秃,在青石地上投出狰狞影子。清澜跑到树下,跪在冻土上,双手扒开积雪和枯叶。泥土冻得坚硬,她指甲很快劈裂,渗出鲜血。她不管不顾,只记得母亲当年埋物的位置——正对东南第三根粗枝下。 挖到半尺深时,指尖触到硬物。 是一个油纸包裹,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套着层防水的牛皮。清澜颤抖着解开,里面是两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第一只,竟是一沓银票和几件金饰——真是母亲给她存的“嫁妆”。第二只盒子更重,掀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书:《百草图鉴》《毒经疏要》《脉案精要》,皆是手抄本,扉页上写着“林氏家传,传女不传男”。 清澜眼眶一热。母亲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所以提前为她留下这些。 她将木盒放回,重新埋好土,却留下那三本书。然后从怀中取出凤簪,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埋进旁边新挖的坑中,覆土压实,又将积雪枯叶复原。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树下,喘着粗气,白雾在冷空中散开。 不能就这样回去。 证据原件必须藏好,但她需要一份抄本——万一原件被发现或损毁,还有复件可作凭证。而且,她必须弄明白那半幅布防图究竟意味着什么,药方上的毒性又如何验证。 清澜抱起三本书,悄悄潜回自己从前的闺房。房门未锁,屋内陈设依旧,只是梳妆台上的首饰匣空了,衣柜里好些衣裳也不见了——定是王氏趁她守灵时派人来收刮过。 她冷笑一声,点亮一盏小油灯,将灯火捻到最小。先翻看那本《毒经疏要》,果然在“慢性毒理”一章找到相关记载:“附子、马钱子、番木鳖三味合用,初服者精神亢奋,面色红润,似有补益之效。然积毒至肺腑,则咳血不止,日渐消瘦,终至心肺衰竭而亡。病程与肺痨极似,庸医难辨。” 母亲病中的症状,一一吻合。 清澜咬紧下唇,继续翻找。在书页夹层里,她发现几张散页,是母亲的手札: “王氏进府三年,表面温顺,实则常与北境来信。其兄王崇山督粮北疆,去岁竟私售军粮予北狄商队,妾从陪嫁掌柜处偶得账目副本。此事若发,当诛九族。然侯爷宠爱王氏,妾若贸然禀报,恐反遭构陷。只得暗中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 手札到此中断,最后一页墨迹潦草:“近日胸闷咳血,王氏所赠补药味有异。恐已遭毒手。若有不测,澜儿切莫声张,保全自身为要。” 字字泣血。 清澜将手札贴在心口,泪水终于滚落,却无声无息。哭了片刻,她用力抹去泪痕,眼神重归冰冷。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找出笔墨纸砚——幸而王氏的人没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拿走。先将布防图残片临摹下来。绘图极费工夫,那些山川走向、城池方位、兵力标注,必须分毫不差。她虽跟母亲学过丹青,可这般精细的舆图还是头一次画,足足画废了三张纸,到第四张才勉强成形。 接着抄药方和母亲的手札。每抄一个字,心中的恨就深一分。抄到“诛九族”三字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若王家通敌属实,确实当诛九族。可王氏是永昌侯府的妾室,若事发,侯府会不会受牵连?父亲知道吗?是默许,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清澜放下笔,陷入沉思。父亲虽宠妾灭妻,但对朝廷还算忠心,这些年官声尚可。若他知道王氏通敌,恐怕第一个要杀王氏灭口。但万一……万一父亲也牵连其中呢? 她不敢深想。 抄录完毕,已是寅时初刻。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远处隐约传来鸡鸣。清澜将抄本叠好,藏进《百草图鉴》的书皮夹层里——这三本书她必须随身带着,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护身符。 至于凤簪原件,埋在梅树下最安全。但需要做个标记,以免日后忘记确切位置。她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系了,埋在离梅树三尺远的石灯下。发为血脉所生,纵使被人发现,也不会起疑。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澜匆匆从原路返回废院,翻窗进屋,刚将窗闩拨回原位,门外就传来开锁声。 李嬷嬷端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半碗稀粥和一块冷硬的窝头:“大小姐用早饭吧。姨娘说了,守孝期间需茹素清心,这些最是养性。” 清澜接过碗,垂眸道谢。李嬷嬷斜眼打量她,见她眼眶微红,以为她是哭了一夜,心下嗤笑,转身锁门离去。 粥是馊的,窝头硌牙。清澜小口小口吃着,面上一片麻木,心里却在盘算:王氏接下来会怎么做?母亲刚死,她不敢立刻对自己下毒手,但磋磨是少不了的。废院、馊饭、冷炕,这些都是开端。她要熬过去,必须熬过去。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王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澜儿可起了?” 门开了,王氏一身素绢,身后跟着端托盘的清婉。托盘上是一盅汤药,热气腾腾。 “你母亲去得突然,你伤心过度,昨日在灵堂都晕过去了。”王氏走近,亲自端起药盅,“这是姨娘特意让人熬的安神汤,快趁热喝了,好好睡一觉。” 药味扑鼻,带着股奇异的甜香。清澜瞳孔微缩——这味道,和母亲病中喝的“补药”极其相似。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声音怯怯的:“谢姨娘关怀。只是澜儿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没胃口,可否稍后再喝?” 王氏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三分:“药凉了就没效了。好孩子,姨娘知道你难受,可身子要紧。”说着,将药盅递得更近。 清婉在一旁细声细气地帮腔:“姐姐快喝吧,姨娘为了熬这药,亲自守了半个时辰呢。” 进退两难。 清澜看着那盅药,心念电转。若直接拒绝,必会引起怀疑。可若喝了……她想起《毒经疏要》里的一段话:“附子等毒,初服微量不致立毙,反有亢奋之效。可伴服甘草、绿豆汤解其毒性。” 她忽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姨娘……澜儿肚子疼,想去净房。” 王氏眉头一皱。清婉撇嘴:“姐姐该不是不想喝药,找借口吧?” “真的疼……”清澜缩起身子,额上竟真冒出冷汗——她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王氏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摆摆手:“罢了,李嬷嬷,带大小姐去。” 净房在院角,是个简陋的茅屋。清澜进去后,迅速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这是昨夜从《毒经疏要》里撕下的一页,上面粘着些甘草粉,是母亲生前配药剩下的。她将粉末倒入口中,干咽下去,又就着茅缸旁水桶里的冷水漱了漱口。 甘草解百毒,虽不能完全抵御,至少能减轻毒性。 回到屋里,药已微温。清澜不再推辞,接过药盅,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光。药汁入喉,先是辛辣,后是诡异的回甘。 王氏满意地笑了,接过空盅:“这才乖。好好歇着,晚些时候姨娘再来看你。”说着,领着清婉款款离去。 门重新锁上。 清澜立刻扑到墙角,将手指探入喉中,狠命抠挖。“哇”的一声,大半药汁呕了出来,混着胃液,酸臭扑鼻。她连呕数次,直到吐出清水,才虚脱地瘫坐在地。 不能全吐,否则会引起怀疑。但吐掉大半,残留的微量毒素,靠甘草粉应该能化解。 她喘息着擦去嘴角污渍,脑中思绪纷乱。王氏已经开始下手了,这“安神汤”日后恐怕会天天送来。一次两次可以这样应付,长此以往,迟早会被发现。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废院,回到有更多人眼目的地方。 还有那些证据……单凭半幅布防图和一张药方,真的能扳倒王氏吗?王崇山在北境,天高皇帝远,如何证实他通敌?母亲的手札虽提及账目副本,可副本在哪儿? 清澜挣扎着爬回床上,裹紧薄被。寒冷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不敢睡,强迫自己思考每一个细节。 母亲说“从陪嫁掌柜处偶得账目副本”,那位掌柜姓周,在母亲陪嫁的铺子里做管事。铺子……对了,母亲在京中有三间陪嫁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药材铺,一间书斋。周掌柜管的是绸缎庄,就在西市。 若账目副本还在,最可能藏在绸缎庄里。 可她现在被囚在废院,如何出府?即便出得去,一个八岁的侯府千金,独自去商铺查账,岂不惹人生疑? 正烦难间,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清澜一愣,这是……母亲院里旧仆的暗号? 她赤脚下床,凑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大小姐,是老奴,赵嬷嬷。”门外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哽咽。 赵嬷嬷是母亲的乳母,母亲出嫁时跟着过来,在府中地位特殊。母亲死后,王氏将母亲院中仆役大半打发,赵嬷嬷因年迈,被派去浆洗房做些轻省活计。 “嬷嬷怎么来了?”清澜隔着门缝问。 “老奴听说大小姐被关在这儿,偷溜过来的。”赵嬷嬷声音急促,“大小姐,您千万小心,王氏没安好心。老奴在浆洗房听到李嬷嬷跟人嘀咕,说要把您关到年后,找个由头送庄子上去,一辈子回不来!” 清澜心头一沉。果然,王氏不仅要磋磨她,还要彻底毁了她。侯府千金若被送去乡下庄子,等于放弃身份,日后婚嫁、前程尽毁,生死都由人拿捏。 “嬷嬷,我有一事相托。”清澜定了定神,“母亲在西市的绸缎庄,周掌柜那里,可能藏着一件要紧东西。您能不能想办法递个话,让周掌柜……”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赵嬷嬷慌忙道:“有人来了!老奴得走!大小姐保重!”说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清澜退回床上,心怦怦直跳。赵嬷嬷冒险来报信,说明母亲旧仆中还有忠心之人。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她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午后,果然又有人来送药。这次是个面生的小丫鬟,态度倨傲,将药碗往桌上一墩:“姨娘赏的,快喝。” 清澜故技重施,假装腹痛,小丫鬟却不耐烦:“少耍花样,姨娘说了,看着您喝完奴婢才能走。” 无奈,她只得再次喝下。待丫鬟走后,又抠喉吐出。反复两次,喉咙已火辣辣地疼,胃里空空如也,整个人虚脱无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躺在冷硬的床板上,望着房梁蛛网,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的一句话:“毒之一道,贵在剂量。微毒可入药,剧毒可杀人,其间分寸,存乎一心。” 如果……如果她反过来利用这“安神汤”呢? 《毒经疏要》记载,附子等毒物,微量服用初期会出现面色红润、精神亢奋的假象,这正是王氏想看到的——她需要向父亲证明,自己这个嫡女在“姨娘精心照料下”身体好转,如此才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她。 若她故意表现出这种“好转”,甚至让王氏以为药效显著,会不会放松警惕? 清澜坐起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接下来三日,她不再催吐。每次送药来,都乖乖喝完,而后在无人时,偷偷服用甘草粉缓解毒性。果然,服药后不久,她便觉得浑身发热,双颊泛红,精神异常亢奋,夜里几乎无法入眠。 她将这种状态表现得恰到好处。王氏再来时,她甚至主动下床行礼,声音都比往日响亮些:“姨娘安好。澜儿觉得近日身子爽利多了,多谢姨娘费心。” 王氏仔细端详她,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确实比前几日有生气,心下大悦——看来这药果然有效。她笑着抚了抚清澜的头:“好孩子,姨娘就盼着你快些好起来。你父亲昨日还问起你呢。” 沈鸿会问起她?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孺慕之色:“父亲公务繁忙,还惦记澜儿,是澜儿不孝。” “你知道就好。”王氏语气温柔,“等你再好些,姨娘就求侯爷让你搬回栖霞苑。毕竟你是嫡出的大小姐,总住这儿也不像话。” “全凭姨娘安排。” 王氏满意离去。清澜等她走远,才缓缓坐回床边,浑身冷汗涔涔。刚才那番表现已是极限,再撑片刻恐怕就要露馅。她颤抖着手取出甘草粉,这次加倍剂量服下。 当夜,她开始腹痛如绞,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却不敢出声。冷汗浸透衣衫,她咬住被角,将**死死憋在喉咙里。直到寅时,痛楚才渐渐平息,她已虚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以毒攻毒,是在刀尖上行走。 腊月二十,母亲头七。按礼,子女需在灵前诵经七日。王氏终于将清澜从废院放出,允许她白日去灵堂守孝,夜里仍回废院。 这是个转机。 清澜换上孝服,在丫鬟监视下走向灵堂。途径花园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嬷嬷正在廊下晾晒衣物。二人目光短暂交汇,赵嬷嬷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清澜跪在蒲团上,垂眸念经,心思却已飞远。赵嬷嬷那个点头,是表示事情办成了?还是另有含义? 午时歇息,她被带到偏厅用斋饭。饭菜依旧简陋,但至少是热的。正吃着,一个扫地婆子进来收拾香炉灰烬,经过她身边时,袖中滑落一个小纸团,滚到她脚边。 清澜趁无人注意,迅速拾起藏入袖中。饭后借口更衣,在净房里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腊月廿三,未时二刻,绸缎庄后巷。” 是周掌柜的笔迹!清澜认得,母亲生前常让周掌柜送账本进府,她见过他的字。 腊月廿三,就是三日后。未时二刻,府中多在午歇,看守相对松懈。可是……她如何出府? 将纸团吞入腹中,清澜回到灵堂,继续跪经。脑中飞快盘算:侯府守备虽严,但并非无隙可乘。她记得,西角门每日未时左右,会有菜贩送菜进来,那时门会开片刻。若能混在送菜队伍里…… 可行,但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王氏必会借题发挥,说她“不守孝道,私自出府”,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可不冒险,如何取证?如何为母亲报仇? 清澜抬眼看着母亲的牌位,火光在眼中跳跃。母亲,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 头七最后一日,诵经至深夜。清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废院,经过花园假山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那批货月底必须出关,北边催得急。” 是王氏的声音!清澜立刻闪身躲进梅树后,屏住呼吸。 另一个男声响起,嗓音粗哑:“夫人放心,兄长已安排妥当。只是近日边关巡查忽然加紧,听说……是朝廷得了什么风声。” “风声?”王氏声音一紧,“可查到来源?” “尚未。但兄长怀疑,是不是府里走漏了消息?林氏生前,似乎……” “闭嘴!”王氏厉声打断,“死人的事,少提。你只需办好差事,银钱少不了。记住,腊月廿八,老地方交接。” “是。” 脚步声响起,二人分头离去。清澜贴在树后,心跳如擂鼓。腊月廿八……老地方……这分明是在计划下一次通敌交易! 她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悄探出头。月光下,假山石影幢幢,已空无一人。那个男声,她隐约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回到废院,她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声音……对了,像是府中负责采买的二管家王贵!王贵是王氏从王家带来的陪房,一向忠心。若真是他,那王氏在侯府中的势力,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腊月廿三转眼即至。 这日午膳后,清澜照例被送回废院“歇息”。她佯装困倦,待看守的李嬷嬷去耳房打盹,立刻从床下摸出个小包袱——这是她这几日偷偷准备的:一套粗布丫鬟衣裳,一些碎银,还有那本《毒经疏要》。 换上衣裳,将头发打散梳成双丫髻,脸上抹些灶灰。铜镜里,八岁的女孩瞬间变成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她轻轻拨开窗闩,翻窗而出。 午后府中寂静,仆役多在歇晌。清澜低头疾走,专挑僻静小路。快到西角门时,果然看见一辆运菜板车停在门外,两个菜贩正与守门婆子说话。 “今日的白菜不水灵啊,价钱得低些。” “哎哟张妈妈,这天寒地冻的,能送来就不错了……” 趁他们讨价还价,清澜闪身躲到门边柴垛后。板车开始往里推,守门婆子转身去拿秤。就是现在!她猫腰钻到板车底下,双手抓住车底横木,双脚悬空。 板车晃晃悠悠进了门,穿过一道窄巷,往大厨房方向去。经过一处转角,清澜松手滚落,顺势躲进旁边堆放杂物的小棚。等板车走远,她才钻出来,拍拍身上尘土,低头朝后门走去。 侯府后门平日只供仆役出入,守门的是个老苍头,正靠在门房里打瞌睡。清澜屏息从他窗前经过,轻轻拉开一条门缝,侧身闪出。 门外是条小巷,连通着西市大街。清澜不敢停留,按记忆中西市的方向疾走。腊月天寒,街上行人稀少,她这身打扮并不惹眼。 绸缎庄在西市南街,门面三间,黑底金字的招牌“锦绣庄”十分醒目。清澜绕到后巷,这里是送货的通道,堆着些布匹箱笼。她看看天色,未时刚过,周掌柜应该在后堂理账。 后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个小院,晾着些染色的布匹。正房传来拨算盘的声音,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在窗外低唤:“周掌柜。” 算盘声戛然而止。片刻,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四十上下,正是周掌柜。他见到清澜,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大小姐?您怎么……快进来!” 清澜闪身入内,周掌柜立刻关上门,上了闩。屋内是账房陈设,书架满当,桌上账本堆叠。 “大小姐,您怎么这身打扮?还独自出府?太危险了!”周掌柜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清澜摘下头巾,“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一些东西。她说您这里,可能藏着一份账目副本,关于王家通敌的。” 周掌柜脸色骤变,眼神闪烁:“大小姐……这话从何说起?老奴听不懂。” 清澜直视他的眼睛:“周掌柜,母亲待您如何?” 周掌柜一怔,垂下头:“夫人对老奴有救命之恩。当年老奴家乡遭灾,一家老小快要饿死,是夫人收留,还让老奴学了手艺,做了掌柜。” “那您愿不愿意,帮母亲报仇?” 周掌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色:“夫人她……真是被人害死的?” 清澜从怀中取出那份抄录的药方,推到周掌柜面前:“这是母亲手书的药方,上面列的是毒药成分。王氏每日以‘补药’之名让母亲服用,积毒致死。” 周掌柜颤抖着手拿起药方,看了片刻,老泪纵横:“夫人……老奴早该察觉的!那王氏每次来铺子,总打听北境的生意,还曾让老奴做假账,说是帮兄长周转。老奴拒绝后,她就再没来过……” “账目副本在哪里?”清澜追问。 周掌柜抹去泪,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厚重的账册,露出后面墙壁。他按动一块墙砖,砖块内陷,弹出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本蓝皮账册,递给清澜。 “这是去年七月到九月的出货明细。王崇山以‘军需调拨’为名,从铺子支走三百匹上等绸缎,说是犒赏边军。可老奴暗中查访,这批货根本未入军营,而是由北狄商队运走出关。这是抄录的底单,还有当时承运货栈的凭证。” 清澜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出货日期、数量、经手人,最后几页附有货栈的收货单据,上面盖的印鉴,赫然是北狄商号“阿史那部”的狼头徽记! 铁证如山。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清澜问,“母亲说,王崇山私售军粮……” 周掌柜点头,又从暗格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老奴花重金从一个退役的押粮官手里买来的。去年秋,王崇山督运的五千石军粮,实际入库只有四千石,那一千石不翼而飞。这是粮库的出入记录副本,上面有王崇山的签字画押。” 清澜接过细看,记录清晰,时间、数量、经手人一应俱全。粮库管事的证词也附在后面,说王崇山以“损耗”为由,强行让他修改账目。 “这些证据,足够治罪吗?”清澜问。 周掌柜沉吟:“若在平时,或许还差些火候。王崇山是北境督粮道,正五品,又有王家在京中的关系,轻易动不得。但若加上大小姐手里的布防图……那就是通敌叛国,诛九族的大罪!” 清澜心头一震。她还没提布防图,周掌柜如何知道?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周掌柜苦笑:“夫人出事前一个月,曾来找过老奴,说是在侯府发现了半幅边关布防图,怀疑与王家有关。她让老奴暗中查访王崇山最近的动向,说若有不测,就让老奴将这些证据交给可靠之人。” 原来母亲早已布置好一切。 “可靠之人……是谁?”清澜问。 周掌柜看着她,目光复杂:“夫人说,若她出事,能托付的只有两人:一是太后娘娘,二是大小姐您。” 太后?清澜恍然。是了,母亲的姨母是当今太后,虽非嫡亲,但母亲未出阁时常入宫陪伴,情分匪浅。母亲死后,太后曾派人来吊唁,还赏了东西,只是当时清澜悲痛过度,未及深想。 “我明白了。”清澜将证据仔细包好,“这些东西,我先带走抄录一份,原件还放在您这儿。切记,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大小姐放心。”周掌柜郑重道,“老奴这条命是夫人给的,拼死也会护住这些证据。” 清澜将包袱贴身藏好,又问:“铺子里可有信得过的伙计?我需要有人随时传递消息。” “有个叫顺子的小学徒,是老奴的远房侄儿,人机灵,口风紧。大小姐若有吩咐,可让他传递。” “好。”清澜记下,“今日之事,万勿泄露。我该回去了。” 周掌柜送她到后门,忽然想起什么:“大小姐,还有一事。夫人临终前,是否给了您一支凤簪?” 清澜脚步一顿:“您怎么知道?” “那是夫人最重要的物件。”周掌柜压低声音,“簪子里除了证据,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夫人曾说,那簪子是开启林家秘藏的钥匙。林家祖上曾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得赐免死铁券和一批财物,藏在某处。具体位置,只有历任家主知晓。” 秘藏?免死铁券? 清澜心头剧震。母亲从未提过这些。若真有免死铁券,那便是护身符,关键时刻可保性命。难怪王氏处心积虑要得到母亲遗物,恐怕不单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想找到林家秘藏。 “我知道了。”清澜点头,“您也多保重。” 离开绸缎庄,她快步往回走。心中沉甸甸的,既有拿到证据的振奋,又有知晓更多秘密的沉重。凤簪里的布防图和药方已让她心惊,如今又多了林家秘藏和免死铁券……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回到侯府后巷,西角门已关。清澜绕到东墙,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墙内。她小时候常偷爬这棵树溜出去玩,母亲知道后只笑骂两句,从未真正责罚。 如今物是人非。 她抱住树干,费力向上攀爬。八岁的身体毕竟瘦小,爬到一半已力竭,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从墙内伸出,稳稳托住她。 清澜惊魂未定,抬头看去,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侯府侍卫的服饰,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大小姐?”少年认出她,微微皱眉,“您这是……” 清澜落地,整了整衣衫,恢复镇定:“你是哪个院的侍卫?我怎么没见过你?” “属下青羽,新来的护院,负责东院巡逻。”少年抱拳行礼,语气恭谨,“大小姐若要出府,当走正门,爬树太危险。” 他虽言辞客气,但眼神锐利,显然已看穿她的伪装。清澜心头一紧,若他将此事报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青羽侍卫,”她直视他的眼睛,“今日之事,可否当作没看见?” 青羽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小姐可是在为夫人之事奔走?” 清澜瞳孔微缩:“你都知道什么?” “属下什么都不知道。”青羽摇头,“但属下知道,夫人是好人。她曾救过属下的母亲。”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若大小姐需要帮手,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来得突然,清澜不敢轻信:“你为何要帮我?” 青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玉佩是普通的青玉,刻着祥云纹,但清澜认得——这是母亲随身佩戴的物件,去年母亲生辰时,她说玉佩丢了,还惋惜了好久。 “夫人救家母时,家母无以为报,夫人便取了这玉佩,说是缘分。”青羽道,“家母临终前让属下务必报恩。属下入侯府为侍卫,就是为了寻机报答夫人。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他说得诚恳,眼中痛色真切。清澜接过玉佩,指尖抚过温润的玉面,心头酸楚。母亲一生行善,救过的人不知凡几,没想到死后,还有人为报恩而来。 “你的心意我领了。”她将玉佩递还,“但此事凶险,牵连甚广,你还是不要卷进来。” 青羽却不接:“玉佩请大小姐收着,这是信物。至于凶险……”他淡淡一笑,“属下既来了,就没打算独善其身。大小姐信不过属下,不妨考察些时日。但今日之事,属下绝不会透露半字。” 清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你且暗中留意王氏院中的动静,特别是她与外界来往的信件、人员。但切记,安全第一,若有危险,立刻撤手。” “属下明白。” 二人就此别过。清澜回到废院时,李嬷嬷还在打鼾,浑然不知她出去一趟。她迅速换回孝服,将证据藏好,刚躺下不久,门外就传来开锁声。 “大小姐,该去灵堂了。”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清澜应声起身,随她出门。经过花园时,她瞥见青羽的身影在假山后一闪而过,朝她微微颔首。 这个意外的盟友,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头七过后,母亲灵柩移往城外家庙暂厝,待择吉日下葬。府中白幡未撤,但气氛已悄然变化。王氏开始以“主持中馈”的名义,频繁接见各房管事,重新安排人事。 腊月廿五,王氏将清澜叫到正堂。 堂上除了王氏,还有几位族中长辈。沈鸿也在,坐在主位,面色疲惫。 “今日请各位叔伯来,是为商议澜儿今后的教养之事。”王氏一身素服,声音温婉,“姐姐去得突然,澜儿年幼,我虽不才,也只能勉力担起这嫡母之责。只是……” 她欲言又止,看向沈鸿。 沈鸿皱眉:“只是什么?” 王氏垂眸:“妾身是庶母,教养嫡出小姐,恐名不正言不顺。且澜儿近日……似乎对妾身有些误解,前几日还偷溜出府,被侍卫撞见。妾身管教不力,还请侯爷责罚。” 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清澜跪在堂下,心中冷笑。来了,果然来了。前几日她出府之事,终究瞒不过王氏耳目。只是没想到,她会选在族亲面前发难。 “偷溜出府?”沈鸿脸色一沉,“澜儿,可有此事?” 清澜抬起头,眼眶已蓄满泪水:“父亲明鉴。那日……那日是母亲头七,女儿心中悲痛,想去母亲生前常去的寺庙上炷香,为母亲祈福。女儿知道不该私自出府,可实在……实在忍不住想念母亲……” 她哭得情真意切,瘦小的身子在孝服里瑟瑟发抖,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一位族老捋须道:“孝心可嘉,但规矩不可废。私自出府确是不该。” 王氏忙道:“叔公说的是。妾身也是担心澜儿安危,这才……只是澜儿这性子,若不好生教导,日后恐怕更难管束。妾身想着,是不是请位严厉些的嬷嬷,专门教导澜儿规矩?” 这就是要给她身边安插眼线了。 清澜叩首:“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愿闭门抄经百日,为母亲祈福,也为自己的过错忏悔。只是……”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女儿身边已有李嬷嬷教导,若再添新人,恐让人误会姨娘苛待嫡女。如今母亲刚去,女儿实在……实在受不住更多变故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认了错,又点出王氏有“苛待嫡女”之嫌,还以丧母之痛博取同情。 果然,另一位族老开口:“孩子还小,丧母之痛未平,就别太苛责了。请嬷嬷的事,缓缓再说吧。” 沈鸿本就心烦,挥挥手:“就按澜儿说的,闭门抄经百日。王氏,你多费心照看就是。” 王氏咬牙,却只能含笑应下:“是,妾身遵命。”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清澜回到废院,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王氏今日虽未得逞,但绝不会罢休。闭门抄经百日,等于变相禁足,她与外界的联系将更加困难。 必须尽快将证据送出去。 腊月廿六夜,清澜借口要静心抄经,将李嬷嬷支去耳房。她点燃油灯,摊开纸笔,却不是抄经,而是将周掌柜给的那些证据,一字不漏地誊抄下来。 账目明细、货栈单据、粮库记录、证人证词……她抄得极其仔细,连印章的纹路都尽量临摹。整整抄了一夜,手腕酸痛,眼布血丝,终于在天亮前完成。 抄本与原件同样重要。原件要藏好,抄本则需送出去——送给谁?太后?可宫门深似海,如何递得进去? 她忽然想起青羽。那日他说能帮忙,或许……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清澜一惊,吹灭油灯,悄声走到窗边:“谁?” “大小姐,是我,青羽。” 她推开窗,青羽闪身而入,手中提着个小食盒:“属下见您屋里灯亮了一夜,给您送些吃食。” 食盒里是热粥和糕点,还冒着热气。清澜确实饿了,也不推辞,接过慢慢吃着。 青羽压低声音:“大小姐,属下查到些东西。王氏近日与王家往来频繁,昨日王家来了个管事,在书房与侯爷密谈半个时辰。属下偷听到几句,似乎……在商议您的婚事。” “婚事?”清澜手一顿,“我才八岁。” “是提前定亲。”青羽神色凝重,“王家想将您许给王崇山的次子,说是‘亲上加亲’。侯爷似乎……有些意动。” 清澜心头冰凉。王家这是要彻底掌控她,将她绑在王家的船上。若真定了这门亲,她这辈子都别想脱离王氏掌控,更别说为母亲报仇了。 “还有,”青羽继续道,“王氏身边有个叫春杏的丫鬟,前日偷偷出府,去了城东一处民宅。属下跟踪发现,那里住着个大夫,专治疑难杂症。春杏去取了药,药包里……有附子。” 附子!清澜眼神一凛。王氏又开始配毒药了,这次是给谁用?给她?还是另有目标? “那个大夫,能查到背景吗?” “已经在查。”青羽道,“另外,您上次让属下留意王氏与外界的信件,属下发现她每月初八、十八、廿八,都会让心腹往城外送信。送信人是王贵,每次都是去西郊的送子观音庙,将信塞进香炉下的砖缝里。” 每月廿八……清澜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听到的话:“腊月廿八,老地方交接。”原来“老地方”就是送子观音庙! 今日已是腊月廿七。明日,就是他们下一次交易的日子。 “青羽,”清澜放下粥碗,眼神锐利,“明日,我要去送子观音庙。” 青羽一惊:“大小姐,太危险了!那里必定有他们的人把守,您去等于自投罗网。” “不是明着去。”清澜从枕下取出那沓抄录的证据,“你帮我送个信,给太后。” 青羽接过,翻看几页,脸色大变:“这是……” “通敌的证据。”清澜声音平静,“但单靠这些还不够,我需要抓到他们交易的现行。明日王氏必会派人去取信,也可能亲自去。我要知道接信的人是谁,拿到他们交易的实证。” 青羽沉默片刻:“属下可以去。大小姐您留在府中,等消息。” “不。”清澜摇头,“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看到。放心,我会乔装,不会暴露身份。你只需在暗中保护,若情况不对,立刻带我离开。” 见她态度坚决,青羽知道劝不住,只得应下:“那好。明日未时,属下在府外等您。您还是从东墙老槐树那边出来,属下接应。” “好。” 青羽离去后,清澜再无睡意。她将证据原件重新藏好,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东西:一套男童的粗布衣裳,一些碎银,还有一小包迷药——这是她从《毒经疏要》里学的配方,用曼陀罗花粉配制,能让人短时昏睡。 腊月廿八,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要下雪。 午膳后,清澜照例说要午睡,将李嬷嬷支开。迅速换上男装,脸上涂些黄泥,打扮成乞儿模样。翻窗而出,熟门熟路地来到东墙老槐树下。 青羽已在墙外等候。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破旧的背篓和一根打狗棍:“这样更像。” 二人混入街市人流,往西郊走去。送子观音庙在西郊五里处,香火颇盛,但因天寒,今日路上行人稀少。 到了庙外,青羽让清澜躲在远处树林里:“属下去探探,大小姐在此等候,莫要出来。” 清澜点头。青羽身形一闪,如狸猫般窜入庙中。 约莫一炷香后,他返回,神色凝重:“庙里果然有人。王贵在正殿上香,但香客中有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分布在殿内外,像是护卫。后殿厢房关着门,里面有人声,但听不清。” “接信的人来了吗?”清澜问。 “还不确定。但王贵上完香后,在香炉下塞了东西,应该就是信。现在只等取信的人出现。” 二人隐在树后,静静等待。寒风呼啸,清澜冻得手脚冰凉,却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庙外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起,下来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形不高,脚步匆匆。那人径直入殿,在香炉前跪下,叩拜时伸手到香炉下一摸,取了东西塞入袖中。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风掀起斗篷一角,露出里面的一截官袍——绯色,绣白鹇,是五品文官的服色! 清澜瞳孔骤缩。五品文官,又在京中……会是王崇山吗?不,王崇山在北境,不会轻易回京。那这人是谁?王家在京中的其他官员? 那人取了信,并未停留,转身出殿上马车。马车疾驰而去。 青羽低声道:“属下跟去看看?” 清澜摇头:“太危险。既然知道他的官阶,范围就小很多。五品文官,绯袍白鹇,在京中不过二三十人。回去慢慢查。” 正说着,庙内又生变故。后殿厢房门开了,走出两个人。前面的是个虬髯大汉,穿着皮袄,头戴毡帽,一副商人打扮,但腰间佩刀,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手里提着个木箱。 王贵迎上去,三人低声交谈。虬髯大汉打开木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王贵清点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大汉。 “他们在交易!”清澜屏住呼吸。 青羽已悄悄摸近,藏身廊柱后。距离太远,听不清谈话内容,但看那大汉接过信后,从箱底又取出一包东西交给王贵。王贵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合拢,神色紧张。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官府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虬髯大汉脸色一变,抓起木箱就要走。王贵慌忙将银子和那包东西塞进怀里,往庙后逃去。 青羽当机立断,飞身而出,直扑王贵。王贵虽会些拳脚,哪里是青羽的对手,三招两式就被制住。青羽从他怀中搜出银子和那包东西——竟是一包乌黑的药粉,气味刺鼻。 “这是什么?”青羽厉声问。 王贵咬牙不答。虬髯大汉见状,拔刀砍来,青羽侧身闪过,一脚踢中其手腕,刀飞了出去。大汉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此时官兵已冲进庙中,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见到青羽和王贵,喝道:“何人敢在此械斗?” 青羽松开王贵,抱拳道:“将军,此人是永昌侯府管家王贵,在此与人私相授受,形迹可疑。这包药粉,恐是违禁之物。” 将领皱眉,接过药粉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罂粟膏?” 罂粟膏!清澜在《毒经疏要》里见过记载,此物产自西域,少量可镇痛,久服则成瘾,精神萎靡,形同废人。朝廷明令禁止买卖。 王贵面如死灰。将领一挥手:“带走!还有那个逃走的,追!” 官兵押着王贵离去。青羽退回树林,拉起清澜:“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匆匆离开。走出二三里,清澜才问:“那些官兵来得蹊跷,是你安排的?” 青羽摇头:“不是。看服色,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应该是例行巡查,碰巧撞上。” “倒也巧了。”清澜沉吟,“王贵被抓,王氏必定惊慌。她若知道王贵身上有罂粟膏,定会想方设法灭口。我们得赶在她前面,拿到王贵的口供。” “难。”青羽道,“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王家的旧部,恐怕很快会把人交出去。” 果然,当日下午,消息传来:王贵在押送途中“突发急病暴毙”,尸体已送回王家。王氏在府中哭了一场,说王贵“忠心为主,遭此横祸”,还赏了二十两银子给他家人。 好快的灭口速度。 清澜在废院中听到这消息,心中冷笑。王氏越是急着灭口,越说明王贵知道的内情重要。可惜人死了,线索又断了。 不过,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接信的是个五品文官,知道了王氏在交易罂粟膏,还知道了五城兵马司有王家的人。 腊月廿九,小年。府中开始准备过年,虽在丧期不宜张灯结彩,但祭灶、扫尘等礼节还是要的。王氏以“澜儿尚在闭门思过”为由,没让她参与任何事务。 清澜乐得清静,继续抄经,实则是在整理这些日子收集到的线索。 布防图残片、药方、账目证据、罂粟膏交易、五品文官接信人……这些碎片如何拼凑成完整的证据链?还缺什么?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王崇山(北境督粮道)、王氏、王贵(已死)、五品文官(未知)、虬髯大汉(北狄商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家旧部)。 又写下几个地点:送子观音庙、西市绸缎庄、城东民宅(大夫住处)。 最后写下几个时间点:壬午年七月(军粮失踪)、壬午年秋(布防图更替)、每月初八、十八、廿八(送信日)、腊月廿八(罂粟膏交易)。 看着这些,一个模糊的网络逐渐清晰:王家以北境军需为掩护,私售军粮、布匹给北狄,换取金银,同时可能泄露边关布防。王氏在京城居中联络,通过送子观音庙传递消息,用罂粟膏控制或贿赂某些官员。五城兵马司有他们的人,负责打点官府,处理麻烦。 而母亲,因为发现了布防图残片和军粮账目,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被毒杀灭口。 逻辑基本通顺,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那个接信的五品文官是谁?他在这个网络中扮演什么角色? 清澜想起青羽说的,王家想将她许给王崇山次子。这是要彻底绑死她,让她永远翻不了身。若定了亲,她就是王家未来的儿媳,即便发现王家通敌,为了自身和家族,也只能隐忍。 好毒的计算。 她必须尽快行动,在定亲之事敲定前,将证据送出去。 除夕前一日,沈鸿忽然来废院。 这是母亲死后,父亲第一次主动来看她。清澜跪地行礼,沈鸿看着她瘦削的小脸,沉默许久,才道:“起来吧。” “谢父亲。” 沈鸿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打量四周。破旧的屋子,单薄的被褥,冷硬的床板……他眉头皱起:“王氏说让你在此静心,怎么……如此简陋?” 清澜垂眸:“姨娘说守孝当清苦,女儿觉得有理。” 沈鸿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你母亲的丧事已毕,你也不必太过悲伤。你还小,往后日子还长。王家……前日来提亲,想将你许给王崇山的次子,你觉得如何?” 来了。清澜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尚在孝期,谈婚论嫁是否太早?且母亲刚去,女儿……实在无心此事。” “只是先定亲,及笄后再完婚。”沈鸿道,“王家家风清正,那孩子我也见过,读书用功,是个有出息的。你嫁过去,不算委屈。” “父亲,”清澜抬起头,眼中含泪,“女儿能否问一句,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姨娘的意思?” 沈鸿一怔:“这……自然是为父的意思。王氏也是为你好。” “若真是为女儿好,”清澜声音哽咽,“可否容女儿为母亲守孝三年?母亲养育女儿一场,女儿若在热孝中定亲,恐让人笑话不孝。王家若真有意,三年后再议也不迟。” 她说得合情合理,沈鸿一时无言。良久,才叹道:“也罢,那就等三年后再说。” “谢父亲体谅。” 沈鸿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生照顾自己。缺什么,跟王氏说。” “是。” 父亲走后,清澜擦去眼泪,眼神恢复冰冷。三年时间,够了。三年内,她必须扳倒王家,为母亲报仇。否则,三年后她还是逃不过被掌控的命运。 除夕夜,府中设了简单的家宴。清澜被允许出席,坐在末位。王氏和清婉坐在沈鸿左右,言笑晏晏,仿佛母亲从未存在过。 席间,王氏提起开春后清婉要入宫参加选秀的事:“婉儿的才貌都是拔尖的,若能入选,也是侯府的荣耀。” 沈鸿点头:“此事你多费心打点。” 清婉娇羞低头,眼角的余光却瞥向清澜,带着得意。 清澜安静地吃着菜,心中却在想:清婉要入宫?王氏舍得?以王氏对清婉的疼爱,怎会让她入那吃人的地方? 除非……王氏另有图谋。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传来喧哗。管家匆匆进来禀报:“侯爷,宫里有旨意!” 众人慌忙起身。宣旨太监已到堂前,展开黄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昌侯嫡女沈氏清澜,淑德婉顺,孝悌纯良,特许于正月十五上元节,入宫赴太后赏灯宴。钦此。” 满堂寂静。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清婉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清澜跪地接旨,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太后……为何突然召她入宫? 太监宣完旨,又补充道:“太后娘娘特意嘱咐,让沈大小姐好生准备,那日娘娘要亲自考较功课。” “臣女领旨,谢太后恩典。”清澜叩首。 起身时,她看到王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和杀意。 太后这道旨意,打乱了王氏所有的计划。而对她来说,这是天赐良机——面见太后,呈递证据,为母亲伸冤! 上元节,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王氏必定会想尽办法阻挠,甚至……再次下毒手。 清澜握紧袖中的凤簪,指尖冰凉,心却滚烫。 母亲,您在天之灵,请再护女儿一次。这一次,女儿要亲手,将仇人拖入地狱。 窗外,除夕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夺目,却照不亮侯府深宅中的暗影重重。 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第三章 玉碎棠落春恨深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永安侯府东院的碧纱橱里,沈清澜对着铜镜,任由嬷嬷为她梳头。镜中的少女已褪去稚气,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烟,只是那眼底深处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小姐今日及笄,该欢喜些才是。”梳头的陈嬷嬷原是先夫人的陪嫁,如今是清澜身边最得力的人。她手中的犀角梳穿过如瀑青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清澜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嬷嬷说的是。”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五年前那个冬天,母亲咳血而亡的景象历历在目。那支藏有秘密的凤簪,她贴身戴了五年,夜夜摩挲,几乎将簪头的云纹磨平。王家通敌的证据,母亲的半张药方,这些重担压在一个八岁孩童肩上,逼着她早熟得像经年的老竹。 窗外传来嬉笑声,是庶妹沈清婉带着丫鬟在摘海棠。那株西府海棠是母亲生前最爱,如今倒成了清婉赏玩的景致。 “二小姐也真是,明知今日是大小姐及笄,偏要在院里喧闹。”陈嬷嬷低声埋怨。 清澜不语,只将目光投向妆台上的木匣。匣中是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与侯府嫡女的及笄礼极不相称。王氏前日送来时说:“你母亲刚去那几年,府里开支紧,这支簪子虽不贵重,却是为娘一片心意。” 开支紧?清澜心中冷笑。王氏去年为清婉添置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就值三百两。而她这支银簪,怕连三两都不值。 “小姐,该更衣了。”丫鬟春莺捧来衣裙。 那是一套水绿色的襦裙,料子是去年的库存货,颜色已有些发暗。对比清婉前日刚做的樱粉色云锦春衫,寒酸得刺眼。 清澜站起身,任由丫鬟为她更衣。裙摆有些短了,她这一年长得快,王氏却迟迟不吩咐裁新衣。陈嬷嬷看得眼圈发红,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嬷嬷莫伤心。”清澜反倒安慰她,“衣衫不过是身外之物。” “可今日是及笄礼啊!”陈嬷嬷声音哽咽,“先夫人在时,早早就开始为您准备及笄的礼服首饰,那一匣子东珠,那匹江南进贡的云雾绡……” “母亲不在了,那些东西,不提也罢。”清澜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王氏身边的李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脸上堆着笑:“大小姐,夫人让老奴来催催,宾客都快到齐了。” 她的目光在清澜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去。”清澜颔首。 及笄礼设在侯府正厅。因不是整寿,请的宾客不多,多是沈家族亲和几家往来密切的官眷。王氏穿着绛紫色如意纹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大簪,端坐在主位右侧——那是正室的位置。而左侧本该属于清澜母亲的位置,空着。 清澜走进厅堂时,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怜悯,有审视,有幸灾乐祸。那些夫人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这就是先夫人留下的嫡女?长得倒是标致,可惜……” “听说在府里过得不易,你看那衣裳,侯府竟寒酸至此?” “嘘——小心被听见。如今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 清澜垂眸,一步步走向堂中。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 礼官唱喏,及笄礼开始。 本该由母亲为她加笄,如今换成了族中一位年长的婶母。那婶母与王氏交好,动作敷衍,匆匆将银簪插入发髻,便算礼成。 没有赞者吟诵祝辞,没有乐师奏雅乐,连观礼的宾客贺词都显得干巴巴的。这场及笄礼简陋得不像侯府嫡女该有的仪制,倒像寻常小户人家打发女儿。 清婉坐在王氏下首,穿着那身樱粉云锦衫,头上的金丝蝴蝶步摇随着她轻晃的动作颤巍巍地闪光。她看着清澜,嘴角噙着笑意,那笑意却淬着毒。 礼毕,王氏起身,端起慈母的姿态:“澜儿如今及笄,便是大人了。日后要谨守闺训,孝顺父亲,姐妹和睦。”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清澜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宴席设在花厅。因不是大办,只开了三桌。清澜的位置被安排在末席,与几个远房表姐妹同坐。那些姑娘看她的眼神带着好奇与隐约的优越——再是嫡女又如何?失了生母庇佑,在这后宅里还不如她们这些旁支。 清婉倒是被王氏带在身边,向几位有头脸的夫人引荐。她嘴甜会奉承,哄得那些夫人连连夸赞。 “婉丫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通身的气派,倒比嫡出的还显贵。” “听说女红做得极好?我那日见你绣的帕子,那蝶儿像要飞出来似的。” 王氏笑得矜持:“这孩子就是手巧,性子也温顺。” 清澜安静地用膳,对那些话语恍若未闻。春莺站在她身后,气得指尖发颤,却被清澜一个眼神制止。 宴至中途,清澜起身,以更衣为由离席。陈嬷嬷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往后院的小祠堂去——那是清澜母亲生前设的小佛堂,母亲去世后,清澜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香。 今日及笄,她更要去告慰母亲。 祠堂里供着母亲的牌位,香火不断。清澜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母亲,女儿及笄了。”她轻声说,“您放心,那支凤簪女儿收得好好的。王家通敌的证据,女儿迟早会公之于众。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冷的侧脸。五年隐忍,她学会将仇恨埋在心底最深处,表面上做足了温顺嫡女的模样。王氏克扣用度,她不言;清婉挑衅欺辱,她忍;父亲偏心漠视,她不怨。 因为她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从祠堂出来,清澜吩咐春莺:“去小厨房把我早晨做的海棠糕取来。” 那是母亲生前教她做的点心。母亲说,西府海棠开时,采初绽的花瓣,用蜜渍了,和入糯米粉中,蒸出来的糕清香甜润。每年海棠花开,母亲都会做这道点心。 母亲去后,清澜学会了做。每年及笄日,她都会做一盘供在母亲牌位前。 春莺很快取来一个食盒,揭开盖子,六块粉白色的海棠糕整齐码放,糕面上印着海棠花纹,隐隐透着花香。 清澜接过食盒,正要往祠堂回,却听见一阵笑声由远及近。 沈清婉带着两个丫鬟,摇着团扇款款走来。她显然是故意寻来的,目光落在清澜手中的食盒上,笑意更深了。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清婉声音甜腻,“宾客还在席上,姐姐独自离席,怕是不合礼数吧?” “我去给母亲上柱香。”清澜淡淡道。 “哟,又去祠堂啊。”清婉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姐姐对先夫人真是孝顺,年年不忘。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姐姐总惦念着死人,这日子可怎么过?” 这话恶毒得赤裸裸。陈嬷嬷脸色骤变,春莺更是气得往前一步。 清澜抬手拦住她们,面上依旧平静:“妹妹慎言。祭奠生母,是人伦常情。” “人伦常情?”清婉轻笑,“可父亲说了,总惦记过去不好。姐姐,如今母亲是姨娘——哦不,是父亲抬了平妻,该叫母亲才是。您总往祠堂跑,让母亲心里怎么想?” 她口中的“母亲”,自然是指王氏。 清澜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心底涌起寒意。清婉今年十三,比她小两岁,可那心思城府,却比许多成年妇人还要深。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欺负刁难,多是清婉挑头,王氏在后撑腰。 “我要去上香,妹妹若无事,请自便。”清澜不欲纠缠,转身欲走。 “等等。”清婉却拦住她去路,目光再次落向食盒,“这里头是什么?好香啊。” “是给母亲供的海棠糕。” “海棠糕?”清婉眼睛一亮,“是先用夫人最爱做的那个?我小时候尝过一回,至今还记得味道。姐姐,能给我看看吗?” 她语气天真,像个嘴馋的妹妹。 清澜沉默片刻,打开食盒盖子。 清婉凑近看了看,忽然伸手拿起一块:“做得真精致,跟先夫人做的一模一样。姐姐好手艺。” 话音未落,她手一松—— 那块海棠糕直直坠地,在青石砖上摔得粉碎。 “哎呀!”清婉惊呼,“我手滑了!姐姐恕罪!” 可她脸上哪有半分歉意?那笑容里满是恶意与得意。 清澜看着地上碎裂的糕点,粉白的糕体沾了尘土,海棠花纹四分五裂。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清婉。 那是母亲教她的点心。是她在小厨房忙了一早晨,亲手采花、渍蜜、和面、印模,蒸了又晾,才做成的六块糕。每一块都饱含着她对母亲的思念。 “捡起来。”清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清婉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随即她又笑起来:“姐姐说什么呢?不过是一块糕点罢了,我让丫鬟再给你做一盒就是。秋月,去小厨房吩咐——” “我让你,捡起来。”清澜打断她,一字一顿。 空气凝固了。 两个丫鬟吓得低头,陈嬷嬷和春莺紧张地看着清澜。她们从未见过小姐这样——平日的清澜总是隐忍的,无论受多少委屈,都默默承受。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中寒光凛冽,竟有种慑人的气势。 清婉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悸,随即涌上恼意。她是谁?她是侯府最得宠的二小姐!沈清澜一个失了生母庇佑的嫡女,也敢这样对她说话? “姐姐好大的脾气。”清婉冷下脸,“不过摔了块糕,值得如此?还是说,姐姐觉得我连一块糕都不如?” “这是祭奠母亲的供品。”清澜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妹妹若还认自己是沈家女儿,就该知道,对先人不敬是何等罪过。” “先人?”清婉嗤笑,“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故意似的。我都说了是手滑,姐姐何必揪着不放?难不成在姐姐心里,一块死人的糕点,比活着的妹妹还重要?”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清婉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颊迅速浮现出红痕。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敢打我?” 不仅她,连陈嬷嬷和春莺都惊呆了。 清澜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她看着清婉,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母亲纵然故去,也轮不到你来轻贱。” “你……你竟敢打我!”清婉尖叫起来,眼泪涌出——一半是疼,一半是怒,“我要告诉母亲!告诉父亲!沈清澜,你等着!” 她转身就跑,两个丫鬟慌忙跟上。 陈嬷嬷这才回过神来,急得跺脚:“小姐,您太冲动了!二小姐这一去告状,夫人和侯爷定不会轻饶您的!” 清澜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糕,缓缓蹲下身,用手帕将碎片一点点拾起。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收拾什么珍宝。 “嬷嬷,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她轻声说,“母亲教我做的海棠糕,是她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念想。清婉可以欺我、辱我,但不能辱及母亲。” “可是……” “没有可是。”清澜站起身,将包着碎糕的手帕收入袖中,“该来的总会来。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不如让她知道,我沈清澜,不是永远只会忍气吞声。” 回到碧纱橱不过一盏茶工夫,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金珠就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金珠语气恭敬,眼神却透着冷意。 陈嬷嬷想跟上,被婆子拦住:“夫人只请大小姐一人。” 清澜对陈嬷嬷摇摇头,示意她放心,跟着金珠去了王氏的正院。 正堂里,王氏端坐上位,沈清婉依偎在她身边抽泣,左脸上的红痕已经敷了药膏,却仍明显。沈鸿也在,脸色阴沉。 见清澜进来,沈婉哭得更伤心了:“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不过失手摔了块糕,姐姐就下这样重的手……女儿的脸若是留了疤,将来可怎么见人……” 王氏拍着女儿的背,看向清澜时,眼神锐利如刀:“澜儿,你妹妹说的是真的?你动手打她了?” 清澜福身行礼:“是。” 她承认得干脆,反倒让王氏一怔。 沈鸿重重一拍桌子:“混账!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你还有没有点嫡长女的样子!” “父亲息怒。”清澜抬头,目光平静,“女儿动手,是因为二妹妹言语辱及先母。她说‘死人的糕点’,说女儿‘总惦念着死人’。父亲,母亲故去不过五年,二妹妹就说出这样的话,女儿身为长姐,不得不教她规矩。” 沈鸿眉头一皱,看向清婉:“你真这么说了?” 清婉哭声一滞,随即更委屈了:“女儿……女儿只是一时口误,不是有心的。姐姐却二话不说就打人……父亲,女儿的脸好疼啊……” 王氏立刻接过话:“就算是婉丫头说错话,你当姐姐的也该宽容些。动手打人,还是打脸,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侯府没家教!” “母亲教训的是。”清澜垂下眼,“女儿知错。只是母亲,二妹妹今年十三了,不是三岁孩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该心里有数。今日能在妹妹面前辱及先母,明日就敢在外人面前说。到时损的不是女儿一人的颜面,是整个侯府的颜面,是父亲的颜面。” 她这话说得巧妙,将一桩姐妹争执上升到了侯府声誉的高度。 沈鸿果然面色微动。他是最重脸面的人。 王氏看在眼里,心中暗恨。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从前都是闷不吭声任人拿捏的。 “纵然如此,你也不该动手。”王氏放缓语气,做出慈母姿态,“澜儿,你是嫡长女,该有容人之量。这样吧,罚你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静静心。你可服气?” 禁足,抄书。这是王氏惯用的手段。将清澜困在院里,切断她与外界联系,慢慢磨她的性子。 清澜却道:“女儿甘愿受罚。只是女儿有个请求。” “说。” “今日是女儿及笄日,女儿想去祠堂为母亲上炷香,供上那盘海棠糕。供完香,女儿自回院禁足。”清澜抬起眼,目光澄澈,“请母亲成全女儿这点孝心。” 王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去吧。” 清澜行礼退出。 她一走,清婉就不依了:“母亲,您就这么轻饶了她?您看我的脸!” “闭嘴。”王氏冷下脸,“你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辱及先母,传出去是你没理!” “女儿只是一时气话……” “气话也不能说!”王氏厉声道,“沈清澜今日敢动手,就是拿住了你的错处。你父亲最重脸面,你那些话若传出去,侯府嫡庶不和、庶女不敬先母,这名声好听吗?” 清婉咬着唇,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王氏冷笑,“禁足一月,抄书百遍,够她受的。这一个月里,我会让她院里的人知道,得罪二小姐是什么下场。” 她招手唤来金珠,低声吩咐了几句。金珠领命而去。 沈鸿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澜儿那孩子,性子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王氏心中一跳,面上却温柔:“是啊,都是倔脾气。不过侯爷放心,妾身会好好教导她的,定不让她走了先夫人的老路。” 沈鸿点点头,不再说话。 祠堂里,清澜将剩下的五块海棠糕供在母亲牌位前,点上三柱清香。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清澜跪在蒲团上,轻声说:“母亲,女儿今日冲动了。但女儿不后悔。有些底线,不能退。” 她想起五年前母亲临终时的话:“澜儿,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那些害母亲的人,你要查出来,但不要急于一时。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时,再去做。” 如今她及笄了,算是大人了。可离有能力保护自己,还差得远。 禁足一月,抄书百遍。王氏的惩罚不算重,但清澜知道,真正的折磨在后头。克扣用度,刁难下人,找由头加罚……这些手段,王氏驾轻就熟。 “小姐。”陈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还是不放心,偷偷跟来了。 清澜没有回头:“嬷嬷,我禁足这一个月,院里的事就拜托你了。饮食用度上,王氏定会克扣,你私下拿我的体己银子补贴,别让下人们受苦。” “老奴明白。”陈嬷嬷心疼地看着她,“只是小姐,您今日实在不该动手。二小姐那个人,睚眦必报,夫人又宠她……” “我知道。”清澜站起身,转身面对陈嬷嬷,眼神坚定,“但嬷嬷,忍了五年,我忽然觉得,一味地忍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她们变本加厉。今日这一巴掌,是告诉她们,我沈清澜不是泥捏的。她们想磋磨我,也得掂量掂量。” 陈嬷嬷怔怔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有些陌生。那个总隐忍退让的少女,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眼里有了刀光。 “嬷嬷,我让你收着的那些东西,都藏好了吗?”清澜压低声音问。 她说的是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以及那支凤簪的拓本。 “都收在暗格里,除了老奴,没人知道。”陈嬷嬷也压低声音,“小姐放心。” 清澜点点头:“这一个月禁足,未必是坏事。我有时间好好研读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那些东西,将来或许有用。” 主仆二人离开祠堂,回到碧纱橱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门果然被派了婆子把守,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监视。清澜的饮食用度从当晚就开始削减——晚膳只有一荤一素一汤,分量还不足平时的一半。 春莺气得眼睛发红:“欺人太甚!今日是小姐及笄,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给!” 清澜却平静地拿起筷子:“吃吧,往后一个月,怕是连这都不如。” 她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王氏想用这种方式磨她的性子,可她偏不遂她们的意。越是艰难,越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挺拔。 夜里,清澜点上灯,开始抄写《女诫》。纸墨倒是送来了,可那墨是劣质的,一写就洇;纸也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她也不计较,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陈嬷嬷在一旁研墨,看着烛光下小姐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先夫人。当年先夫人也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从容不迫,像一株风雨中的莲。 抄到半夜,清澜才歇下。躺在床上,她却没有睡意。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她摸出枕下的凤簪,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簪头的云纹,中空的机关,里头藏着足以颠覆王家的秘密。 “母亲,您说等我有了能力再去做。”清澜低声自语,“可什么是能力?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女子的能力,无非是嫁个好人家,倚仗夫家权势。可我不想这样。” 她不想像母亲一样,困在后宅争斗中,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去。 她要走出去,走到更高的地方,高到足以俯视那些害过母亲的人,高到可以亲手为母亲报仇。 可路在哪里? 清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太后宫中的景象。五年前母亲去世后,太后曾召她入宫一次,拉着她的手说:“澜丫头,以后有委屈,就来告诉哀家。” 那时她年纪小,不懂这话的分量。如今想来,太后或许是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另一重庇佑。 也许,这条路要从宫里开始走。 禁足的日子漫长而枯燥。 清澜每日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练字,上午抄书,下午研读医书,晚间则对着烛火思索。王氏果然变着法儿地刁难——饭菜越来越差,炭火时有时无,连洗漱的热水都常常是温的。 陈嬷嬷偷偷用体己银子补贴,才勉强维持着院子里的运转。可清澜不让她多花:“嬷嬷,银子要省着用。往后的日子还长,难处还多。” 她吃得少,睡得也少,人很快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越发显得眼睛大。可那双眼里的光,却一日比一日亮。 《女诫》抄到第三十遍时,清澜已经能将全文背下。可她依旧抄得认真,每一遍都像第一遍那样工整。王氏派来的婆子偷偷查看过,回去禀报说:“大小姐抄书倒是用心,没见半点怨怼。” 王氏冷笑:“她倒是沉得住气。” 清婉在一旁剥着橘子:“母亲,就这样关着她太便宜了。女儿这口气还没出呢。” “急什么。”王氏慢条斯理地品茶,“这宅院里的折磨,都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长久。你且等着,一个月后,她出来时,这府里的下人都会知道,得罪咱们母女是什么下场。到时她在这侯府,才是真正的举步维艰。” 清婉这才笑了,将一瓣橘子递到王氏嘴边:“还是母亲高明。” 禁足的第二十天,出了一件事。 春莺去大厨房取饭时,与清婉的丫鬟秋月起了争执。秋月故意撞翻了春莺提的食盒,饭菜洒了一地。 “哎哟,对不住啊,我没看见。”秋月嘴上道歉,脸上却满是讥笑。 春莺气得浑身发抖:“你是故意的!”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秋月扬着下巴,“你自己没拿稳,赖我做什么?再说了,就这点残羹冷炙,洒了就洒了,有什么可惜的?” 周围围了几个婆子丫鬟,都窃窃私语,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谁都看得出,这是二小姐在找大小姐的麻烦。 春莺咬着唇,蹲下身想收拾,却被秋月一脚踩在手上。 “哎呀,又没看见。”秋月故作惊讶,脚下却用力碾了碾。 春莺疼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在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见清澜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内——禁足期间,她不能出院门,却能站在门内。 秋月一愣,下意识松了脚。春莺赶紧抽回手,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片。 清澜的目光落在春莺手上,又缓缓移到秋月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秋月心头一寒。 “大小姐。”秋月勉强行礼,“是春莺自己不小心,打翻了食盒,奴婢想帮她收拾,不小心踩到了她的手。” “是吗?”清澜淡淡问,“春莺,你说。” 春莺含泪道:“是秋月故意撞翻食盒,又故意踩奴婢的手!” “你血口喷人!”秋月尖声道。 清澜没理会她的叫嚣,只问围观的众人:“你们可看见了?谁看见了,站出来说句实话。”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得罪二小姐的丫鬟,就等于得罪二小姐,谁有这个胆子? 清澜笑了,那笑意很淡,却透着冷:“既然没人看见,那就是各执一词了。秋月,你说你不小心,那好,我也不罚你。只是今日这事,我会记下。待我禁足期满,自会禀明父亲母亲,请他们裁断。” 秋月脸色变了变。她不怕清澜,却怕侯爷。侯爷最讨厌下人惹是生非,若真闹到他面前,自己未必讨得了好。 “不过是一点小事,何必惊动侯爷……”秋月语气软了下来。 “小事?”清澜挑眉,“我的人被欺负了,在我眼里就不是小事。秋月,你回去告诉二妹妹,今日这事,我记下了。一个月后,咱们慢慢算。” 她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秋月听得心头打鼓,再不敢多话,匆匆走了。 围观的众人也散了,但看向清澜的眼神都变了。从前那个温吞忍让的大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清澜让春莺进院,亲自为她上药。 “小姐,对不起,奴婢又给您惹麻烦了。”春莺哭着说。 “不怪你。”清澜仔细涂着药膏,“她们是冲我来的,你是受了我的牵连。疼吗?” 春莺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不疼。小姐,您刚才好厉害,秋月都吓跑了。” 清澜笑了笑,没说话。厉害吗?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在这侯府里,她没有依仗,没有靠山,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那点嫡女的身份和不要命的狠劲。 王氏可以磋磨她,清婉可以欺负她,但她们不敢真的弄死她——至少明面上不敢。因为她是嫡女,是上了族谱的沈家大小姐。她若不明不白地死了,沈家无法向族中交代,无法向宫里的太后交代。 这就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夜里,清澜继续抄书。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抄到“妇行第四”时,她忽然停下笔。 “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不必才明绝异,不必辩口利辞,不必颜色美丽,不必工巧过人。 这就是世道对女子的要求——平庸,温顺,沉默,做一个精致的摆设。 清澜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可笑。母亲当年就是太信这些,才落得那般下场。她谨守妇德,温良贤淑,可结果呢?被妾室害死,女儿受尽磋磨。 “母亲,女儿不会走您的老路。”她轻声说,“这《女诫》,女儿会抄,会背,但不会信。女子为何不能才明绝异?为何不能辩口利辞?为何不能工巧过人?女儿偏要学,偏要会,偏要做得比谁都好。” 她重新提笔,继续抄写,字迹依旧工整,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禁足的最后几天,清澜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那些书有些是手抄本,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有些是古籍,页面泛黄,边角磨损。 她一本本翻看,将重要的内容摘抄下来,记在一个小册子上。那些医理、药方、毒物鉴别之法,她一遍遍背诵,直到烂熟于心。 陈嬷嬷看着心疼:“小姐,这些晦涩的东西,学了做什么?您该多看看诗书,学学女红才是。” “诗书女红,别的大家闺秀都会。”清澜头也不抬,“可这些,她们不会。嬷嬷,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项本事,就多一条活路。” 陈嬷嬷不懂,却也不再劝。她知道,小姐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禁足期满那日,王氏派金珠来“接”清澜出去。 “夫人说,这一个月委屈大小姐了。今日特意备了席面,给大小姐接风。”金珠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却透着审视,想看看清澜被关了一个月,是不是萎靡了,憔悴了。 可清澜走出来时,金珠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确实瘦了,穿着半旧的衣衫,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气质沉静,非但没有半点萎靡,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风骨。 “有劳母亲费心。”清澜淡淡道,“请金珠姐姐带路。” 宴席设在花厅,只有王氏和清婉在。桌上倒是摆了几个菜,比禁足期间的伙食好得多。 王氏笑得慈爱:“澜儿来了,快坐。这一个月委屈你了,母亲也是为你好,怕你性子太烈,将来吃亏。” “女儿明白母亲的苦心。”清澜顺从地坐下。 清婉打量着她,忽然笑道:“姐姐瘦了,不过气色倒还好。看来禁足的日子,姐姐过得挺自在?” “抄书静心,倒是想明白不少道理。”清澜平静回应。 王氏给她夹了块鸡肉:“想明白就好。咱们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温顺贤淑。你将来是要嫁人的,若性子太强,到了婆家要吃亏的。” 清澜低头吃菜,不接话。 一顿饭吃得表面和气,底下却暗流涌动。王氏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清婉则时不时刺上两句。清澜大多时候沉默,偶尔应答,也是滴水不漏。 饭后,王氏让她回院休息,说:“明日开始,你就恢复晨昏定省吧。这些日子你没来请安,母亲还挺想你的。” “是。”清澜行礼告退。 走出正院,春莺才松了口气:“小姐,夫人和二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好说话?”清澜笑了笑,“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真正的刁难,在后面呢。” 果然,从第二日起,清澜的日子并没有因为禁足结束而好转,反而更难了。 晨起去请安,王氏常常让她在门外等上半个时辰;用度依旧克扣,只是做得更隐蔽;府里的下人对她也越发怠慢,传话慢半拍,办事打折扣。 清婉更是变本加厉。今日“借”走她一支笔,明日“不小心”弄脏她的绣品,后日又在父亲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清澜都忍了。不是怕,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半个月后来临。 那日是沈鸿休沐,在书房考校子女功课。清婉早早准备,背了几首诗,打算在父亲面前表现。 清澜也被叫去。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鹅黄襦裙,头发简单挽起,除了那支银簪,别无饰物。 沈鸿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王氏忙道:“澜儿节俭,说衣裳够穿就好。妾身劝过她,姑娘家该打扮得鲜亮些,可她就是不听。”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告状,暗示清澜不守闺秀本分。 清澜垂眸:“女儿觉得,腹有诗书气自华。外在装饰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沈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开始考校功课。 他先问清婉,问的都是些浅显的诗文。清婉对答如流,声音清脆,末了还即兴作了首小诗,虽然稚嫩,却也算工整。 沈鸿满意地点头:“婉丫头有长进。” 清婉得意地看了清澜一眼。 轮到清澜时,沈鸿问的却是《论语》和《孟子》中的篇章。这些都是男子科举要读的书,闺阁女子很少涉猎。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她早就打听过,沈鸿今日要考这些,特意没告诉清澜,就是想让她出丑。 可清澜不慌不忙,从容作答。不仅原文背诵流利,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那些见解或许不算精深,却角度独特,颇有见地。 沈鸿越听越惊讶。这些书,她是从哪学的? “你读过四书?”他问。 “母亲在世时,曾教导女儿读书。”清澜平静道,“母亲说,女子虽不科举,却不可不读书明理。读诗书可养性,读史可明志,读经可正心。” 沈鸿沉默了。他想起亡妻,那个才华横溢却红颜薄命的女子。她当年也是这样,爱读书,有见解,与他谈论起经史来,常让他这个进士出身的人都自愧不如。 “你母亲……教得很好。”他声音有些低沉。 王氏脸色变了变,忙笑道:“先夫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澜儿,你是女子,读这些经史子集,怕是不太合适。还是该多学学女红中馈,将来到了婆家才好持家。” “母亲说得是。”清澜顺从道,“女儿也在学女红。前日刚绣了幅《海棠春睡图》,想献给父亲赏鉴。” 她让春莺呈上一幅绣品。白色的缎面上,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香气。最妙的是,花间有两只蝴蝶,一只停驻,一只翩飞,栩栩如生。 沈鸿接过细看,忍不住赞道:“好绣工!这花瓣的颜色过渡自然,蝴蝶的翅膀轻薄通透,难得,难得!” 清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女红在府里算是好的,可跟这幅绣品一比,高下立判。 王氏也暗暗咬牙。这丫头,什么时候绣工这么好了? “女儿愚钝,绣了三个月才完成。”清澜谦虚道,“想着父亲书房清雅,挂幅海棠图正好,又合了母亲生前所爱,所以献丑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父亲,又念了生母,还显得自己孝顺。 沈鸿果然高兴:“好好好,这幅绣品,父亲收下了。金珠,拿去裱起来,挂在我书房里。” “是。”金珠接过绣品,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脸上笑着,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从书房出来,清婉追上清澜,压低声音恨恨道:“姐姐好手段!故意藏拙,就等着今日一鸣惊人是不是?” 清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妹妹说什么?姐姐听不懂。姐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读书,刺绣,做一个沈家女儿该做的。” “你少装!”清婉咬牙,“别以为父亲今日夸了你几句,你就得意了!在这府里,母亲宠的是我,父亲疼的也是我!你永远别想越过我去!” “我从没想过要越过谁。”清澜淡淡道,“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活得有尊严。妹妹若连这都不允许,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她说完就走,留下清婉在原地气得发抖。 春莺跟在清澜身后,小声问:“小姐,您今日这样,不怕二小姐报复吗?” “怕。”清澜说,“但怕没有用。春莺,在这深宅大院里,你越怕,她们越欺负你。只有让她们知道,欺负你要付出代价,她们才会收敛。” “可咱们势单力薄……” “所以我们要借势。”清澜目光深远,“父亲的势,太后的势,甚至……将来的夫家的势。但要借势,首先得让自己有价值。今日我在父亲面前展现的价值,就是读书的才华和绣工的精致。这些价值,就是我将来借势的筹码。” 春莺似懂非懂。 清澜也不多解释。这些道理,是她禁足一个月想明白的。从前她总以为,只要忍,只要让,就能平安度日。可现在她知道,在这吃人的后宅,平安不是让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你可以不争宠,不争利,但一定要争一口气,争一个立足之地。 回到碧纱橱,陈嬷嬷已经听说了书房的事,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小姐今日露了脸,是好事。可夫人和二小姐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清澜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海棠树。 花期已过,绿叶葱茏。母亲最爱的西府海棠,今年她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就被禁足了。明年,她一定要在花开时,好好坐在树下,喝一壶茶,读一本书。 “嬷嬷,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她问。 陈嬷嬷压低声音:“打听到了。太后娘娘下个月初一要去护国寺上香,会在寺里住三日。按照往年惯例,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可去寺中请安。” 清澜眼睛一亮。 太后。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高的势。 “嬷嬷,准备一下。”她轻声说,“下个月初一,我们去护国寺。” “可夫人那边……” “我会想办法。”清澜目光坚定,“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窗外风吹过,海棠树叶沙沙作响。清澜握紧了袖中的凤簪,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母亲,您看着吧。女儿不会让您白白死去。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今日起,沈清澜不再是那个只会隐忍的嫡女。 她要争,要斗,要在这荆棘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 第四章 惊鸿动京华 元庆十七年的春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迟些。 直到三月中旬,京城的垂柳才抽出嫩黄的芽尖,护城河畔的桃花也才怯怯地绽开第一抹粉白。然而迟来的春意并未减损半分权贵们踏青宴饮的兴致,尤其是当朝太后在慈宁宫举办春日宴的消息传出后,整个京城的世家贵女们便早早开始筹备衣裳首饰,只盼能在宴上一展风华。 这春日宴名义上是赏花咏春,实则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太后这是在为年方二十的皇帝萧景煜相看后宫人选。皇帝登基三载,后宫虽有几名低位嫔妃,却迟迟未立中宫。如今朝局渐稳,选秀纳妃之事自然提上日程。太后此番设宴,邀的皆是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嫡女,其意不言而喻。 永昌侯府自然也收到了鎏金请柬。 请柬送至正堂时,沈鸿正与王氏对弈。管家沈忠躬身呈上那封以明黄绸带系着的帖子,王氏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接过请柬细细端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侯爷,太后娘娘亲自下的帖子呢。”她将请柬递给沈鸿,声音温婉,“咱们府上适龄的,只有清澜和清婉两个姑娘。只是这请柬上写的是‘邀侯府嫡女’,清婉她……” 沈鸿扫了一眼请柬,眉头微皱:“既是太后指明要嫡女,便让清澜去吧。清婉终归是庶出,这种场合带出去,恐惹人闲话。”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面上却依旧笑得温顺:“侯爷说的是。只是妾身想着,清澜那孩子性子沉闷,怕是在宴上也不懂得如何讨太后欢心。不如让清婉陪同前往,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再说,太后只说要嫡女,又没说不能带庶妹,多带个人,咱们侯府也更体面不是?” 沈鸿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也好。你看着安排便是。” 王氏笑意更深,亲自起身为沈鸿斟茶:“侯爷放心,妾身定会好好为两个姑娘打点。说起来,清澜那孩子及笄也有半年了,婚事却还没着落。这次春日宴若是能得哪位贵人青眼,也算是了却姐姐在天之灵的一桩心事。” 她提到已故主母林氏时,语气真挚得仿佛真在为继女操心。沈鸿闻言,神色黯了黯,叹道:“澜儿她娘去得早,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侯爷说的哪里话,照顾姐姐的孩子本就是妾身的本分。”王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棋局继续,黑白子交错落下,无声厮杀。 听雨轩内,清澜正临窗绣着一方帕子。 帕子是素白杭绸,她以淡青色丝线绣着几丛兰草,针脚细密匀称,显然是下过苦功的。窗外细雨绵绵,打在院中那棵老海棠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春寒料峭,屋里虽燃着炭盆,仍透着一股子湿冷。 丫鬟秋月端着热茶进来,见清澜只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忙取了件银鼠皮斗篷给她披上:“小姐仔细着凉。这倒春寒最是伤人,您可不能再病了。” 清澜抬头对她笑了笑,接过茶盏暖手:“不妨事。前日大夫开的药我吃着还好,这几日咳嗽已经轻多了。” “那也得仔细将养着。”秋月在她身旁坐下,拿起绣绷帮着分线,压低声音道,“小姐,我听说太后娘娘的春日宴请柬送来了,夫人正张罗着给您和……和二小姐准备衣裳首饰呢。” 清澜手中针线不停,神色平静:“太后设宴,咱们侯府自然是要去的。” “可是……”秋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我听说夫人从库房里取了好些料子,云锦、蜀绣、软烟罗,都是顶好的。可送到听雨轩的只有两匹寻常的杭绸和一匹颜色老气的绛紫色宫缎。倒是二小姐那边,光是新裁的衣裳就有五六套,首饰也打了好几样新的。” 清澜手中的针在帕子上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绣那丛兰草的叶片:“她是嫡母,如何分配用度自有她的道理。再说,那些鲜艳颜色本就不适合我。” “可这是太后娘娘的宴啊!”秋月急了,“京城所有贵女都会去,小姐若是穿得寒酸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侯府?而且……而且我听说,这次春日宴实则是为皇上选秀相看,小姐您……” “秋月。”清澜轻声打断她,目光落在帕子上那丛孤零零的兰草,“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 秋月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她想起五年前夫人还在世时,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那时候听雨轩的衣料首饰都是最好的,夫人亲自教小姐琴棋书画,侯爷也常来探望。可自从夫人病逝,王氏扶正,一切都变了。小姐明明才是侯府嫡长女,如今却过得连个体面些的庶女都不如。 清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微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难过。衣裳首饰不过是身外之物,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在宴上不失礼数、不堕侯府门风。母亲在世时常说,女子真正的底气不在穿戴,而在胸中丘壑。” 提到母亲,她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秋月用力点头:“小姐说得对。凭小姐的才情品貌,就算只穿布衣荆钗,也定能胜过那些满身珠翠的。”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夫人屋里的刘嬷嬷来了。” 清澜与秋月对视一眼,秋月忙起身去开门。 刘嬷嬷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五十来岁的年纪,生得圆脸细眼,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她进门先规矩地福了福身:“老奴给大小姐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清澜放下绣绷,“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刘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呈上:“夫人让老奴来给大小姐送春日宴要用的衣料和首饰单子。夫人说了,太后娘娘的宴非同小可,大小姐是咱们侯府的嫡长女,定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这些料子都是夫人亲自挑的,首饰也是从库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小姐看看可还满意?” 清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单子上列着三匹料子:一匹月白色云纹杭绸,一匹藕荷色素面软缎,还有一匹正是秋月方才说的绛紫色宫缎。首饰则是一对银嵌珍珠耳坠、一支鎏金点翠步摇、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簪子,另有一对翡翠镯子。 东西不算少,可比起王氏给清婉准备的,无论是数量还是品质都差了一截。尤其是那匹绛紫色宫缎,颜色深沉老气,根本不是十五六岁少女该穿的颜色。 清澜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声道:“有劳母亲费心了。这些料子都很好,替我谢过母亲。” 刘嬷嬷笑容不变:“大小姐喜欢就好。夫人还说了,因着时间紧,府里绣娘忙不过来,大小姐的衣裳恐怕得自己院里赶制。不过夫人已经吩咐下来,若是听雨轩的丫鬟们手生,可以随时去针线房请教。” 这意思便是连裁衣的绣娘都不给派了。秋月气得脸色发白,刚要说话,却被清澜一个眼神制止。 “我晓得了。嬷嬷回去禀告母亲,衣裳我会让院里的人加紧赶制,定不会误了春日宴。” 刘嬷嬷又福了福身:“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对了,夫人还说,三日后宫里会派教习嬷嬷来府上教导礼仪规矩,请大小姐提前准备着。” 送走刘嬷嬷,秋月关上门,再也忍不住:“小姐,夫人这也太欺负人了!那匹绛紫色的料子,分明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给老夫人做寿衣的,老夫人嫌颜色暗没要,一直压在库房底。如今竟拿来给您做赴宴的衣裳?还有那些首饰,看着金光闪闪的,实则都不是什么好成色,那红宝石里头都有棉絮了!” 清澜将单子折好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她既送来,我便收着。至于穿不穿,戴不戴,那是我的事。” “可三日后教习嬷嬷就要来了,咱们现做衣裳哪里来得及?”秋月急道,“要不……要不我去求求侯爷?侯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穿那样的衣裳去太后的宴吧?” “父亲近日忙于兵部事务,已经好几日未回府了。”清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细雨中摇曳的海棠,“就算回来了,母亲也自有说辞。她大可以说那些料子都是上好的,颜色沉稳大方最适合嫡长女的身份,是我自己眼光挑剔不懂事。” 秋月哑然。确实,王氏最擅长的便是这般表面功夫,明明是在苛待,却能说得冠冕堂皇,反将不是推到别人头上。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穿那些去赴宴吧?”秋月愁得眉头紧锁。 清澜转过身,目光落在屋内角落那口樟木箱子上,唇角微微扬起:“别急。母亲不给我准备,我还有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走到箱前,打开铜锁。箱子里整齐叠放着林氏生前的衣物,虽已时隔五年,但因保存得当,依旧色泽如新。清澜轻轻抚过那些柔软的衣料,最终从箱底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裳。 那是件天水碧的广袖留仙裙,用的是江南进贡的流光锦。料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玉兰花,针法精巧绝伦,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能随风摇曳。 “这是母亲二十岁生辰时,外祖父特意请苏州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时间绣制的。”清澜将裙子展开,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母亲只穿过一次,后来就一直收着。她说这裙子太招眼,不适合日常穿,要留给我及笄礼时穿。” 秋月看得呆住了:“这……这料子也太美了。可是小姐,这是夫人年轻时的衣裳,您穿会不会……” “母亲与我身形相仿,只是腰身需要收一收。”清澜将裙子贴在身前比量,“至于样式,五年前的款式如今穿或许有些过时,但胜在料子和绣工难得。咱们改一改,将广袖改成窄袖,裙摆的绣花样也稍作调整,便是新衣裳了。” 她说着,又从箱中取出一只紫檀木首饰盒。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套完整的白玉头面:一对玉兰花苞形状的耳坠,一支雕成玉兰初绽的发簪,还有一条用白玉珠和珍珠串成的璎珞项圈。玉质温润通透,是上等的和田玉。 “这套头面是母亲出嫁时,祖母给的陪嫁。”清澜轻声道,“母亲生前最喜欢玉兰,她说玉兰高洁,不与他花争春,只在早春静静开放。” 秋月看着那些衣物首饰,终于松了口气:“有这些就好。小姐穿上这身,定能把那些穿金戴银的都比下去!” 清澜却摇头:“春日宴上贵女云集,太过招摇反而不美。这套衣裳首饰好是好,却不宜全用。” 她沉思片刻,心中已有计较:“裙子可以穿,但外头要配一件素色的披风或比甲,压一压它的光彩。头面也只选一两样戴,其余用简单的珍珠首饰搭配。至于母亲送来的那些……”她瞥了眼桌上的单子,“那对翡翠镯子成色尚可,可以戴上。其余的就收着吧。” “可是小姐,您这样会不会太素净了?”秋月担忧道,“我听说二小姐准备了好几套鲜亮衣裳,光是一套正红色的遍地金妆花缎裙子就花了上百两银子呢。” 清澜微微一笑:“宴上穿红着绿的多了去了,咱们素净些,反倒显眼。况且太后娘娘年纪大了,想来也不喜欢太过张扬的打扮。” 主仆二人正商量着,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来的是清婉身边的丫鬟春桃,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大小姐安好。”春桃行礼道,“我家小姐让我给大小姐送些东西来。说是春日宴在即,她那儿料子首饰多得用不过来,想着大小姐或许需要,便挑了几样送来。” 秋月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匹桃粉色的软烟罗,一对赤金累丝蝴蝶簪,还有一盒新制的胭脂。东西都不差,尤其是那匹软烟罗,轻薄如烟,颜色娇嫩,正是时下京城贵女最喜爱的料子。 清澜看了眼锦盒,温声道:“替我谢过二妹好意。只是我衣裳已经备好了,这些料子首饰还是留给二妹自己用吧。” 春桃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忙道:“大小姐莫要推辞。我家小姐说了,姐妹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况且这次赴宴,您二位代表的都是侯府的脸面,打扮得体面了,侯府面上也有光。” 话说得漂亮,可清澜又如何听不出其中的炫耀之意?清婉这是故意来显摆王氏对她的偏爱,顺便“施舍”些东西,好坐实她这个嫡姐在侯府过得不如庶妹的处境。 “二妹有心了。”清澜神色不变,“不过我真的不需要。春桃,你还是拿回去吧。” 春桃还要再劝,清澜已转身走向内室:“秋月,送客。” 待人走了,秋月愤愤道:“二小姐这分明是来示威的!送东西是假,显摆夫人对她多好是真!” “随她去吧。”清澜重新拿起绣绷,“她愿意炫耀,便让她炫耀。咱们只管准备咱们的。”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照进窗来,落在她手中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上。兰草纤细却挺直,在素白的绸缎上静静生长。 三日后,宫里果然派了教习嬷嬷来。 来的是一位姓周的嬷嬷,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在宫中侍奉过两朝太后,规矩礼仪最是精通。王氏亲自在前厅接待,清澜和清婉则早早候在那里。 周嬷嬷目光在两位姑娘身上扫过,先看了清婉。清婉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梅花对襟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飞仙髻,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打扮得娇艳明媚。她见嬷嬷看过来,忙起身行礼,姿态优雅,笑容甜美。 “二小姐请坐。”周嬷嬷点点头,语气平淡。 接着她看向清澜。清澜只穿了件半旧的浅青色绣竹叶纹襦裙,头发简单挽成单螺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她起身行礼时,动作比清婉更沉稳从容,背脊挺得笔直,颔首的角度、双手交叠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面上却依旧严肃:“大小姐也请坐。” 王氏笑着打圆场:“嬷嬷一路辛苦。这两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日后还要劳烦嬷嬷多多教导。” 周嬷嬷道:“夫人客气了。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宫中规矩森严,教导过程中若有严厉之处,还请夫人和两位小姐多担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氏连声道。 接下来的几日,周嬷嬷便开始严格教导姐妹二人宫廷礼仪。从行走坐卧的姿态,到见礼问安的规矩;从宴席上如何执箸布菜,到与贵人交谈时如何回话;事无巨细,一一指点纠正。 清婉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学,可没过两日便有些吃不消了。周嬷嬷要求极为严苛,一个福身礼要反复练习数十遍,直到每个角度都完美无缺;走路时裙摆不能晃动太大,头上的步摇流苏不能发出声响;甚至连端茶时手指弯曲的弧度都有讲究。 这日练习走姿,清婉在厅中来回走了十几趟,周嬷嬷仍不满意:“二小姐,您肩膀太僵硬了。女子行走当如弱柳扶风,要柔而不媚,端而不板。您再来一遍。” 清婉额上已沁出细汗,闻言忍不住抱怨:“嬷嬷,这都走了多少遍了?我觉得已经够好了。” “好?”周嬷嬷眉头一皱,“在府里看着或许还好,可到了宫里,与那些自小严格教养的贵女们一比,高下立现。太后娘娘最重规矩,若是殿前失仪,丢的可不只是您自己的脸面,更是整个侯府的颜面。” 清婉被说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再顶嘴,只得咬牙继续练习。 相比之下,清澜的表现让周嬷嬷颇为意外。这个传闻中在侯府备受冷落的嫡长女,举止仪态竟出乎意料地标准。许多规矩她似乎早就熟稔于心,周嬷嬷只需稍加提点,她便能立刻调整到位。尤其是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全然不似十五六岁的少女该有。 这日下午练习茶礼,周嬷嬷特意泡了一壶雨前龙井,让姐妹二人依次为她奉茶。清婉先来,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缓步走到周嬷嬷面前,屈膝奉上。动作还算标准,只是手有些微颤,茶盏与托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嬷嬷接过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手腕不够稳。奉茶时当心无旁骛,手中茶盏当如山岳,岿然不动。二小姐还需多练。” 轮到清澜时,只见她素手执盏,步履平稳地走到周嬷嬷面前。行礼、奉茶、退后,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端庄优雅。茶盏在她手中稳如磐石,连杯中茶水都未曾晃动半分。 周嬷嬷接过茶,这次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赞赏:“大小姐这手茶礼,便是在宫里也属上乘。可是有人专门教导过?” 清澜垂眸道:“不敢瞒嬷嬷,是母亲在世时教过的。母亲说,茶道如人道,心静则手稳,手稳则茶香。” 周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林夫人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教女有方。”她顿了顿,看向清婉,“二小姐可听明白了?奉茶不光是动作规矩,更是心性的修炼。” 清婉在一旁看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明白,明明王氏请了最好的嬷嬷教她礼仪,明明她每日苦练,为何还是比不上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嫡姐? 接下来的教导中,周嬷嬷对清澜的要求越发严格,有时近乎挑剔。一个转身的角度、一句回话的措辞,都要反复琢磨。清婉起初还幸灾乐祸,以为周嬷嬷是看不上清澜,后来才渐渐品出味儿来——周嬷嬷这是把清澜当成了可造之材,所以才格外严格。而对自己,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教导。 这个认知让清婉心中嫉恨更甚。 这日课程结束,周嬷嬷破例留清澜单独说话。 “大小姐,”周嬷嬷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少女,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老奴在宫中三十余年,见过的贵女无数。有的人金玉其外,内里却是草包;有的人貌不惊人,却胸有丘壑。您属于后者。” 清澜微微躬身:“嬷嬷过誉了。” “不是过誉,是实话。”周嬷嬷正色道,“太后娘娘这次春日宴,名为赏花,实则是为皇上相看后宫。老奴临行前,太后特意嘱咐,要老奴好好看看各家贵女的品性才情。您……很不错。” 清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太后娘娘厚爱,也多谢嬷嬷指点。” 周嬷嬷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清澜:“这是宫中一些基本的规矩禁忌,还有几位主位娘娘的喜好忌讳。您回去看看,记在心里,但切莫让旁人知道。” 清澜郑重接过:“清澜明白。” 周嬷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小姐,宫中不比侯府,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您……要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隐晦,清澜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她再次躬身行礼:“清澜谨记嬷嬷教诲。” 从周嬷嬷处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清澜沿着抄手游廊往听雨轩走,远远看见清婉站在一丛紫藤花架下,似乎是在等她。 “姐姐好本事,连宫里的嬷嬷都对您另眼相看。”清婉笑着迎上来,眼神却冷,“这几日妹妹真是大开眼界,原来姐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都是在藏拙呢。” 清澜淡淡道:“二妹说笑了。周嬷嬷是宫里来的,对谁都一视同仁,不过是尽心教导罢了。” “一视同仁?”清婉轻笑,“那为何独独留姐姐说话?又为何给了姐姐那本小册子?” 原来她看见了。清澜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嬷嬷只是交代些注意事项,二妹若想知道,我现在便可说与你听。” “不必了。”清婉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春日宴,太后娘娘是要为皇上选秀的。以姐姐的才貌,若是被选上了,将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妹妹这个庶出的。”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清澜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试探与嫉恨? “二妹多虑了。”清澜看着她,“选秀之事自有天意,不是咱们能左右的。至于飞黄腾达……我只盼能平平安安,不负侯府门风便好。” 清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姐姐说得对,是妹妹想多了。天色不早了,妹妹先回去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拂过地面,带起几片落花。 清澜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那本小册子握得紧紧的。周嬷嬷的话犹在耳边,清婉的试探更让她警醒——这春日宴,恐怕不会太平。 转眼到了赴宴前一日。 听雨轩里,秋月正帮着清澜试穿改好的衣裳。那件天水碧的留仙裙腰身已经收好,广袖改成了窄袖,裙摆处的玉兰绣样稍作调整,更添了几分灵动。外头配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素罗比甲,既不失礼,又不会太过张扬。 “小姐穿上真好看!”秋月绕着清澜转了一圈,由衷赞叹,“这颜色衬得小姐肤白如玉,腰身也束得恰到好处。明日宴上,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清澜对镜自照,镜中少女眉目如画,身姿纤柔,确有一番风致。但她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衣裳是否合体,行动是否方便。 “走路时可会绊着?”她试着走了几步。 “不会不会,裙长刚刚好。”秋月忙道,“我特意量过的,离地一寸,既不会拖地弄脏,也不会露出鞋面失礼。” 清澜点头,又试了试发髻。她让秋月梳了个简单的朝云髻,插上母亲那支白玉兰发簪,耳坠则选了王氏送的那对银嵌珍珠的——虽不是顶好的,却也端庄大方。颈间戴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腕上套着那对翡翠镯子。 “首饰会不会太素了?”秋月有些担心。 “正好。”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太过华丽反倒显得俗气。这样清清淡淡的,倒更显气质。”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来。这次是王氏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 “澜儿在试衣裳呢?”王氏笑盈盈地进门,目光在清澜身上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堆起笑容,“这身衣裳料子不错,样式也新颖,是你自己改的?” 清澜福身行礼:“母亲安好。衣裳是用了母亲从前留下的料子,让秋月帮着改的。手艺粗陋,让母亲见笑了。” “哪里粗陋,改得很好。”王氏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那流光锦的料子,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中更是嫉恨——这样的好东西,林氏竟全都留给了这个丫头。 她压下心头不快,示意丫鬟将托盘放下:“明日就要赴宴了,母亲想着你衣裳首饰或许不够,又让人赶制了几样送来。你看看可还喜欢?” 托盘上是一件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的斗篷,还有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包括发钗、步摇、耳坠、项圈、手镯,足足有十几件,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清澜只看了一眼,便温声道:“母亲厚爱,清澜心领了。只是这红色太过鲜艳,清澜年纪尚轻,怕压不住。况且明日宴上贵女云集,清澜不想太过招摇,还是朴素些好。” 王氏笑容不变:“你这孩子,就是太谨慎了。明日那样的场合,谁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你穿得太素净,反倒让人笑话咱们侯府寒酸。听母亲的话,把这斗篷披上,首饰也戴上,这才有侯府嫡长女的气派。” 她说着,亲自拿起那件红斗篷就要往清澜身上披。 清澜后退半步,语气依旧温和,态度却坚定:“母亲,真的不必了。清澜这身衣裳是早就备好的,也请教过周嬷嬷,嬷嬷说这样打扮很是得体。若是临时换了,反倒不美。” 提到周嬷嬷,王氏动作一顿。她盯着清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既然周嬷嬷都说好,那便这样吧。不过这首饰你总得再添几样,只戴这些,实在太素了。” 她从那套赤金头面中挑出一支镶着鸽血红宝石的金步摇,硬是插到清澜发髻上:“这支步摇是母亲特意为你打的,上面的红宝石是西域来的贡品,成色极好。你戴着,也算全了母亲的心意。” 那步摇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与清澜那一身素净打扮格格不入。清澜知道推脱不过,只得道谢收下。 王氏又交代了几句明日要注意的礼节,这才带着丫鬟离开。 她一走,秋月立刻上前要取下那支步摇:“小姐,这步摇跟咱们这身衣裳根本不配,戴上去反而显得俗气。” “不急。”清澜看着镜中那支突兀的金步摇,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母亲既然送了,我自然要戴。只不过……戴在哪里,怎么戴,却是可以变通的。” 她让秋月取来针线筐,将那支步摇上的红宝石小心取下,然后用细银链串起来,做成一条简单的项链。至于金托部分,则重新熔了,打成几枚小巧的丁香花形状的耳钉。 “这样就好了。”清澜将红宝石项链戴在颈间,那抹红色在素衣的衬托下,反倒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既不辜负母亲的心意,又不失雅致。” 秋月看得佩服不已:“小姐真是巧思!” 主仆二人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带的东西:备用的手帕、香囊、补妆的脂粉、一小盒提神醒脑的薄荷膏,还有太后可能会赏赐时需要回赠的绣品——那是一方双面绣的玉兰手帕,清澜花了半个月才绣成。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掌灯时分。 清澜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明日那场宴,对她而言不只是简单的赴宴,更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在人前亮相。王氏的心思她清楚,清婉的嫉恨她也明白,周嬷嬷的暗示她更是记在心里。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她伸手抚上颈间那枚红宝石,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无论明日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唯有听雨轩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便已忙碌起来。 清澜寅时便起身,秋月侍候她沐浴更衣,又细细梳妆。因着要赴宫宴,妆容比平日稍重些,但也只是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头发梳成朝云髻,插白玉兰簪,戴珍珠耳坠,颈间是那枚红宝石项链,腕上是翡翠镯子。衣裳穿好,外头披一件月白色绣竹叶纹的素罗斗篷——这是她坚持要穿的,王氏送的那件红斗篷被她以“颜色太过张扬”为由收了起来。 打扮停当,秋月退后几步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小姐今日这般打扮,真是……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清澜对镜自照,镜中少女眉目清丽,气质出尘,确有一番风致。但她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而沉甸甸的。今日这场宴,注定不会平静。 辰时初,王氏派人来请。清澜带着秋月来到正院,清婉已经在那里了。 清婉今日的打扮可谓光彩夺目。她穿一身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交领襦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行走间金光流转,耀眼夺目。头上梳着繁复的飞仙髻,插满赤金点翠首饰,正中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长及肩背。颈间戴着赤金镶各色宝石的璎珞项圈,腕上是一对沉甸甸的金镶玉镯子,手上还戴着三四枚宝石戒指。 这一身打扮,华丽是华丽,却未免太过堆砌,失了少女应有的清新雅致。 王氏见到清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又换上笑容:“澜儿来了。怎么没穿母亲送的那件红斗篷?今日天冷,穿那么单薄可别着凉了。” 清澜福身行礼:“谢母亲关心。清澜觉得这素罗斗篷更衬衣裳,便穿了这件。至于那件红的,太过贵重,清澜想留着年节时再穿。” 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也罢,随你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门外早已备好两辆马车。按规矩,王氏带着清澜坐前头那辆,清婉带着丫鬟坐后头那辆。马车缓缓驶出侯府,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车厢内,王氏闭目养神,清澜也安静坐着,只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窗外街景。清晨的京城已经苏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小贩挑着担子吆喝,行人匆匆。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宽阔整洁,行人越少,气氛也越肃穆。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这里已经停了不少各府的车轿,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打扮华丽的贵妇贵女们正陆续下车,在宫人引导下往宫内走去。 王氏带着清澜、清婉下车,立刻有太监迎上来:“可是永昌侯府的家眷?” “正是。”王氏递上名帖。 太监验看无误,躬身道:“夫人、小姐请随奴才来。太后娘娘在慈宁宫花园设宴,这边请。” 三人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皇宫的巍峨壮丽让清婉看得目不暇接,眼中满是惊叹与向往。清澜则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只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环境——这是母亲教过的,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不可东张西望,失了仪态。 慈宁宫花园此时已是热闹非凡。园中摆开了数十张席位,按品级高低排列。正中是太后和皇帝的御座,稍低一些的是几位太妃的席位,再往下是嫔妃、公主、王妃、郡主等宗室女眷,最后才是各府诰命夫人和贵女们的席位。 永昌侯府的席位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算太差。王氏带着两个姑娘入座,立刻有宫娥上前斟茶伺候。 清澜坐下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园中花木扶疏,此时正值春花烂漫,玉兰、海棠、丁香、牡丹竞相开放,香气袭人。贵女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或聚在一起说笑,或独自静坐,或与长辈轻声交谈。环佩叮当,衣香鬓影,一派富贵繁华景象。 清婉也兴奋地左顾右盼,低声对王氏道:“母亲您看,那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小姐,她身上那件裙子是云锦的吧?真漂亮。还有那边,那是镇国公府的郡主,她头上戴的好像是东海明珠,一颗就价值连城呢……” 王氏低声道:“莫要东张西望,失了礼数。” 清婉这才收敛些,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华丽打扮的贵女身上瞟。 清澜则安静坐着,偶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众人。她注意到,有几个打扮特别华丽的贵女身边围了不少人,显然是家世显赫、备受瞩目的。也有几个像她一样打扮素净的,坐在不太起眼的位置,但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忽然听得太监高声唱喏:“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垂首,恭迎圣驾。 只见一群宫娥太监簇拥着两顶銮舆缓缓而来。前头那顶明黄銮舆上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妇人,身穿绛紫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凤冠,面容端庄,气度雍容,正是当朝太后。后头那顶稍小的銮舆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金冠,眉目俊朗,神色沉稳,正是皇帝萧景煜。 銮舆在御座前停下,太后和皇帝在宫人搀扶下入座。众人这才齐声行礼:“恭请太后娘娘圣安,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赏花宴,不必拘礼,都坐。” 众人谢恩落座。清澜抬眼悄悄打量御座上的两人。太后她曾在宫中见过,不算陌生。皇帝却是第一次见——他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俊朗,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疏离,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园中众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宴席正式开始。宫娥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乐师奏起雅乐,舞姬在园中空地翩翩起舞。贵女们开始依次上前献艺——这是春日宴的惯例,各家贵女或吟诗,或作画,或弹琴,或跳舞,展示才艺,以期博得太后和皇帝青眼。 最先上前的是镇国公府的嘉怡郡主。她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娴熟,意境优美,赢得满堂喝彩。太后赏了她一对玉如意。 接着是礼部尚书家的李小姐,她画了一幅《百花争艳图》,笔法细腻,色彩明丽。皇帝看了微微点头,赏了一方端砚。 之后陆续又有几位贵女上前,或歌或舞,或书或画,各有千秋。太后和皇帝也都不吝赏赐,但始终神色淡淡,未见特别青睐。 清婉有些坐不住了,低声对王氏道:“母亲,咱们什么时候上前?再晚些,好的才艺都让别人展示完了。” 王氏按住她的手:“稍安勿躁。越是压轴的,越让人印象深刻。” 正说着,忽听太监唱道:“靖安侯府世子到——” 园中顿时一阵骚动。靖安侯府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将门,手握兵权,在朝中地位显赫。世子萧景宸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文武双全,容貌俊美,是不少贵女心中的良配。他今日原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内眷宴会上,但太后特意下旨让他来,其意不言而喻。 只见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大步而来。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既有武将的英气,又不失世家公子的儒雅。 “臣萧景宸,恭请太后娘娘圣安,皇上圣安。”他行礼如仪,声音清朗。 太后笑道:“景宸来了,快入座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萧景宸谢恩,在御座下首的席位坐下。他一出现,园中不少贵女都悄悄红了脸,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清婉也看得痴了,低声道:“靖安侯世子果然名不虚传……”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接话。 献艺继续。又过了几位,终于轮到永昌侯府。 王氏带着清澜、清婉上前行礼。太后看到清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是永昌侯府的姑娘?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清澜依言抬头,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太后打量她片刻,点头道:“果然是个齐整孩子。林氏的女儿,不错。”她又看向清婉,“这是……” 王氏忙道:“回太后娘娘,这是臣妾所出的次女清婉。” 太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问:“今日准备了什么才艺?” 清婉抢先道:“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和皇上献舞一曲。” 太后颔首允准。 乐声起,清婉在园中翩翩起舞。她跳的是时下流行的《霓裳羽衣舞》,身姿柔美,舞步轻盈,旋转间裙摆飞扬,金光流转,确实赏心悦目。一舞毕,她微微喘息着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 太后笑道:“跳得不错。赏。” 宫人奉上一对金镶玉手镯。清婉谢恩退下,眼中难掩得意。 轮到清澜时,她躬身道:“臣女愿为太后娘娘和皇上抚琴一曲。” “哦?抚的什么曲子?” “《猗兰操》。” 太后眼中露出几分兴趣:“这曲子可不好弹。你弹来听听。” 宫人抬来古琴,清澜在琴前坐下,素手轻抚琴弦。她弹琴的姿态极美,背脊挺直,肩颈线条流畅,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舞花间。琴声起初清越悠扬,似空谷幽兰,静静绽放;继而转为深沉低回,如君子独处,沉吟思索;最后又复归平和冲淡,余韵悠长。 一曲终了,园中静默片刻,随即响起赞叹声。连一直神色淡淡的皇帝也抬眼看向清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太后更是连连点头:“好,好!哀家许久没听过这样有韵味的琴音了。你这琴艺是跟谁学的?” 清澜起身行礼:“回太后娘娘,是母亲在世时亲自教导的。” 太后闻言,神色有些怅然:“林氏的琴艺,当年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惜了……”她顿了顿,又道,“你既有此才艺,哀家便赏你一样应景的东西——来人,把哀家那架‘九霄环佩’琴取来。” 此言一出,园中众人皆是一惊。“九霄环佩”是前朝制琴大师的传世之作,琴音清越,价值连城,太后一向珍爱,今日竟要赏给一个侯府小姐? 清澜也忙道:“太后娘娘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如此名琴,当供奉于慈宁宫,臣女技艺粗浅,恐辱没了名琴。” 太后却道:“琴再好,也要有人弹才有价值。哀家老了,弹不动了,这琴放在哀家这里也是蒙尘。今日遇知音,赠予知音,正是美事一桩。你不必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清澜只得谢恩:“臣女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宫人将那架古琴小心抬来。琴身紫檀木制,琴面有断纹,古朴典雅。清澜轻抚琴身,触手温润,果然是一等一的好琴。 献艺结束,清澜捧着琴回到席位。她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羡慕、嫉妒、探究、好奇。清婉更是脸色难看,她得了对金镶玉手镯本已觉得风光,可跟“九霄环佩”一比,顿时黯然失色。 宴席继续进行。贵女们献艺完毕后,便是自由宴饮赏花。太后和皇帝移驾到暖阁稍歇,众人也放松了些,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交谈。 清澜将琴交给秋月小心收好,自己则安静坐在席位上。她能感觉到有不少人在打量她,但她并不在意,只端坐着喝茶,偶尔与王氏低声说几句话。 这时,一位宫娥过来行礼:“沈小姐,太后娘娘请您到暖阁说话。” 清澜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平静:“有劳姑姑带路。” 她起身跟着宫娥往暖阁去。经过一处回廊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沈小姐请留步。” 清澜回头,只见靖安侯世子萧景宸正站在廊下,含笑看着她。 “世子。”清澜福身行礼。 萧景宸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方才小姐那一曲《猗兰操》,实在令人惊艳。景宸不才,也略通音律,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将此曲弹得如此入神。” 清澜垂眸道:“世子过誉了。清澜技艺粗浅,不过是照猫画虎,不敢当‘入神’二字。” “小姐太过自谦了。”萧景宸笑道,“琴音如心声,小姐能弹出那样的意境,必是心性高洁之人。景宸冒昧,不知可否请教小姐,这《猗兰操》第三段的处理,为何要那样转折?” 清澜抬眼看他一—他是真的懂琴,问的问题也切中要害。她便简单解释了几句自己的理解。萧景宸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两人在廊下谈了片刻琴艺,萧景宸忽然道:“今日得闻小姐雅奏,实乃三生有幸。景宸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向小姐讨要一方手帕作为纪念?” 这请求着实唐突,但他说得坦荡,眼神清澈,反倒让人不忍拒绝。清澜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那是她平日用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清雅简单。 “这方帕子粗陋,世子若不嫌弃,便请收下。” 萧景宸郑重接过,小心收进怀中:“多谢小姐。改日景宸定当回赠。” 这时,带路的宫娥轻声催促:“沈小姐,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清澜便福身告辞,跟着宫娥继续往暖阁去。转身的瞬间,她瞥见不远处花丛后,清婉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清澜心中轻叹,知道今日这一出,又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暖阁内,太后正与几位老诰命说话,见清澜进来,便招手让她到近前。 “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拉她在身旁坐下,仔细打量她,“方才在园中没看真切,现在近了看,眉眼确实像你母亲。哀家记得,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沉静性子,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气度。” 清澜垂首道:“太后娘娘谬赞,清澜不及母亲万一。” 太后拍拍她的手:“不必妄自菲薄。哀家看你今日表现,进退有度,才艺出众,很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事,哀家心中有数。你且安心,在宫中,哀家还护得住你。” 这话说得隐晦,清澜却听懂了其中深意。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眼眶微热:“清澜……谢太后娘娘。” 太后又与她说了些闲话,问了她在侯府的生活,清澜一一答了,既不夸大委屈,也不刻意隐瞒,只平实道来。太后听着,眼中怜惜之色愈浓。 约莫两刻钟后,清澜才告退出来。回到园中时,宴席已近尾声。王氏见她回来,低声问:“太后娘娘找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问些家常,关心清澜在府中的生活。”清澜轻声道。 王氏眼神闪了闪,没再追问。 这时,皇帝从暖阁出来,宣布宴席结束。众人跪送太后和皇帝銮驾离去,这才陆续告辞出宫。 回程的马车上,王氏一直沉默着,脸色不太好。清婉更是全程板着脸,看都不看清澜一眼。清澜知道她们心中不悦,也不多言,只闭目养神。 马车驶回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刚下车,管家沈忠便迎上来,神色有些慌张:“夫人,侯爷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 王氏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这……奴才也不清楚,侯爷脸色不太好。” 王氏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往书房去了。清澜和清婉各自回院。 听雨轩内,秋月一边帮清澜卸妆,一边兴奋地说着今日宴上的事:“小姐您没看到,您弹琴的时候,那些贵女们都看呆了!还有太后娘娘赏琴的时候,二小姐的脸都绿了!还有靖安侯世子,他看您的眼神……” “秋月。”清澜轻声打断她,“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今日风光,未必是福。” 秋月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清澜看着镜中卸去妆容的自己,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疲惫。今日这场宴,她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太后的青睐、皇帝的注目、世子的欣赏,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别人嫉恨的缘由。 尤其清婉最后那个眼神,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正想着,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慌张地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侯爷发了好大的火,夫人在书房里哭呢!好像……好像是因为靖安侯世子的事!” 清澜心中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王氏站在他面前,眼圈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你教的好女儿!”沈鸿声音压抑着怒火,“今日在太后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靖安侯世子私相授受!你让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王氏哽咽道:“侯爷息怒,这事……这事或许有误会。澜儿那孩子一向守礼,怎会做出这等事?定是世子他……” “误会?”沈鸿冷笑,“景宸那孩子我是知道的,最是端方守礼。若不是你女儿举止不端,他怎会当众讨要手帕?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永昌侯府的嫡小姐在太后宴上私赠信物给靖安侯世子,不知廉耻!你让我明日如何上朝?如何面对同僚?!” 王氏扑通一声跪下:“侯爷,是妾身管教不严,妾身有罪。可澜儿她……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许是世子主动,她不好拒绝……” “不好拒绝?她是侯府嫡女,若真守礼,便该严词拒绝!”沈鸿越说越气,“林氏在世时,将她教得知书达理,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变成这般轻浮模样?!” 这话戳中了王氏的痛处。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化作泪水:“侯爷教训的是,是妾身无能,辜负了姐姐的托付。妾身……妾身这就去好好管教澜儿。” “管教?现在管教还有什么用?!”沈鸿烦躁地挥挥手,“如今之计,只有两条路:要么,我明日就去靖安侯府提亲,把澜儿嫁过去;要么,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但从此以后,澜儿的名声也就毁了,将来还能许什么好人家?” 王氏心中一凛。第一条路她是万万不愿的——靖安侯府门第显赫,世子又那般出众,若真让清澜嫁过去,岂不是让她飞上枝头?可第二条路……毁了清澜的名声,对她和清婉又有什么好处?一个名声败坏的嫡姐,只会连累清婉也嫁不到好人家。 她心思急转,忽然有了主意。 “侯爷,”她擦擦眼泪,柔声道,“妾身觉得,此事或许……或许是件好事。” 沈鸿皱眉:“好事?你糊涂了不成?” “侯爷请听妾身说。”王氏膝行几步,靠近沈鸿,“今日宴上,太后娘娘对澜儿颇为青睐,赏了名琴,还单独召见说话。皇上看澜儿的眼神,也似有欣赏之意。这说明什么?说明澜儿有机会入宫啊!” 沈鸿神色微动。 王氏继续道:“若澜儿真能入宫,那今日与世子的事,反倒可以解释成……世子对澜儿有意,但澜儿心系天家,所以只赠了方普通手帕,委婉拒绝。这样既全了世子的面子,也显得澜儿端庄自重,不慕权贵。” 沈鸿沉吟:“这……说得通吗?” “怎么说不通?”王氏道,“今日宴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澜儿得了太后和皇上青眼。若她日后真入了宫,今日之事只会传为美谈——靖安侯世子倾慕的女子,最终成了皇上的妃子,这不正说明皇上英明,得佳人青睐吗?” 沈鸿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但仍有顾虑:“可若澜儿没能入宫呢?” “那……”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咱们便以‘世子当众讨要手帕,损了澜儿名节’为由,去靖安侯府讨个说法。靖安侯府理亏在先,定会同意婚事。到时候,澜儿照样能嫁入高门,侯府也与靖安侯府成了姻亲,岂不两全其美?” 沈鸿仔细琢磨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理。无论清澜能否入宫,侯府都能从中得利。若入宫,便是皇亲国戚;若不入宫,也能与靖安侯府联姻。 他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扶起王氏:“还是你想得周全。只是……要委屈澜儿了,这些日子恐怕要受些闲言碎语。” 王氏靠在他怀里,柔声道:“为了侯府,澜儿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妾身会好好开导她,让她明白侯爷的苦心。” 沈鸿点头:“那你便去跟她说说吧。记住,好生说,莫要吓着她。” “妾身明白。” 王氏退出书房,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她吩咐身边的刘嬷嬷:“去,把今日跟着赴宴的丫鬟婆子都叫来,我有话要问。” 她要弄清楚,清澜与靖安侯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两情相悦……那她就必须早做打算,绝不能让清澜嫁得这般如意。 听雨轩内,清澜已经听秋月说了书房里的大致情况。她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在父亲眼中,她的名声、她的感受,都比不上侯府的利益。原来在王氏口中,她与世子的偶遇,可以被随意歪曲、利用。 “小姐,现在怎么办?”秋月急得团团转,“侯爷若真信了夫人的话,您岂不是……” 清澜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父亲不是信了夫人的话,而是选择了对他、对侯府最有利的说法。至于我是否愿意,是否委屈,并不重要。” “那您就任由他们摆布吗?” 清澜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正说着,王氏来了。 她一进门,便换了副慈母面孔,拉着清澜的手嘘寒问暖:“今日累坏了吧?太后娘娘召你去说话,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清澜一一答了,只隐去太后提及母亲的部分。 王氏听后,叹道:“太后娘娘如此看重你,是你的福气。只是……今日你与靖安侯世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对你名声实在不好。” 她仔细观察清澜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心中不由诧异——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母亲不必担心。”清澜轻声道,“清澜与世子只是偶遇交谈几句,世子讨要手帕,清澜给的是平日用的素帕,并无私相授受之意。若有人以此造谣,清澜问心无愧。” 王氏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道:“傻孩子,你问心无愧,可外人不会这么想。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成滔天巨浪。你父亲为了这事,已经发了好大的火。” 清澜抬眼看她:“那父亲的意思是?” “你父亲也是为你好。”王氏拍拍她的手,“如今有两条路:一是想法子让你入宫,有太后娘娘庇护,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散了;二是……若入不了宫,便只能嫁与靖安侯世子,以全名节。” 她说得委婉,但清澜听懂了其中的威胁——要么入宫,要么嫁人,没有第三条路。 “清澜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 王氏对她的顺从很满意,又安抚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一走,秋月便急道:“小姐,您真的……” 清澜抬手制止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太后身边的周嬷嬷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今日宴上蒙太后厚爱,心中感激,又提及与世子之事恐生误会,请嬷嬷代为转达,她绝无攀附权贵之心。 写完信,她交给秋月:“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到宫门,交给周嬷嬷。记住,要避开府里人的眼线。” 秋月郑重接过:“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清澜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孤月。今日这场宴,看似是她崭露头角的机会,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王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想方设法阻挠她入宫,又破坏她与世子的可能。 前路艰难,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陆续熄灯。唯听雨轩的灯,又亮到很晚很晚。 而此刻,靖安侯府内,世子萧景宸也在书房中,手中握着那方素白手帕。帕上的竹叶绣得清雅,似能闻到淡淡竹香。 他眼前浮现出今日园中,那少女抚琴的身影。沉静如水,清雅如兰。 “沈清澜……”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带着温柔笑意。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世子,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萧景宸收起手帕,整了整衣袍:“知道了。” 他来到父亲的书房,靖安侯萧远山正在看一份军报,见他进来,抬头道:“今日太后宴上,你与永昌侯府那位嫡小姐是怎么回事?” 萧景宸坦然道:“儿子欣赏沈小姐才情,与她探讨琴艺,并向她讨要了一方手帕作为纪念。” “只是如此?”萧远山目光锐利,“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你与沈小姐私相授受。你可知这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意味着什么?” 萧景宸正色道:“儿子行事坦荡,无愧于心。若因此损了沈小姐名声,儿子愿负起责任。” 萧远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敢作敢当。不过……”他话锋一转,“沈家那位小姐,今日得了太后青眼,很可能要入宫的。你可想清楚了?” 萧景宸神色不变:“若她入宫,儿子自当祝福。若她未入宫……儿子愿上门求娶。” “好!”萧远山拍案道,“这才是我萧家的儿郎!不过此事不急,先看看宫里的动向再说。若皇上无意纳她,咱们再提亲不迟。” “儿子明白。” 萧景宸退出书房,心中却已下定决心——无论她是否入宫,他都不会让她因今日之事受委屈。 而此刻,永昌侯府听雨轩内,清澜已准备就寝。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太后的青睐、皇帝的注目、世子的欣赏、清婉的嫉恨、王氏的算计、父亲的权衡……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困在其中。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澜儿,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活下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在这深宅大院里,却需要耗尽所有心机力气。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风波也将接踵而至。 而这场始于春日宴的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 第五章 煞星孤影困柴扉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未时三刻。 靖安侯府派来的管事已经在武安侯府正厅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武安侯沈鸿端坐紫檀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他手中握着一卷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厅内落针可闻,唯有那管事压抑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侯爷……”管事终于抬起头,额头早已磕得青紫,“我家世子……今晨寅时……去了。” “哐当——” 沈鸿身侧茶几上的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那管事手背上,他却不敢动分毫。 “你再说一遍。”沈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世子爷伤势太重,太医院三位院判轮流守了七日,用尽珍奇药材,终究……终究没能留住。”管事伏地痛哭,“我家侯爷悲痛欲绝,夫人已昏死三次。侯爷命小的来问武安侯爷,此事……该如何交代?” “交代?”沈鸿猛地起身,袍袖带翻了一旁的花瓶,“那日春猎,本侯亲眼所见,世子是自己坠马!马匹受惊乃是意外,要我武安侯府交代什么?!” “侯爷息怒。”管事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这是从世子所骑马鞍夹层中取出的。”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铁蒺藜。 铁刺尖锐,泛着幽蓝的光泽——分明是淬过毒的。 沈鸿接过那物,入手冰凉。他仔细端详,只见铁蒺藜底部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形似一朵残梅。他瞳孔骤缩。 这是武安侯府暗卫营的标记。 每个世家大族都有不见光的私兵,武安侯府自然也有。暗卫所用兵器、暗器皆有特殊印记,这残梅纹正是三年前沈鸿亲自定下的标识。外人绝无可能仿制得如此精细。 “这……”沈鸿的声音有些发颤。 “世子坠马后,右腿被马镫勾住,拖行十余丈。”管事的声音带着悲愤,“太医验伤时发现,世子小腿处有一细小创口,初时以为是碎石所伤。直至三日前世子高烧不退,创口溃烂流黑血,才察觉有异。剖开马鞍,便发现了这个。” 沈鸿跌坐回椅中。 厅外,一道倩影悄无声息地隐在廊柱后。 王氏穿着一身素青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微微发白。听到厅内对话,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又迅速敛去。 “阿弥陀佛。”她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身离去。 脚步声轻得如同鬼魅。 清澜正在自己的小院里绣一方帕子。 这是母亲生前教她的最后一个花样——并蒂莲。丝线在指尖穿梭,她绣得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心事都绣进这一针一线里。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不好了!”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清澜抬起头,手中针线未停:“何事惊慌?” “靖安侯世子……没了!”春桃脸色煞白,“靖安侯府来人问责,说是在世子马鞍里发现了咱们府上的暗器!侯爷正在前厅大发雷霆呢!” 针尖刺入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迅速在洁白的丝绢上洇开,染红了并蒂莲的花蕊。 清澜缓缓放下绣绷,用帕子按住伤口。她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了些许:“父亲如何说?” “侯爷起初不信,可见了那暗器就……就不说话了。”春桃压低声音,“现在前厅乱作一团,姨娘已经过去了,说是要替小姐求情。” 求情? 清澜心中冷笑。 王氏此刻前去,绝不会是为她求情。落井下石,火上浇油,才是那女人的本性。 “替我梳妆。”清澜站起身,“换那身月白衣裙。” “小姐,这个时候还梳妆做什么?”春桃不解。 “世子新丧,我身为‘祸首’,自当素服以示哀戚。”清澜的声音很轻,“去吧。” 春桃似懂非懂,还是手脚麻利地打水取衣。清澜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十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面铜镜前,母亲为她梳头。 “澜儿,你要记住,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仪容端正。”母亲的手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世人惯以貌取人,你衣衫不整、鬓发散乱,便是无辜也要被看作心虚。”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更衣毕,清澜对镜整理衣襟。月白素锦上襦,下配同色罗裙,腰间系一条浅碧丝绦。发间不饰金银,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镜中人清丽脱俗,却也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清。 “走吧。”她推开房门。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沈鸿坐在主位,手中仍攥着那枚铁蒺藜。王氏立在他身侧,正用温言软语劝慰:“侯爷莫急,此事定有误会。清澜那孩子虽性子冷了些,却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这话听着是为清澜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清澜“性子冷”,有作案的可能。 靖安侯府的管事还跪在地上,闻言抬头道:“武安侯爷,小的不敢妄言。只是这暗器确出自贵府,世子又因这暗器丧命。我家侯爷说了,若三日内不给个交代,便是闹到御前,也要讨个公道!” “放肆!”沈鸿怒喝,“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小的不敢。”管事伏地,声音却无半分退让,“世子是我家侯爷独子,年方十八便中了举人,本是前途无量。如今枉死,侯爷和夫人痛不欲生。还请武安侯爷体谅为人父母之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靖安侯府的悲痛,又点出了世子的价值——十八岁的举人,将来必是朝中栋梁。这样的人才夭折,便是御前对质,靖安侯府也占着理。 沈鸿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通报:“大小姐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清澜缓步走入。素衣少女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在满厅凝重的气氛中,竟有种奇异的镇定。她先向沈鸿行了一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又转向王氏:“姨娘安好。” 最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微微颔首:“这位管事辛苦。” 那管事一愣,没想到这位被指控为凶手的侯府嫡女会是这般反应。他下意识回了一礼:“不敢当。” “清澜!”沈鸿沉声开口,“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女儿听闻靖安侯世子不幸身故,深表哀悼。”清澜的声音清晰平静,“至于其他,女儿不知,还请父亲明示。” “不知?”沈鸿将那枚铁蒺藜掷到她脚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清澜弯腰拾起。铁蒺藜入手冰凉刺骨,残梅纹在掌心清晰可辨。她仔细看了片刻,抬头道:“此物确是府中暗卫所用制式。但女儿有一事不明,还请管事解惑。” 管事忙道:“大小姐请问。” “世子坠马是在七日前的春猎。”清澜缓缓道,“若马鞍中早有此物,为何当时未被发现?马鞍每日有专人检查养护,如此明显的异物,怎会直到世子伤重才被找出?” 管事一滞,随即道:“太医说,这铁蒺藜淬了慢性毒药,刺入皮肉后创口极小,初时不易察觉。待毒发时,世子已高烧昏迷,若非细查马鞍,根本发现不了。” “原来如此。”清澜点头,“那么敢问管事,这铁蒺藜是从马鞍何处取出的?夹层之中,还是缝线之内?取出时可有人见证?取出的过程,可能详述?” 一连串问题问得管事额头冒汗。 他支吾道:“是……是从马鞍内侧夹层中取出。当时有太医、靖安侯爷和夫人在场……” “夹层?”清澜捕捉到这个词,“马鞍夹层需拆开缝合线方能打开。世子坠马后,马鞍可有被妥善保管?可曾离过人之眼?拆开夹层时,缝合线是旧的,还是新拆的痕迹?” “这……”管事答不上来了。 沈鸿皱起眉头。他方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暗器冲昏了头脑,此刻经清澜一问,也察觉出诸多疑点。 王氏见状,忙柔声道:“清澜,你问这些做什么?世子已去,如今最要紧的是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这暗器既然是咱们府上的,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她转向沈鸿,眼中含泪:“侯爷,妾身知道您疼清澜,可此事关乎两府交情,更关乎武安侯府声誉。若处理不当,将来如何在京城立足?” 这话正戳中沈鸿的痛处。 武安侯府虽位列侯爵,却早已不复祖上荣光。沈鸿袭爵这些年,在朝中并无实权,全靠着祖荫和世家联姻维持体面。靖安侯府却不同,靖安侯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其妻更是皇室远支宗亲。若真交恶,武安侯府讨不到半点好处。 “清澜,”沈鸿的声音沉了下来,“春猎那日,你与世子可有过节?” 清澜心中一冷。 父亲不问证据,不问疑点,第一句便是问她是否与世子有过节。这已是定了她有罪的先念。 “女儿与世子仅有数面之缘,何来过节?”她平静道,“春日宴上,世子赠诗,女儿还礼,仅此而已。” “赠诗还礼?”沈鸿眼神锐利,“本侯怎么听说,世子曾向靖安侯表明心迹,欲求娶你为妻?” 清澜终于明白这场祸事的根源了。 春日宴上,靖安侯世子赵珩确实对她表示过好感。那少年郎君温文尔雅,在桃花林中赠她一首即兴所作的诗。她礼貌地回赠了一方绣帕——正是如今在绣的那方并蒂莲。 她本无意,却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世子确有示好之意。”清澜坦然承认,“但女儿并未回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岂敢私自定夺?” “你没有回应,世子却当真了。”沈鸿盯着她,“靖安侯夫人前日来府中做客,私下对你姨娘说,世子回家后魂不守舍,直言非你不娶。靖安侯夫妇本有意促成这门亲事,只是还没来得及正式提亲——”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你就下此毒手?!” “女儿没有。”清澜跪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父亲明鉴,女儿与世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性命?再者,女儿深居闺中,如何取得暗卫营的暗器?如何得知世子春猎所用马鞍是哪一副?如何有机会将暗器放入马鞍夹层?” 一连三问,句句在理。 王氏却幽幽叹了口气:“清澜,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虽在闺中,可这府里上下下,哪里是你去不得的?暗卫营虽在府外,可每年年底清点兵器,都要将旧损之物送回府中库房待修。至于世子的马鞍……” 她欲言又止,看向沈鸿。 沈鸿立刻想起:春猎前三天,清澜曾去过马厩。 那是为了她养的那匹小白马。马儿生了病,她亲自去照看。而靖安侯世子的马,当时就拴在相邻的马厩里! “你去过马厩。”沈鸿的声音冷如寒冰,“春猎前三日,你在马厩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女儿是去照看雪影。”清澜解释,“雪影染了寒症,女儿不放心,才多待了些时辰。此事马夫可作证。” “马夫?”沈鸿冷笑,“马夫已经招了,说你那日下午曾支开他,独自在马厩待了两刻钟!” 清澜猛地抬头。 她确实支开过马夫——因为雪影病中畏人,见到生人便躁动不安。她让马夫去取温水,自己留下安抚马儿。那段时间,她一直守在雪影身边,半步未离。 可如今,这话成了她的罪证。 “父亲,女儿没有……” “够了!”沈鸿暴喝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本侯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了些,没想到你竟如此心狠手辣!靖安侯世子何等人才,你若不喜,拒绝便是,何至于取人性命?!” 他越说越怒,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王氏连忙拦住:“侯爷息怒!清澜还小,许是一时糊涂……” “十三岁了,还小?”沈鸿怒极反笑,“她母亲十三岁时,已经能掌家理事了!再看看她,整日阴沉沉的,见了人连个笑脸都没有!本侯早就该知道,这般性子的女子,迟早要惹出祸事!” 这话如刀,刀刀剜心。 清澜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假意劝慰的王氏,看着厅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 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凶手。 因为她是“性子冷”的嫡女,因为世子对她有意而她“没有回应”,因为她“恰巧”去过马厩,因为暗器上刻着武安侯府的标记。 多么完美的闭环。 “父亲,”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女儿愿与那马夫对质。” “对质?”沈鸿正要说话,外头又传来通报:“侯爷,青云观玄清道长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玄清道长是京城有名的方外之士,精通风水相术,常出入达官显贵之家。沈鸿早年曾请他来看过府中风水,对其颇为信服。 此刻道长突然来访,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清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意。 王氏扶住沈鸿的手臂,柔声道:“侯爷,玄清道长德高望重,此时前来必有要事。不如先请道长进来?” 沈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请。” 片刻,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缓步而入。道人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颇有仙风道骨之态。他先向沈鸿打了个稽首:“贫道玄清,见过侯爷。” “道长不必多礼。”沈鸿勉强回礼,“不知道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玄清道长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厅中扫过,最终落在清澜身上。他凝视片刻,忽然面色大变,连退三步。 “这……这是……” “道长怎么了?”沈鸿忙问。 玄清道长指着清澜,手指微颤:“这位小姐面相……恕贫道直言,乃是大凶之兆!” 满厅寂静。 王氏惊呼一声,用手帕掩住嘴:“道长何出此言?” 玄清道长摇头叹息:“贫道今日路过贵府,见府上空有黑气笼罩,隐隐有血光之灾。本以为是府中有人病重,这才冒昧求见,想为侯爷分忧。没想到……没想到这灾厄之源,竟应在此女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侯爷请看此女印堂。印堂发黑,隐有青气,此乃‘孤煞’之相。再看她眉间这道竖纹——”他走近两步,指着清澜眉心,“此为‘断亲纹’,主刑克六亲。父母、兄弟、夫妻子女,凡与此女亲近者,皆难逃灾厄!” “胡说八道!”清澜终于忍不住,厉声驳斥,“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年幼,何来克母之说?父亲健在,姨娘安好,弟弟康泰,我又克了谁?” “小姐莫急。”玄清道长不慌不忙,“令堂可是在你八岁那年病故?” 清澜心中一凛。 “令堂生前身体如何?” “母亲……母亲体弱。” “体弱?”玄清道长摇头,“贫道虽未见过令堂,却也有所耳闻。武安侯夫人出身将门,自幼习武,身体强健。为何嫁入侯府后便‘体弱’?为何在你八岁时突然病故?小姐不妨细想,令堂发病之前,可曾与你长时间相处?” 清澜如遭雷击。 母亲发病那日,确实整天陪着她。那日是她的生辰,母亲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陪她读书,教她刺绣。夜里,母亲便开始咳嗽,三日后咳血,七日后便去了。 “还有,”玄清道长趁热打铁,“小姐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府中是否死过一个老嬷嬷?那是你的乳母吧?七岁那年,你养的一只白猫莫名暴毙。九岁那年,教你女红的绣娘忽然得了急症,没熬过冬天……”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清澜记忆深处的伤痛。 乳母待她极好,却在一天夜里无声无息地死了。白猫雪团是她从街上捡来的,养了两年,突然口吐白沫死在院子里。绣娘李姑姑手最巧,总偷偷给她糖吃,那年冬天染了风寒,几剂药下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最后咳血而亡。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意外。 难道……难道真是她克的? “不……不可能……”清澜喃喃,脸色苍白如纸。 沈鸿的脸色也变了。这些事他大多知道,却从未联系到一起。如今被道长一点破,越想越觉得骇人。 王氏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难怪……难怪我这些年身子总不见好,原来……原来是因为清澜住在府里……” 她摇摇欲坠,沈鸿连忙扶住。 玄清道长叹道:“侯爷,此女命格太硬,乃‘天孤星’转世。凡与她亲近者,轻则伤病,重则丧命。那位靖安侯世子,怕也是被此女所克啊!” “道长可有化解之法?”沈鸿急问。 “难,难啊。”玄清道长掐指推算,“此女命宫主星陷落,辅星尽散,乃是天生孤克之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将其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寻一处远离人烟的所在,让她独居,不见生人,或许能减轻刑克之力。”玄清道长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即便远离,她命中的煞气仍会影响到血脉至亲。侯爷若要保全家宅平安,最好……最好莫再认这个女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么送走,要么断绝关系。 沈鸿看着跪在地上的清澜,眼神复杂。毕竟是亲生女儿,毕竟她长得那么像她母亲…… “侯爷!”王氏突然跪下,泪流满面,“妾身知道您心疼清澜,可咱们府里还有轩哥儿啊!轩哥儿才七岁,若是被清澜的煞气所克……妾身不敢想!侯爷,为了轩哥儿,为了武安侯府的将来,您……您就狠心一次吧!” 沈鸿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褪尽。 “沈清澜,”他的声音冰冷,“你命犯孤煞,刑克六亲,害死靖安侯世子。本侯今日便依家法,将你囚于柴房,静思己过。待靖安侯府之事了结,再行处置。” “父亲!”清澜猛地抬头,“女儿冤枉!这道士满口胡言!什么孤煞之命,什么刑克六亲,全是无稽之谈!女儿从未害人!” “还敢狡辩?”沈鸿怒喝,“来人!将大小姐押去柴房!没有本侯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四个粗壮婆子应声而入,不由分说架起清澜。 清澜挣扎着,素来平静的面具终于碎裂:“父亲!您不能听信谗言!女儿是冤枉的!母亲若在,绝不会让您这样对我!” 提到母亲,沈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更深的怒火取代:“不许提你母亲!若非你命硬克亲,她怎么会死?!” 清澜愣住了。 婆子们趁机将她拖出前厅。她不再挣扎,只是回头,深深看了沈鸿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绝望,有恨意,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她终于明白,父亲永远不会信她了。 就像当年母亲去世时,她哭着说姨娘送的补药有问题,父亲却骂她小小年纪心思歹毒一样。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乖巧,不够优秀,所以父亲才不喜欢她。她拼命学女红,学诗词,学管家,学母亲生前教她的一切,希望能换来父亲的一个笑脸。 可原来,在父亲心里,她从一开始就是“命硬克亲”的灾星。 多么可笑。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紧邻马厩。 这里常年堆放着木柴、草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婆子们将清澜推进去,哐当一声锁上房门。 “大小姐,您就老实待着吧。”一个婆子透过门缝道,“侯爷正在气头上,您越闹,下场越惨。” 清澜没有回应。 她环顾四周。柴房不大,约莫十尺见方。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木柴,另一侧散乱地放着几捆干草。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地上满是尘土,墙角结着蛛网。 她走到干草堆旁,拨开表面的灰尘,勉强清出一块能坐的地方。 春桃被拦在外面,没能跟来。如今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清澜抱膝坐下,将脸埋进臂弯。肩头微微颤动,却没有哭声。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哭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人看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锁链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食盒递了进来。送饭的是个面生的婆子,一句话没说,放下食盒就走了。 清澜看着那食盒。 很普通的红漆食盒,共两层。她打开,上层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下层是一盅汤。 饭菜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那碗汤。汤色清亮,是用老母鸡炖的,上面浮着几颗枸杞。闻着很香,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母亲留下的那本医书里,记载着各种药材的特性,也提到过一些常见的毒物。其中有一种毒,名曰“慢魂散”,无色无味,混入汤水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时无甚感觉,三日后会突然昏厥,七日后五脏衰竭而死。死后查验,只像是急症暴毙,看不出中毒迹象。 唯一的破绽是,若用银器试毒,银器会微微泛黄——不是变黑,是泛黄,像蒙了一层薄锈。 清澜拔下发间的素银簪子。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简雅的梅花。她将簪子插入汤中,轻轻搅动。 片刻,取出。 簪子下半截,果然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黄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果然。 王氏下手了。 借着她被囚禁、被认定为“煞星”的机会,下毒除掉她。事后若有人问起,只需说她“命该如此”,或是“急病暴毙”,谁又会为一个“克死世子”的罪女深究? 清澜放下汤盅,端起那碗白米饭。 米饭没有问题。 炒青菜也没有问题。 只有汤里有毒。 她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下。脑中飞速运转:王氏既要杀她,必然不会只下一次毒。这盅汤她若没喝,明日还会有别的花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除非……让王氏以为她中毒了。 清澜眼睛一亮。 母亲留下的医书里,记载过一种催吐之法。用特定的手法按压穴位,可使人产生剧烈呕吐,状似中毒。只是这法子极伤身体,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如今,就是万不得已之时。 她不再犹豫,将汤倒入墙角一个破瓦罐中——柴房里这样的破罐子有好几个,不知是谁扔在这里的。然后,她端起那碗米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她要保存体力。 吃完饭,她将碗碟放回食盒,摆在门边。然后走到干草堆后,解开衣襟,按照医书所载,开始按压腹部几处穴位。 起初并无感觉。 她加大力度,指尖深深陷入皮肉。突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连忙俯身,对着破瓦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刚吃下的饭菜混着胃液,全部呕出。 还不够。 她继续按压,一次比一次用力。胃部痉挛般抽搐,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直到吐出的只剩酸水,直到眼前阵阵发黑,才停了下来。 清澜瘫坐在地,浑身虚脱。 她抹去嘴角的污渍,将破瓦罐推到墙角,用干草盖住。然后,她扯乱自己的头发,撕破衣袖,在脸上抹了些灰尘。最后,她蜷缩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昏迷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夜幕降临,柴房里一片漆黑。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锁链响动,门被推开。一道灯笼的光照了进来。 “死了没?”是王氏身边李嬷嬷的声音。 “看着像是昏过去了。”另一个婆子道,“饭吃了,汤也喝了。这‘慢魂散’发作快,这会儿该起效了。” 李嬷嬷走近,用灯笼照了照清澜的脸。 少女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唇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啧,真是可怜。”李嬷嬷嘴上说着,脚下却踢了踢清澜的小腿,“大小姐?大小姐?” 清澜毫无反应。 “行了,确认过了。”李嬷嬷收回脚,“回去禀告姨娘吧。这煞星总算是除了,府里也能清净了。” “这尸首……” “先放着。等明日禀过侯爷,再作处置。”李嬷嬷道,“侯爷如今在气头上,巴不得她死了干净。只是面子上还得过一过,找个大夫来看看,走个过场。” 两人说着,退出柴房,重新锁上门。 脚步声远去。 清澜依旧一动不动,直到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李嬷嬷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汤里下的确实是“慢魂散”,王氏要她死。父亲那边,李嬷嬷说得对——他或许会生气,但绝不会深究。一个“克死母亲、害死世子”的女儿,死了反倒干净。 心,一点点冷下去。 也好。既然这府里容不下她,父亲视她为灾星,那她也不必再顾念什么父女之情了。 清澜挣扎着坐起身。呕吐后的虚弱感还未消退,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头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钥匙在李嬷嬷身上。 她不可能硬闯。 唯一的希望,是等明日有人来“验尸”时,找机会逃脱。可那时众目睽睽,她又“已死”,如何逃脱?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三长两短。 清澜心头一跳。这是母亲生前与心腹联络的暗号!母亲去世后,她再没听过这个声音。 “谁?”她压低声音。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从门缝下塞进一个小布包。 清澜捡起。布包是寻常的粗麻布,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小瓶药丸,一包糕点,还有一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就着门缝透进的月光,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药丸解毒,糕点果腹。明日太医来,可服‘龟息丸’假死。见机行事。勿信任何人。” 字迹娟秀,却不是母亲的笔迹。 清澜将纸条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是沉水香。这香名贵,府中能用得起的,只有父亲、王氏,还有……太后? 她猛地想起,母亲是太后的外甥女。当年母亲出嫁,太后曾赏赐许多嫁妆,其中便有沉水香。 难道是太后的人? 可太后远在深宫,如何知道她今日遇险?又如何能派人混入侯府? 清澜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别无选择。她倒出一粒药丸服下,又吃了两块糕点。药丸入腹,一股暖流升起,呕吐带来的不适感减轻了许多。 她将布包藏进怀里,重新躺回干草堆。 龟息丸……假死…… 看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同一时间,王氏院中的小佛堂里,灯火通明。 王氏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面容慈和,垂目俯瞰众生。 李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姨娘,事办妥了。” 王氏没有回头:“确认死了?” “确认了。老奴亲自去看了,呼吸都快没了,最多熬到明早。”李嬷嬷道,“只是……明日若请大夫来验,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看出又如何?”王氏淡淡道,“一个克死世子的罪女,急病暴毙,谁又会深究?侯爷巴不得她死了,好给靖安侯府一个交代。” “那倒是。”李嬷嬷附和,“只是大小姐毕竟是嫡女,若死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对姨娘名声不好。” “名声?”王氏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在这深宅大院里,名声是最无用的东西。你看沈清澜,她名声好不好?端庄娴静,知书达理,可那又如何?侯爷一句话,就能把她打进泥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声,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是这武安侯府女主人的位置,是我儿子袭爵的前程,是王家在朝中的地位。”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日温婉的面容,此刻透着冰冷的狠厉。 “沈清澜必须死。她活着,就会挡轩哥儿的路。她活着,太后就会一直盯着武安侯府。她活着,我就永远只是个姨娘,我的儿子就永远是庶子。” 李嬷嬷垂首:“姨娘深谋远虑。” “靖安侯世子的事,处理干净了吗?”王氏忽然问。 “马夫已经‘病故’,暗器是从库房旧损兵器里拿的,查不到来源。”李嬷嬷道,“玄清道长那边,给了五百两银子,他已经离京云游去了。” 王氏点头:“那个管事呢?” “靖安侯府的管事收了咱们的厚礼,答应回去后只说世子是意外坠马,暗器之事不再提。”李嬷嬷顿了顿,“不过,靖安侯夫妇丧子之痛,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他们当然不会罢休。”王氏转身,从佛龛下取出一封信,“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更好的交代。” 李嬷嬷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通敌的信!” “不错。”王氏微笑,“这是当年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我偷偷留了几封。你明日找机会,把这封信‘藏’进沈清澜的遗物里。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告诉靖安侯府:沈清澜不是因爱生恨杀害世子,而是北狄的奸细,世子发现了她的秘密,这才被灭口。” 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姨娘,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才要推给沈清澜啊。”王氏抚摸着白玉观音,“她一个死人,担下这罪名最合适不过。既能给靖安侯府交代,又能洗清武安侯府的嫌疑,还能让太后那边无话可说——太后总不能包庇一个通敌叛国的外甥孙女吧?” 一箭三雕。 李嬷嬷冷汗涔涔,却不敢多说:“老奴明白了。” “去吧。”王氏挥挥手,“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 李嬷嬷退下。 佛堂里只剩下王氏一人。她重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喃喃念诵经文。 “观音大士,信女今日所为,实为自保,实为我儿前程。若有罪孽,信女一力承担,只求我儿平安顺遂,来日承袭爵位,光耀门楣……” 烛火摇曳,观音的眉眼在光影中模糊不清,似笑非笑。 柴房里,清澜一夜未眠。 她服下的药丸很有效,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力气。糕点也顶饿,胃里不再空空如也。但她不敢睡,也不敢动,生怕错过了什么。 天快亮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是李嬷嬷,男子声音陌生,带着几分谄媚:“嬷嬷放心,小的办事最是稳妥。这柴房偏僻,平时没人来,尸首放一晚上,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少贫嘴。”李嬷嬷道,“开门,我再确认一次。” 锁链响动,门开了。 李嬷嬷举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看样子是府里的杂役。 灯笼的光再次照在清澜脸上。 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胸口不见起伏,俨然已是一具尸体。 “啧啧,真是可怜。”李嬷嬷假惺惺地叹气,“好好的侯府嫡女,怎么就……唉,都是命啊。” 矮胖男人凑近看了看,伸手探了探清澜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脉。 “没气了。”他肯定道,“身子都凉了。” “那就抬走吧。”李嬷嬷道,“按规矩,未出阁的小姐夭折,不能从正门出。你找两个人,从后门抬出去,找个偏僻地方埋了。记住了,要埋得深些,别让人发现了。” “小的明白。”矮胖男人搓搓手,“只是这辛苦钱……” “少不了你的。”李嬷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谢嬷嬷!”男人接过银子,喜笑颜开。 两人说话间,清澜屏住呼吸,心跳几乎停止。 她听到李嬷嬷说:“你先去叫人,我在这儿守着。” “好嘞。” 脚步声远去,柴房里只剩下李嬷嬷一人。 清澜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李嬷嬷背对着她,正在翻看那个食盒。机会来了!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布包,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这就是“龟息丸”了。药丸有黄豆大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就是假死状态吗? 果然,片刻后,李嬷嬷转过身,再次探了探她的鼻息。 “这回是真死了。”李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在清澜身上摸索。 她在找什么? 清澜心中警惕,却不敢动弹。李嬷嬷翻遍了她的衣袖、衣襟,最后从她怀里摸出了那个布包。 “这是什么?”李嬷嬷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药瓶和糕点残渣,脸色一变。 她倒出药瓶里的药丸,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张纸条。虽然不识字,但她知道这不是寻常之物。 “好个大小姐,居然有人暗中相助!”李嬷嬷咬牙切齿,“可惜啊,你还是逃不过一死。” 她将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清澜怀里,又将自己带来的那封信,悄悄塞进清澜的衣袖。 做完这些,门外传来脚步声。 矮胖男人带着两个帮手回来了。三人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抬上去。”李嬷嬷指挥道。 两个男人将清澜抬上担架,用白布盖好。矮胖男人问:“嬷嬷,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李嬷嬷道,“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处理了。” 三人抬起担架,出了柴房。 清晨的雾气很浓,后院空无一人。他们沿着偏僻的小径,朝后门走去。李嬷嬷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清澜躺在担架上,白布蒙着头脸,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通过声音和颠簸的程度,判断自己到了哪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担架停下了。 “就这儿吧。”矮胖男人的声音,“这儿是乱葬岗,平时没人来。” “挖坑。”李嬷嬷道。 铁锹铲土的声音响起。 清澜心中一沉。他们真要活埋她! 不行,必须想办法脱身。龟息丸的效果还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但若真被埋进土里,就算没死,也会窒息而死。 正焦急间,突然听到一声厉喝:“什么人?!” 是李嬷嬷的声音。 紧接着是打斗声、惨叫声、重物倒地的声音。清澜感觉担架被扔在地上,她滚落在地,白布散开。 她眯起眼睛,看到三个蒙面黑衣人正与李嬷嬷和那三个男人交手。黑衣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不过几个回合,矮胖男人和他的帮手就倒在了血泊中。 李嬷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刺穿胸口。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锋,缓缓倒地,死不瞑目。 解决了所有人,三个黑衣人走向清澜。 清澜连忙闭上眼睛,继续装死。 一个黑衣人探了探她的鼻息,对同伴摇摇头。另一个黑衣人蹲下身,在她身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布包和那封信。 “信?”黑衣人展开信,脸色大变,“王家通敌的证据!” “还有这个布包。”第三个黑衣人查看药丸和纸条,“是宫里的东西。看来,太后已经插手了。” “现在怎么办?人已经死了。” “把尸体带回去复命。这封信……也带回去。” 两个黑衣人抬起清澜,另一个黑衣人收起信和布包。三人施展轻功,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清澜心中惊涛骇浪。 王家通敌?太后插手? 她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清澜被带进了一处宅院。 宅院不大,但很精致。她被放在一张软榻上,有人为她诊脉。 “脉象微弱,但未断绝。”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服了龟息丸。喂她解药。” 有人撬开她的嘴,灌下一碗苦涩的药汁。片刻后,清澜感觉那股凉意渐渐退去,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 她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古朴的厢房。房内陈设简单,但用料考究。窗前站着一个老妇人,背对着她,正在插花。 “醒了?”老妇人转过身。 清澜看清了她的脸——六十许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不是宫里的嬷嬷打扮吗? “您是……”清澜坐起身。 “老身姓秦,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老妇人淡淡道,“大小姐受惊了。” 太后! 清澜连忙下榻行礼:“清澜见过秦嬷嬷。谢嬷嬷救命之恩。” “救你的不是老身,是太后。”秦嬷嬷扶起她,“太后娘娘一直关注着武安侯府,尤其是大小姐你。昨日得知你被囚,便命老身带人暗中保护。没想到,竟撞破了这样的大事。” 清澜心中百感交集。太后……母亲的姨母,她的姨外祖母。母亲去世后,她与太后并无来往,没想到太后一直在暗中关注她。 “那封信……”清澜想起黑衣人找到的信。 “在这里。”秦嬷嬷从袖中取出信,“大小姐可知,这是什么?” 清澜摇头。 “这是王家与北狄往来的书信。”秦嬷嬷沉声道,“信中提及边关布防、粮草运输等机密。王家通敌叛国,已有多年。” 清澜如遭雷击。 王家……王氏的娘家。所以王氏才要害死母亲?因为母亲发现了王家的秘密? “我母亲……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王氏害死的?”清澜的声音颤抖。 秦嬷嬷沉默片刻,点头:“当年,你母亲在王氏房中无意间看到了类似的信件。她本想禀报侯爷,却不知侯爷早已被王氏蒙蔽。王氏察觉后,便在你的汤药中下毒,嫁祸给你母亲,说她嫉妒妾室,毒害庶女。侯爷大怒,将你母亲禁足。王氏趁机下慢性毒药,三个月后,你母亲便……” 清澜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原来母亲不是病故,是被毒死的。原来父亲不是不知道,而是选择了相信王氏。 “为什么……”她喃喃,“父亲为什么……” “因为利益。”秦嬷嬷毫不留情,“王家虽然通敌,但在朝中势力不小。武安侯府日渐式微,需要王家的扶持。所以侯爷明知王氏有问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你母亲……一个已经失宠的正妻,和一个能带来利益的妾室,侯爷选择了后者。” 真相如此残酷。 清澜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母亲,你死得好冤。 “大小姐,”秦嬷嬷的声音缓和了些,“太后让老身转告你:若要为你母亲报仇,若要活下去,就必须进宫。” “进宫?”清澜睁开眼。 “不错。”秦嬷嬷道,“王氏今日敢对你下手,明日就敢对你弟弟下手。只要你在府中一日,她就一日不会安心。唯有进宫,得到太后的庇护,你才有生路。也唯有进宫,你才有机会查明真相,为你母亲报仇。” 清澜沉默。 进宫,意味着离开侯府,离开父亲,离开她熟悉的一切。也意味着,她要踏入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地方——后宫。 可是,她还有选择吗? 父亲视她为灾星,王氏要她死,这武安侯府,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太后为什么帮我?”清澜问。 “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秦嬷嬷看着她,“也因为,太后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王家在后宫的势力。” 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交易。 清澜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定:“我答应。” “好。”秦嬷嬷点头,“今日之事,老身会处理干净。李嬷嬷等人的尸首,会伪装成被山贼所杀。那封信,老身会交给太后。至于你——” 她顿了顿:“你先在这里住下,三日后,太后会召你入宫。对外,就说你被山贼掳走,侥幸逃脱,但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侯爷那边,太后会派人去说。” 清澜点头:“全凭嬷嬷安排。” 秦嬷嬷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暗叹。这孩子的眉眼,真像她母亲。只是她母亲太过善良,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但愿这孩子,能比她母亲多几分心机和狠劲。 “还有一事,”秦嬷嬷又道,“你服下龟息丸的事,除了太后和我知道,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清澜明白。” “那三个黑衣人,是太后培养的死士。今日之后,他们会暗中保护你,但不会露面。你只当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是。” 交代完毕,秦嬷嬷让清澜休息,自己退了出去。 清澜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人生,也从今天开始,彻底改变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武安侯府那个隐忍怯懦的嫡女沈清澜。 她要活下去。 她要报仇。 她要让所有害过母亲、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回头。 武安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大小姐被山贼掳走的消息传回府中,沈鸿惊怒交加。他虽然厌弃这个女儿,但毕竟是亲生骨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颜面何存? 王氏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当然是装出来的。 “我的清澜啊!我苦命的孩子啊!”她扑在沈鸿怀里,“都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让她去柴房!若她有个好歹,妾身也不活了!” 沈鸿烦躁地推开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派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府中护卫倾巢而出,在城外搜寻了一整天,最后在乱葬岗找到了李嬷嬷和三个杂役的尸首,还有一副空担架。 “大小姐呢?”沈鸿急问。 护卫统领面色凝重:“侯爷,现场有打斗痕迹,李嬷嬷等人是被人所杀,不是山贼。大小姐……下落不明。” “被人所杀?”沈鸿心头一凛,“什么人?” “看不出。对方手法干净利落,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手? 沈鸿跌坐在椅子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靖安侯府——难道他们不甘心,私下报复? 可转念一想,靖安侯府若要报复,直接找他便是,何必对一个女儿下手? 正混乱间,宫中来人了。 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登门,传达太后口谕:“武安侯嫡女沈清澜,昨日被山贼所掳,幸得路人相救,现已在慈宁宫安养。太后怜其受惊,特许在宫中调养数日。武安侯不必忧心。” 沈鸿又惊又喜,连忙谢恩。 太监总管又道:“太后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侯爷。” “公公请讲。” “太后说:武安侯治家不严,嫡女险些丧命,实属失职。望侯爷好自为之,莫要再出此等纰漏。否则,下次就不是训斥这么简单了。” 这话说得极重。 沈鸿冷汗涔涔,连声称是。 送走太监总管,王氏凑上来:“侯爷,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清澜怎么会在宫里?” “你问我,我问谁去?!”沈鸿没好气,“还不都是你!若非你将清澜关进柴房,她怎么会被人掳走?又怎么会惊动太后?!” 王氏委屈道:“妾身也是按家法行事啊。清澜害死世子,难道不该罚吗?” “害死世子?”沈鸿冷笑,“证据呢?就凭一枚暗器?就凭道士几句话?如今清澜被太后护着,靖安侯府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说完,拂袖而去。 王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万万没想到,沈清澜居然能逃过一劫,还进了宫,得了太后庇护。这下麻烦了。 还有李嬷嬷……是谁杀了她?那封信呢?是不是落到了别人手里? 王氏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快步回到自己院中,关上门,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她走到窗前,吹了三声短促的哨音。 片刻,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窗台上。 王氏将一张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然后放飞鸽子。 鸽子扑棱棱飞向北方。 那是王家的方向。 王氏看着鸽子消失在天际,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沈清澜,这次算你命大。 但下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了。 深宫也好,太后也罢,我王家经营多年,岂会怕你一个小丫头? 咱们,走着瞧。 慈宁宫偏殿。 清澜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 秦嬷嬷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宫装:“大小姐,太后请您过去。” 清澜转身,接过宫装。那是一套浅碧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太后要见我?” “是。”秦嬷嬷帮她更衣,“太后想见见你,也想问问你今后的打算。” 清澜任由秦嬷嬷摆布,心中却已有了决定。 更衣毕,秦嬷嬷为她梳头。铜镜中,少女面容清丽,眼神沉静,已无昨日的稚气和怯懦。 “大小姐,”秦嬷嬷忽然道,“您很像您母亲,但您比您母亲坚强。”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因为我必须坚强。” 母亲已经去了,没有人再保护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梳妆完毕,秦嬷嬷引着她走向正殿。 长长的宫道,青石铺就,两旁是高高的红墙。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清澜一步步走着,脚步沉稳。 她知道,从踏进这座宫殿开始,她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宫闱,是明枪暗箭,是尔虞我诈。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为母亲而活。 她要在这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血债血偿。 殿门缓缓打开。 太后端坐凤椅之上,威严雍容。 清澜跪地行礼:“臣女沈清澜,拜见太后娘娘。” 声音清澈,掷地有声。 新的篇章,就此开启。 ------------ 第六章 凤簪密语启天听 腊月二十,岁暮天寒。 长安城永宁侯府的西北角,柴房木门被一根粗铁链牢牢锁死。寒风从门板的裂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鬼哭。柴房内堆着半人高的木柴,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沈清澜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素色夹袄,那是母亲去世后她守孝的衣裳,已经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王氏昨日以“克死世子、败坏门风”为由,命人剥去了她的棉衣,只许留这一身。柴房没有炭火,寒气像无数根细针,透过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肉,深入骨髓。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双手环抱在胸前,指尖青白。 但更难受的是腹中绞痛。 一个时辰前,守门的粗使婆子王妈妈端来一碗冷粥,两块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粥是馊的,浮着一层可疑的白沫。清澜饿了两日,实在支撑不住,小口喝了几勺。不过半柱香时间,腹中便如刀绞般疼起来,额上冒出冷汗。 她扶着柴堆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银簪……”她颤抖着手,从发间拔下那支母亲留下的凤簪。簪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这是母亲教她的,宫中秘传的试毒之法:簪尾以特殊药水浸泡过,遇寻常毒物变黑,遇剧毒则泛蓝。 此刻簪尾幽幽的蓝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王氏……你竟如此急不可耐……”清澜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她知道这是烈性毒药,若不及时催吐,撑不过今夜。 可是怎么催吐? 她目光扫过柴房,最终落在墙角一个破瓦罐上。瓦罐里有半罐雨水,浑浊不堪,水面上飘着枯草和虫尸。清澜爬过去,毫不犹豫地捧起瓦罐,将脏水灌入口中。 冰冷、腐臭的水涌入喉咙,她强忍着恶心,大口吞咽。灌了半罐后,用手指抠向喉间—— “呕——” 污秽物混合着未消化的粥糜吐了一地。她反复抠喉,直到吐出的全是清水,腹痛才稍缓。但体力已透支殆尽,她瘫倒在草堆上,剧烈喘息。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死了没?”是王妈妈粗嘎的嗓音。 另一人嗤笑:“哪有这么快?二夫人吩咐了,要让她‘病重而亡’,自然得慢慢熬。今夜再送一次药,明早就能收尸了。” “可惜了那张脸……”王妈妈压低声音,“你说二夫人何必这么急?关个十天半月,冻也冻死了。” “你懂什么!靖安侯府那边催得紧,要侯爷给个交代。二夫人这是要死无对证,把克死世子的罪名坐实了,侯爷才好去靖安侯府赔罪。” 脚步声渐远。 清澜闭着眼,睫毛颤动。 她听懂了。王氏不仅要她死,还要她背着“克夫”的污名去死。这样,父亲沈鸿才能理直气壮地去靖安侯府请罪,说是女儿命格不好,连累了世子。而王氏的女儿清婉,便能清清白白地等着参选,或者嫁入高门。 好毒的计。 清澜的手指握紧了凤簪。簪身的雕花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不能死。 母亲的大仇未报,害死母亲的凶手还在逍遥。王氏通敌的证据尚未揭发,王家与北狄的勾连仍在继续。她若死了,这些秘密将永远埋入黄土,母亲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还有陆云峥…… 想起那个眉眼英挺的少年将军,清澜心口一窒。三年前上元灯会,她与侍女走散,差点被拍花子的拐走,是他出手相救。他送她回府的路上,将随身玉佩塞给她:“沈姑娘,等我明年立了军功,便来提亲。” 她等啊等,等来母亲病逝,等来王氏掌家,等来自己在这柴房中濒死。 “陆云峥……”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从这三个字里汲取力量。 但下一刻,她强迫自己清醒。 指望别人来救,是最愚蠢的奢望。母亲当年何等聪慧,最终不也是被至亲背叛、被信任的仆从下毒?这深宅大院,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撑起身子,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再次打量那支凤簪。 凤簪是赤金打造,做工极其精致。凤首昂立,口中衔着一颗米粒大的东珠,凤尾展开成九缕流苏,每缕末端都缀着更小的珍珠。在侯府,这样的首饰不算顶贵重,母亲却从不离身。 “簪中有物……王家通敌……” 母亲临终的耳语在脑海中回响。 清澜细细抚摸簪身,在凤颈处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她尝试着左右旋转凤首,没有动静。又试着按压凤目,依然纹丝不动。 她凝神思索,想起母亲曾经教过的一种机巧锁:九宫转芯锁。这种锁需要按特定顺序按压机关,错一步便会卡死。 凤簪上的九缕流苏……难道对应九宫? 她数了数流苏,确实是九缕。试着从左侧第一缕开始,轻轻向下按压——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 清澜心跳加速,继续按母亲曾教过的九宫顺序: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她依次按压对应的流苏,当按到第五缕时,凤首“嗒”一声弹开。 中空的簪身里,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清澜小心翼翼取出,展开。绢帛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山川地形,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虽然不全,但她一眼认出——这是北境边关的布防图!图上标着几处关隘、驻军人数、粮草囤积点,其中两处被朱砂圈出,旁注“防务空虚,可图”。 另一张更小的纸片,是半张药方。上面写着十几味药材,都是解毒清心的,但君臣佐使的配伍极其精妙,绝非普通大夫能开。 布防图、药方。 母亲留下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 清澜脊背发凉。王氏的娘家,那个看似普通的五品武官王家,竟然通敌叛国!而母亲不知如何得到了这张布防图残片,才引来杀身之祸! 她把绢帛和药方紧紧攥在手中,浑身颤抖。 这是证据,是能置王氏于死地的证据,也是能让她自己万劫不复的证据。若此时被人发现她藏有边关布防图,不必王氏动手,父亲第一个就会打死她——通敌之罪,株连九族! 必须送出去。 送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可谁能信她?父亲偏心王氏,祖母常年礼佛不问世事。侯府上下都是王氏的人,她连柴房都出不去。 除非…… 清澜望向门缝外阴沉的天色。 除非太后。 母亲是已故承恩公的庶女,而当今太后是承恩公的嫡妹。论起来,母亲该叫太后一声姑母。虽然血缘已远,但当年母亲未出阁时,曾随承恩公夫人进宫拜见过太后,得过几句夸赞。这些年两家虽少走动,到底有一层亲戚情分在。 更重要的是,太后与皇帝母子情深,最恨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之事。若这布防图送到太后手中,王氏乃至王家,必死无疑。 可怎么送? 清澜的目光落在吐出的污物上,心中生出一计。 她将布防图绢帛和药方重新卷好,塞回凤簪。然后抓起一把地上的枯草,用力搓揉手腕、脖颈,搓出大片红痕。又用指甲在手臂上抓出几道血印,再扯乱头发,将脸上抹上尘土和污渍。 做完这些,她躺回草堆,开始发出痛苦的**。 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加大,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凄厉。 “疼……好疼……救命……” 守门的王妈妈被惊动,骂骂咧咧走过来:“嚎什么嚎!大半夜的,找死啊!” “妈妈……我肚子疼……要死了……”清澜蜷缩着,声音断断续续,“求妈妈……叫大夫……我要见父亲……” “呸!侯爷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王妈妈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见她满脸污秽、浑身颤抖,嫌弃地退后两步,“二夫人说了,你得了急病,要静养。忍着吧!” “妈妈……我若死了……你做鬼……也不放过你……”清澜忽然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门缝,眼神涣散,“我看见我娘了……她说她死得好冤……要拉人垫背……” 王妈妈浑身一哆嗦。 深宅大院里的下人,最信这些神神鬼鬼。尤其是清澜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府里早有传言。此刻见清澜这副模样,王妈妈心里发毛,嘴上却还硬:“少吓唬人!再嚷嚷,今晚饭也别吃了!” “娘……你别拉我……我不想死……”清澜开始胡言乱语,双手在空中乱抓,“那边好黑……娘,你等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归于沉寂。 王妈妈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里打鼓。扒着门缝仔细看,只见清澜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真死了?”王妈妈慌了。二夫人是要她慢慢病死,不是突然暴毙。若清澜今夜就死,她没法交代。 犹豫再三,王妈妈掏出钥匙,打开铁链。 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王妈妈小心翼翼走进来,蹲下身去探清澜的鼻息—— 就在这一瞬! 清澜猛然睁眼,手中凤簪快如闪电,狠狠刺向王妈妈的脖颈! 她没有杀过人。母亲教她医术,教她识毒,却从未教她杀人。但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凤簪尖锐的尾端刺入皮肉,王妈妈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 清澜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腥甜的气味冲进鼻腔。她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不敢松手。直到王妈妈的身体软下去,不再挣扎。 清澜松开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崩溃。但理智告诉她,没有时间软弱。她快速脱下王妈妈的外衣——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套在自己身上。又摘下王妈妈的木簪,胡乱绾起头发。好在王妈妈身材肥胖,棉袄宽大,能罩住她单薄的身形。 做完这些,她把王妈妈的尸体拖到柴堆后,用枯草盖住。血迹用尘土掩了掩,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发现。 夜色已深,柴房外寂静无人。 清澜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佝偻着背,学着王妈妈走路的姿势,一步步走出柴房。 永宁侯府的后院,戌时正刻熄灯。 各房主子都已经安寝,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廊下来回走动。今夜当值的是张管事,他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专管后院的巡查。此刻他正躲在耳房里烤火,怀里揣着一壶烫好的酒。 “张爷,柴房那边……”一个小厮讨好地问。 “王妈妈看着呢,出不了事。”张管事抿了口酒,眯着眼,“二夫人吩咐了,那丫头活不过三天。你们机灵点,别往那边凑,晦气。” “是是是。” 清澜穿着王妈妈的棉袄,低着头沿着墙根走。她知道后门在西角,平时下人进出、收夜香都走那里。但西角门夜里上锁,钥匙在张管事手里。 而且即便出了府,她能去哪儿? 太后深居宫中,岂是她一个罪女能见的?只怕还没到宫门,就会被巡逻的兵丁抓起来,押送回侯府,那时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正焦急时,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太医!快请太医!” “侯爷晕倒了!快!”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清澜心中一动——父亲晕倒了?王氏此刻必定在前院守着,后院巡查会松懈。更重要的是,太医要进府! 她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前院与后院相连的垂花门摸去。 垂花门平日有婆子守着,今夜却空无一人——显然都跑去前院看热闹了。清澜闪身穿过门洞,躲在一丛竹子后观察。 前院正堂灯火通明,丫鬟小厮进进出出,个个神色慌张。隐约能听到王氏的哭声:“侯爷,您可别吓妾身啊……” 清澜的目光扫过庭院,落在停在阶下的一辆青帷马车上。马车朴素,但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医”字。 太医的车! 她心脏狂跳。若能见到太医,或许有一线生机。宫中的太医,多少与太后有些关联,至少能递个消息。 可是怎么接近? 正想着,正堂里走出一位老者。老者约莫六十岁,穿着青色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面容清癯,眼神沉稳。他身后跟着个提药箱的小童。 “刘太医,侯爷这是……”管家恭敬地问。 “急火攻心,痰迷心窍。”刘太医捋着胡须,“老夫已经施针,侯爷暂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切忌再动气。这是药方,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多谢太医!” 管家亲自送刘太医下阶。刘太医正要登车,忽然脚步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清澜藏身的竹丛。 清澜心中一惊——被发现了? 但刘太医什么也没说,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向府门。 清澜咬咬牙,从竹丛后闪出,低着头快步跟上。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坠在后面。好在夜色深沉,她穿着下人的衣服,倒也不显眼。 马车出了侯府,拐入长安街。 清澜远远跟着,跑了约莫一里路,已累得气喘吁吁。腹中的绞痛再次袭来,她额上冒出冷汗,脚步虚浮。眼看马车就要消失在街角,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刘太医留步!”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刘太医探出头,看到不远处扶着墙喘息的身影,眉头微皱。 “你是何人?” 清澜踉跄着走到马车前,扑通跪下:“求太医救命!” 刘太医打量着她。虽然穿着粗使婆子的棉袄,脸上满是污渍,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骨相清丽,绝不是普通下人。再细看她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掌心虽有薄茧,却是在琴弦上磨出来的,不是干粗活的手。 “你是侯府的人?”刘太医问。 “小女沈清澜,永宁侯嫡长女。”清澜抬起头,泪水滚落,“母亲三年前病逝,如今继母王氏欲毒杀小女,求太医垂怜,救小女一命!” 刘太医神色一凛。 他是太医院的院判,正五品官职,常出入宫禁,对京中权贵之家多有了解。永宁侯沈鸿的元配夫人,是已故承恩公的庶女,这事他知道。三年前那位夫人病逝,他还曾奉旨去吊唁过。当时就觉那病来得蹊跷,但侯府说是急症,他一个外臣也不便多问。 如今这嫡女跪在面前,说继母要毒杀她…… “你如何证明身份?”刘太医沉声问。 清澜从怀中掏出那支凤簪,双手奉上:“此乃母亲遗物。母亲临终前告诉小女,簪中有物,关系重大,务必交到太后手中。小女人微言轻,无法进宫,求太医代为转呈!” 刘太医接过凤簪,就着灯笼的光细看。当看到簪尾幽幽的蓝光时,他面色骤变——这是剧毒!再看簪身做工,确实是宫中之物,凤首的雕工,是三十年前尚宫局的风格。 他尝试着转动凤首,没有动静。但手指抚过九缕流苏时,察觉到其中几缕有微不可察的松动。 九宫转芯锁! 刘太医心头巨震。这种机巧锁,是宫中专为传递密信所制,知道开启方法的,不超过十人。他之所以认得,是因为三十年前,他曾随师父为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诊病,见过一次。 这姑娘说的是真的。 “你起来,上车。”刘太医当机立断。 清澜一愣,随即明白刘太医信了她。她强撑着站起身,在小童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厢内温暖舒适,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刘太医示意她坐下,递过一个手炉:“捂着。你中毒了?” “是。”清澜将手腕递过去,“今日送来的粥里有毒,小女催吐及时,但余毒未清。” 刘太医搭脉,片刻后眉头紧锁:“好烈的毒。若非你及时催吐,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这是解毒丹,先服下,可压制毒性。回府后老夫再为你开方调理。” 清澜接过服下,药丸微苦,入喉后一股清凉之意散开,腹中绞痛稍缓。 “多谢太医。”她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 “不必谢我。”刘太医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母亲……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清澜的眼泪再次涌出。她将母亲病中的症状一一道来: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血,浑身无力,最后昏迷不醒。王氏请来的大夫说是痨病,开的药却越吃越重。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是王氏下毒。”清澜哽咽,“她还说,王氏的娘家王家,与北狄有勾结。这支凤簪里的东西,就是证据。” 刘太医沉默良久。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窗外偶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更显夜深沉。 “沈姑娘,你可知道,若这簪中之物真如你所说,意味着什么?”刘太医缓缓开口。 “意味着通敌叛国,株连九族。”清澜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但小女更知道,若此物不呈于天听,北境将士枉死,边关百姓遭难。母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宁。” 刘太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姑娘不过十五岁,遭此大难,却能守住本心,不被仇恨蒙蔽,反而想到家国大义。难怪她母亲当年能得太后几句夸赞,虎母无犬女。 “好。”刘太医终于点头,“老夫会设法将此物呈给太后。但你今夜不能留在老夫府中,王氏发现你失踪,必定全城搜查。若搜到老夫这里,不但你性命难保,此事也会打草惊蛇。” 清澜心一沉:“那……” “老夫送你回侯府。” “什么?!”清澜失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刘太医目光深邃,“王氏以为你必死,不会再去柴房查看。你回去后,继续装病,装得越重越好。明日一早,老夫会以‘奉太后懿旨探视’的名义,再去侯府。届时,老夫会说你病重濒死,需接出府医治。王氏不敢违抗太后懿旨,只能放人。” 清澜怔住。 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极大。若今夜回去被王氏发现,她必死无疑。若明日刘太医来迟一步,她可能已经毒发身亡。 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小女全凭太医安排。” 马车调转方向,悄悄驶回永宁侯府后街。在离后门百步远的一条暗巷里停下。刘太医递给她一个小纸包:“这是软筋散,服下后浑身无力,脉象虚浮,与重病无异。你回去后服下,撑到明日。” 又递给她另一个瓷瓶:“这是真正的解毒丸,每两个时辰服一粒,可保毒性不扩散。记住,明日无论如何要撑到老夫来。” 清澜接过,珍重收好。 “沈姑娘,”刘太医看着她,目光复杂,“这条路很难。即便太后插手,王氏倒台,你的名声也毁了。克死世子、被继母迫害……这些都会成为你一生的烙印。你可想好了?” 清澜抬起脸,眼神坚毅如寒星。 “太医,小女自母亲去后,便已没有退路。名声算什么?活下去,报仇,还母亲公道,护边关安宁——这些,比名声重要千倍万倍。” 刘太医长叹一声:“去吧。小心。” 清澜下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三刻,宫门未开。 刘太医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他身着朝服,手捧锦盒,盒中正是那支凤簪。守门的侍卫认得他,见他这个时辰来,有些诧异:“刘院判,今日不是您当值啊?” “老夫有急事,需面见太后。”刘太医递上腰牌,“劳烦通传。” 侍卫不敢怠慢,急忙去禀报。约莫一盏茶时间,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周德安匆匆而来:“刘太医,太后有请。”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 太后赵氏年近六旬,头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她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绛紫色绣金凤的披风,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刘爱卿,这么早进宫,所为何事?”太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刘太医跪下行礼,双手奉上锦盒:“臣有要事禀报。此物关系边关安危,臣不敢耽搁,特来请太后圣裁。” 周德安接过锦盒,呈到太后面前。太后打开盒盖,看到那支凤簪,眉头微挑:“这是……” “永宁侯嫡长女沈清澜,昨夜冒死将此物交予臣,托臣转呈太后。”刘太医将昨夜之事细细道来,包括清澜中毒、柴房险死、夜奔求救,以及她所说的母亲遗言。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当听到“王家通敌”四字时,她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簪中之物,你可看了?”太后问。 “臣不敢擅动。此簪有九宫转芯锁,需特定手法方能开启。”刘太医如实回答。 太后接过凤簪,手指抚过九缕流苏。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熟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当按到第五缕时,凤首弹开。 绢帛和药方落入掌心。 太后展开绢帛,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她将绢帛递给周德安:“拿去给皇上看。告诉他,半个时辰后,哀家要见他。” “是。”周德安躬身退下。 太后又看向那半张药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一声:“这是沈氏的手笔。当年她随承恩公夫人进宫,哀家见她聪慧,曾赏她几本医书。没想到,她竟钻研至此。” 刘太医心中一动:“太后,这药方……” “是解‘七日断肠散’的方子。”太后闭了闭眼,“此毒出自南疆,无色无味,中毒者七日之内衰竭而死,脉象与痨病无异。三十年前,先帝的一位宠妃便是死于此毒。当年查了许久,最终不了了之。” 刘太医脊背发凉。 若清澜母亲真是中此毒而死,那下毒之人,绝非普通内宅妇人。七日断肠散的配方极其隐秘,寻常人根本拿不到。 “太后,那永宁侯嫡女……” “那孩子,现在何处?”太后问。 “臣让她暂回侯府,装病拖延。臣已约定,今日一早便以奉太后懿旨探视的名义,去接她出府。”刘太医顿了顿,“只是臣担心,王氏若狗急跳墙……” 太后冷笑一声:“她敢!” 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 “周德安!”太后扬声道。 方才退下的周德安又匆匆进来:“太后。” “传哀家口谕:永宁侯沈鸿教女无方,嫡女病重竟不知,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另,派慈宁宫侍卫十人,随刘太医去侯府,接沈氏嫡女入宫‘调养’。若有人阻拦,以抗旨论处!” “是!” 刘太医心中大定。有太后这道口谕,清澜性命无忧了。 “刘爱卿,”太后看着他,“此事关系重大,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臣今日只接人,不谈其他。一切等皇上圣裁。” 太后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去吧。那孩子……接到后直接送进宫,哀家要见她。” “遵旨。” 刘太医退出慈宁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快步朝宫外走去。 十名慈宁宫侍卫已整装待发,个个腰佩长刀,神情肃穆。周德安亲自带队,见了刘太医,拱手道:“刘院判,太后有令,一切听您安排。” “有劳周公公。”刘太医还礼,“事不宜迟,这就出发。” 一行人骑马疾行,在清晨的街道上扬起尘土。早起的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慈宁宫的侍卫出动,这是出大事了? 永宁侯府,卯时正。 王氏一夜未眠。 昨夜侯爷突然晕倒,她守在床前伺候到半夜,刚回房歇下,就有人来报:柴房的王妈妈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王氏披衣坐起,心中不安。 “奴才去柴房查看,门锁着,但里面没人。王妈妈也不在附近,找遍了后院都没找到。”管家冷汗涔涔,“奴才……奴才不敢擅闯柴房,所以……” “废物!”王氏一巴掌扇过去,“钥匙呢?开门看了吗?” “钥匙……钥匙在王妈妈身上。”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砸门!立刻砸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管家连滚爬出去。片刻后,后院传来砸门声和惊呼声: “死人!王妈妈死了!” 王氏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扶着桌子,厉声问:“那丫头呢?沈清澜呢?” “不、不见了……” “搜!全府搜!她一个病秧子,能跑到哪儿去!”王氏歇斯底里,“还有,立刻派人去各城门盯着,绝不能让她出城!” 整个侯府乱成一团。 沈鸿被吵醒,得知嫡女失踪、婆子被杀,又惊又怒:“反了!真是反了!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王氏心中却越来越冷。 沈清澜跑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丫头知道了什么,或者手里有什么。若是寻常逃跑倒也罢了,可她还杀了王妈妈——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竟然敢杀人!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能做到的。 除非……她手里有底牌,有能翻盘的底牌。 王氏想起姐姐临终前的话:“那支凤簪……沈氏从不离身,你要想办法拿到……”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寻常首饰。如今想来,那簪子恐怕不简单。 “夫人!夫人!”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宫、宫里来人了!慈宁宫的周公公,带着侍卫,说是奉太后懿旨……” 王氏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前院正堂,沈鸿带着全家跪迎懿旨。 周德安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地宣读:“太后口谕:永宁侯沈鸿教女无方,嫡女病重竟不知,着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钦此。” 沈鸿脸色煞白,连连磕头:“臣领旨,谢太后恩典……” “侯爷,”周德安语气平淡,“太后还吩咐了,让咱家接贵府嫡小姐入宫调养。听说小姐病重,太后甚是挂念。” 王氏猛地抬头:“周公公,小女她……她昨夜突发急病,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周德安眼神一冷,“二夫人,太后要见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您这话,是说小姐已经没了?” “不不不!”沈鸿急忙打断,“小女在!在!只是病重,不便移动……” “那就请出来吧。”周德安淡淡道,“刘太医在此,可随行为小姐诊治。太后说了,今日务必接小姐入宫。” 刘太医上前一步:“侯爷,请带路吧。” 沈鸿冷汗涔涔,看向王氏。王氏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周公公,刘太医,小女确实病重,在柴房……静养。妾身这就带你们去。” 一行人来到后院柴房。 门已被砸开,王妈妈的尸体还在柴堆后,用草席盖着,但血腥味弥漫不散。周德安皱了皱眉:“这是?” “是、是府里一个犯了错的婆子,昨夜暴毙……”王氏语无伦次。 刘太医不理她,径直走进柴房。只见清澜蜷缩在草堆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嘴唇干裂出血。她身上只穿着单薄夹袄,在寒冬的柴房里冻得浑身青紫。 “清澜!”沈鸿惊呼一声。他虽然偏心,但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到底是亲生骨肉,心中也痛。 刘太医快步上前,搭脉诊视,片刻后沉声道:“小姐中毒已深,寒气入体,脉象微弱。若再耽搁半个时辰,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他抬头看向周德安:“周公公,必须立刻施针,稳住心脉。” “刘太医请便。”周德安一挥手,侍卫将柴房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太医取出针囊,快速在清澜几处大穴下针。又喂她服下一粒药丸。清澜悠悠转醒,看到刘太医,眼中泛起泪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姐别说话,保存体力。”刘太医低声道,“太后派周公公来接您入宫,您安全了。” 清澜点点头,眼泪滑落。 施针完毕,刘太医命人抬来软轿,将清澜小心移上去,盖上厚厚的棉被。周德安对沈鸿道:“侯爷,人咱家就接走了。太后有令,侯府闭门思过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您,好自为之。” 沈鸿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王氏死死盯着软轿,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但没关系,只要父亲王家不倒,她就还有机会…… 软轿抬起,在慈宁宫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侯府。 清澜躺在轿中,听着轿外长安街的喧闹声,恍如隔世。短短一夜,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 母亲,您看到了吗?女儿活下来了。 接下来,该讨债了。 慈宁宫偏殿,暖阁。 清澜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榻边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两名医女为她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又喂了一碗参汤。 刘太医再次诊脉,开了方子:“毒性已控制,但寒气伤及肺腑,需慢慢调理。三个月内,切忌劳心伤神。” “有劳刘爱卿。”太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清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太后按住:“躺着吧。你病成这样,不必拘礼。” 太后在榻边坐下,细细打量清澜。眼前的少女虽然病弱,但眉目间有股坚韧之气,像极了当年的沈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和决绝。 “孩子,受苦了。”太后轻叹一声。 只这一句,清澜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自母亲去后,再无人这样温柔地对她说过话。这三年来,她在侯府如履薄冰,日日提防,夜夜惊心。如今终于有了片刻安宁,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太后……”她哽咽着,将母亲病逝前后的种种,王氏的苛待、下毒,以及昨夜柴房的生死一线,一一道来。 太后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当听到清澜为了催吐喝下脏水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当听到清澜用凤簪刺杀王妈妈时,她微微颔首。 “你做得对。”太后道,“生死关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清澜擦干眼泪,从枕边拿出那支凤簪:“太后,这簪中之物……” “哀家看过了。”太后神色凝重,“布防图残片,药方。你母亲还说了什么?” “母亲只说‘王家通敌’,其余的,没来得及说。”清澜犹豫了一下,“但小女猜测,母亲可能是偶然得到了这张布防图,才遭灭口。王氏背后,是整个王家。” 太后点点头:“你猜得不错。王家这些年,确实不太安分。你父亲那个继室,不过是棋子罢了。” 她顿了顿,问:“清澜,哀家问你,若哀家为你母亲报仇,惩治王氏和王家,你可愿意?” “小女愿意!”清澜立刻道。 “但这样一来,你父亲必受牵连。永宁侯府可能一蹶不振,你的弟弟妹妹,包括那个庶妹清婉,都会受到影响。”太后看着她,“你恨他们吗?” 清澜沉默良久。 恨吗?当然恨。王氏害死母亲,清婉屡屡欺凌,父亲偏心冷漠。但弟弟沈清远,那个才十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府里那些无辜的下人…… “太后,”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小女恨王氏,恨王家,但不愿牵连无辜。父亲……父亲有错,但罪不至死。弟弟妹妹年幼,不应承担长辈的罪过。至于清婉……她若安分,小女不会主动害她;但她若执迷不悟,小女也不会手软。” 太后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这姑娘,恩怨分明,有格局,有心胸。不像一般内宅女子,只知道争风吃醋、你死我活。 “好。”太后拍拍她的手,“你好好养病。这件事,哀家会和皇上商议。至于你……既然进了宫,就暂时住下吧。哀家会对外说,你病重需要静养,在慈宁宫暂住。” “谢太后恩典。”清澜又要起身磕头。 “不必多礼。”太后按住她,“你母亲……当年也是叫哀家一声姑母的。你既进了宫,哀家自会护着你。” 她站起身,对一旁的医女道:“好生照顾沈姑娘。用最好的药,不许有半点闪失。” “是。” 太后走出偏殿,周德安迎上来:“太后,皇上在正殿等候。” “走吧。” 正殿内,皇帝萧景煜正在看那张布防图残片。他今年二十有五,登基三年,正是锐意进取的年纪。此刻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母后。”见太后进来,萧景煜起身行礼。 “皇上看过了?”太后在榻上坐下。 “看过了。”萧景煜将绢帛放在案上,“这张图,是五年前北境布防的旧图。上面标注的两处关隘,三年前已被北狄攻破。当时守将战死,朕一直以为是兵力不足,如今看来……” “是有人通敌。”太后接口道,“王家送女入侯府为妾,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步。永宁侯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毕竟是个侯爵,能接触到一些朝廷动向。” 萧景煜眼中寒光一闪:“王家,好大的胆子!”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太后问。 “证据确凿,自然该抄家问斩。”萧景煜毫不犹豫,“通敌叛国,株连九族!” “那永宁侯府呢?” 萧景煜沉默片刻:“沈鸿失察,纵容妾室,该削爵罢官。但其嫡女沈清澜献图有功,可酌情宽宥。” 太后摇摇头:“皇上,此事不能急。” “为何?” “这张图只是残片。”太后缓缓道,“王家通敌,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兵部、户部,甚至军中,有没有他们的同党?若此时动手,打草惊蛇,那些人藏得更深,后患无穷。” 萧景煜冷静下来:“母后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太后眼神深邃,“王家既然敢做,就不会只做一次。这次北狄吃了败仗,必定会再联系王家。咱们只需暗中监视,顺藤摸瓜,将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一网打尽。” 萧景煜沉吟:“那永宁侯府……” “沈鸿闭门思过,王氏继续做她的侯夫人。”太后道,“至于那个沈清澜,哀家会留在身边。那孩子聪明,又恨王氏入骨,或许能帮上忙。” “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帮什么?”萧景煜不以为然。 “皇上莫要小看女子。”太后笑了笑,“深宅内院的消息,有时候比朝堂上的奏折更有用。王氏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这些,沈清澜比谁都清楚。” 萧景煜若有所思。 “另外,”太后正色道,“皇上该选秀了。后宫空虚,不是长久之计。” 萧景煜皱眉:“朝政繁忙,儿臣无心……” “正因朝政繁忙,才需要后宫安稳。”太后打断他,“皇后之位空悬,那些世家天天盯着。与其让他们塞人进来,不如皇上自己选。至少,选几个知根知底的。” 知根知底? 萧景煜心中一动,看向偏殿方向。 太后点点头:“那孩子,是个好的。有孝心,有胆识,有心胸。更重要的是,她与王家势不两立,绝不会成为外戚的棋子。” “可她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被传克死世子?”太后冷笑,“那件事,哀家查过了,是王氏做的手脚。靖安侯世子坠马,是因为马鞍被人动了手脚。动手的人,已经招了,是王氏指使的。” 萧景煜震惊:“王氏竟如此歹毒!” “为了自己的女儿能攀高枝,什么事做不出来?”太后叹息,“清澜那孩子,命苦。母亲被害,父亲不慈,继母狠毒。但她没有怨天尤人,反而想着家国大义。这样的女子,配得上皇后的位置。” 萧景煜沉默良久。 “此事,容儿臣再想想。”他道,“当务之急,是稳住王家,查清同党。” “那是自然。”太后站起身,“皇上先去忙吧。哀家去看看那孩子。” 偏殿暖阁,清澜喝了药,昏昏欲睡。 太后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清澜,哀家会为你母亲讨回公道。但你也要答应哀家,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清澜迷迷糊糊中,听到这句话,眼角又滑下一滴泪。 “母亲……”她喃喃道。 太后为她掖好被角,对医女吩咐:“好生照看。她若醒了,立刻来报。” “是。” 走出偏殿,太后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凋零的冬树,久久不语。 周德安轻手轻脚走过来:“太后,王家那边……” “派人盯着。”太后淡淡道,“尤其是王家的长子,那个在兵部任职的王崇文。他若与北狄联系,务必拿到证据。” “是。那永宁侯府?” “王氏不是要送女儿参选吗?”太后冷笑,“让她送。哀家倒要看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周德安躬身:“奴才明白了。”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太后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轻叹一声: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永宁侯府,自清澜被接走后,便笼罩在死寂之中。 沈鸿被勒令闭门思过,不得出府。他整日躲在书房,谁也不敢见。王氏表面镇定,心中却惶恐不安。她派人回娘家送信,却石沉大海——王家也被暗中监视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清婉不知内情,只听说清澜被太后接进宫,气得砸了满屋瓷器。 “凭什么!那个病秧子,凭什么!”她哭喊着,“太后怎么会管她?一定是她使了什么妖术!” 王氏烦躁地呵斥:“闭嘴!还嫌不够乱吗?” 清婉怔住,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她小心翼翼地问:“娘,到底出什么事了?父亲为什么被禁足?姐姐为什么进宫?”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准备准备,三个月后的选秀,你必须中选。”王氏压低声音,“只有你入了宫,得了宠,咱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清婉眼睛一亮:“娘是说……” “沈清澜在太后那儿,终究是外人。你若能得皇上宠爱,生下皇子,将来谁压过谁,还不一定呢。”王氏眼中闪过狠厉,“那支凤簪……一定有问题。但你不用管,娘会处理。” 清婉重重点头:“女儿明白。” 母女俩各怀心思,却不知,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已被人暗中记录,呈往宫中。 慈宁宫偏殿,清澜的病渐渐好转。 太后常来看她,有时带着医书,有时带着棋谱,教她医术,教她下棋,也教她人情世故、朝堂格局。清澜聪慧,一点就透,太后越看越喜欢。 这日,太后说起选秀之事。 “清澜,你若入宫,愿意吗?”太后问得直接。 清澜正在沏茶,闻言手一顿,茶水洒出几滴。她放下茶壶,跪倒在地:“太后,小女不愿。” “哦?为何?” “小女身负母仇,心中只有恨意,不适合侍奉君王。”清澜低声道,“况且小女曾被指婚靖安侯世子,虽未成礼,但名声已毁。入宫,恐玷污皇家清誉。” 太后看着她,良久,叹道:“你是个实诚孩子。但你可知道,这深宫之中,有时候不是你想不进就能不进的?” 清澜抬头,眼中迷茫。 “王氏想让清婉入宫。”太后缓缓道,“若她得逞,以那丫头的性子,必会不遗余力地对付你。你在宫外,她在宫内,她若吹起枕头风,你如何抵挡?” 清澜脸色一白。 “所以,你必须入宫。”太后握住她的手,“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完成你母亲的遗愿。” “母亲的遗愿?” 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清澜:“这是你母亲当年写给哀家的信,一直存放在承恩公府。前几日,你舅舅找出来,送进宫来。” 清澜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姑母尊鉴:妾身近日发现王氏娘家与北狄往来密切,疑似通敌。已得部分证据,藏于凤簪之中。然王家势大,妾身恐遭不测。若妾身有事,望姑母照拂小女清澜。此女聪慧坚韧,若能得姑母指点,将来或可为国效力,肃清朝纲。妾身死而无憾。” 信的末尾,是母亲娟秀的签名,和一滴干涸的泪渍。 清澜泪如雨下。 母亲早知自己会死,却依然选择了追查真相。她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不能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不只是永宁侯夫人,更是大燕的子民。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太后轻声道,“她希望你做的,不是为她报仇,而是完成她未竟之事——肃清朝中奸佞,护边关安宁。” 清澜擦干眼泪,将信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太后,小女愿入宫。”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报仇雪恨,是为了母亲的心愿,是为了大燕的江山。” 太后欣慰地笑了。 “好孩子,起来吧。”她扶起清澜,“从今日起,哀家亲自教你。琴棋书画,医理毒经,权谋人心——只要你肯学,哀家倾囊相授。” 清澜重重磕头:“谢太后!” 窗外,冬雪渐融,春意悄至。 一支红梅探入窗棂,在寒风中傲然绽放。清澜看着那抹艳红,想起母亲生前最爱梅花,曾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人生也是如此,不经磨难,难成大器。” 母亲,女儿懂了。 这深宫,这朝堂,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女儿会走下去。带着您的遗愿,带着太后的期望,也带着自己的信念。 无论前路多难,女儿绝不退缩。 因为,凤簪已启,天听已闻。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 第七章 凤隐深宫初现芒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卯时刚过,晨光熹微。 沈清澜坐在青帷马车中,指尖触着袖中那支冰冷的凤簪。马车穿过朱雀大街,两侧的喧闹人声被厚重的车帘隔绝,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碾在她的心上。 母亲去世已五年零三个月又九天。 这五年,她在侯府的夹缝中求生,在王氏伪善的笑容下饮恨,在清婉刻薄的讥讽里蛰伏。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那些跪在祠堂冰冷地面上抄写经文的时光——所有的屈辱与煎熬,都在此刻化作一股沉静的力量,凝在她的眼底深处。 “小姐,快到了。”陪坐在侧的秋月轻声提醒,她的声音里藏着压抑的颤抖。 清澜缓缓睁开眼,隔着纱帘望向窗外渐近的宫墙。那朱红色的高墙绵延不绝,在晨曦中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威严。墙头琉璃瓦泛着冷光,飞檐上蹲踞的脊兽沉默地俯视着人间。这不是侯府后宅那方狭窄的天地,这是大燕王朝的权力中枢,是无数女子梦碎或梦起的地方。 而她,沈清澜,今日要走进这座牢笼——不,是战场。 “秋月。”清澜的声音平静得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记住我的话。在宫里,多看,多听,少说。若有人问你什么,只答‘奴婢不知’。若有人给你什么,一律先收着,等我示下。” “是,奴婢记住了。”秋月用力点头,眼圈却红了,“小姐,您一定要保重……” 清澜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这个比她大两岁的丫鬟,是母亲当年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八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五年来,是秋月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她,是秋月半夜为她掖被取暖,是秋月冒着被王氏责罚的风险,替她传递消息给母亲旧仆。 “你也是。”清澜低声道,“侯府那边,一切按计划行事。王氏此刻定已乱了阵脚,但她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行事,若遇危险,保命要紧。” 秋月眼泪滚落:“小姐放心,奴婢定不辱命。”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太监等候在此,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面白无须,眉眼低垂,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沈姑娘,请下车。太后娘娘命咱家在此迎候。”他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平整。 清澜扶着秋月的手下车,对着太监盈盈一拜:“有劳公公。” 那太监抬眼快速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见惯了初次入宫的女子,或惶恐不安,或故作镇定,或娇矜自恃,却少有这般——沉静。不是强装的沉稳,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咱家姓曹,是慈宁宫的管事太监。”曹公公侧身引路,“姑娘随咱家来。宫规森严,姑娘初入宫闱,有几件事需得牢记。” “请公公指教。”清澜步履平缓地跟上,既不急切也不拖沓,始终落后曹公公半步距离。 曹公公眼底的讶异更深一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一、垂首而行,目视前方三尺地面,不可左顾右盼。二、遇宫嫔、内侍、女官,皆需避让行礼。三、未经传召,不得擅入任何宫室。四、非太后懿旨,不得与外人传递消息。” “清澜谨记。”她轻声应道。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高墙夹峙,天空被切割成狭长的一条,偶有飞鸟掠过,转瞬即逝。沿途遇见的宫女太监皆垂首疾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像是一群无声的影子。 这便是宫廷。华丽表象下,是密不透风的规矩,是无声流淌的暗涌。 慈宁宫在西六宫深处,远离前朝的喧嚷,却也离皇帝的养心殿不远。宫门前植着几株百年海棠,此刻花期未至,枝干虬结如龙爪,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太后娘娘刚用过早膳,正在暖阁诵经。”曹公公在宫门前停下,“姑娘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传。” “有劳公公。”清澜福身。 曹公公进去后,秋月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清澜却抬眼,静静打量着这座宫苑。慈宁宫的规制明显高于其他宫殿,琉璃瓦是明黄色的——那是太后与皇帝才能使用的颜色。檐下斗拱彩绘繁复,廊柱漆朱,处处彰显着无上尊荣。 但她注意到,宫苑虽大,当值的宫女太监却不多,且个个行止有度,目不斜视。这与她想象中的太后寝宫不太一样——王氏曾说,太后好排场,喜奢华。 看来,王氏口中的太后,未必是真实的太后。 正思忖间,曹公公出来了:“太后娘娘召见。姑娘随咱家来,这位丫鬟留在此处,自有人安置。” 清澜对秋月点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便随着曹公公步入宫门。 暖阁在东配殿,需穿过一道游廊。廊下摆着几盆兰花,品种皆是珍品,养护得极好,叶片青翠欲滴。清澜的母亲生前也爱养兰,她认得其中一盆是素心建兰,一盆是金边墨兰——都是极难伺候的品种。 能将这些兰花养得如此生机勃勃,慈宁宫的宫女定是花了十二分心思。 曹公公在暖阁外停下,躬身禀报:“太后娘娘,沈姑娘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让她进来。” 帘子被宫女打起,清澜垂首步入。 暖阁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混着书卷与茶叶的气息。地面铺着织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清澜不敢抬头,只依着规矩跪下行礼:“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清澜缓缓抬首,终于看见了这位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太后年约五十许,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常服,未戴凤冠,只用一支白玉簪绾发。她的容貌不算绝美,却自有一种经岁月淬炼后的雍容气度。眉眼温和,唇角含笑,可那双眼睛——清澜心头微震——那双眼睛清明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所有伪装。 这不是王氏口中那个“昏聩老迈、只知享乐”的太后。 这是一个清醒的、睿智的、手握权柄数十载的女人。 “像,真像。”太后细细端详她,忽然叹道,“眉眼像极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清澜鼻尖一酸,强自压下:“太后娘娘认得家母?” “何止认得。”太后示意她起身,又命宫女赐座,“哀家与你姨祖母是手帕交,年轻时常常一处说话。你母亲幼时也曾随你姨祖母入宫,哀家还抱过她呢。” 清澜在绣墩上侧身坐了半幅,姿态恭谨:“母亲生前常提起太后娘娘慈爱,只恨福薄,未能再入宫请安。” 太后的眼神柔和了些:“你母亲的事,哀家听说了。这些年,你在侯府过得不易吧?” 这一问来得突然,清澜心头警铃微响。太后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是否会在此时诉苦告状。 若她急于控诉王氏,便是心胸狭隘、沉不住气。 若她全盘隐瞒,又显得虚伪矫饰。 电光石火间,清澜已有了决断。她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回太后娘娘,父亲治家有方,府中上下和睦。姨娘待清澜视如己出,妹妹亦敬爱长姐。臣女蒙受天恩,得以入宫侍奉太后,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半晌不语。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是个聪明的孩子。曹正,带她去安置吧。就住在西偏殿的凝香斋,拨两个伶俐的宫女伺候。” “是。”曹公公应下。 “对了,”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哀家记得你母亲琴艺绝佳,一手颜体也写得极好。你可曾学过?” 清澜心头一动。太后果然对她有所了解,这些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询问。 “臣女愚钝,不及母亲万一。琴艺只略通皮毛,字倒是临过几年帖,不敢说好,只求端正。” “谦虚了。”太后微笑,“过两日得闲,让哀家瞧瞧你的字。去吧。” “谢太后娘娘。”清澜起身,再次行礼,才随着曹公公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暖阁很远,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短短一刻钟的应对,不亚于在刀尖上行走。太后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每一个眼神都在审视。 而她,必须完美地接下所有试探。 曹公公引着她往西偏殿走,忽然低声道:“姑娘方才答得好。太后娘娘最不喜那些一入宫便哭诉委屈、搬弄是非之人。” 清澜心头雪亮,知道这是曹公公在示好,或许也是太后的意思。她轻声道:“多谢公公提点。清澜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日后还望公公多多教导。” 曹公公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姑娘客气。凝香斋到了。” 凝香斋是两明一暗的三间屋子,陈设简洁雅致。外间设书案、琴台,里间是卧房,另有一间小耳房给宫女住。窗下摆着一盆水仙,正值花期,清香幽幽。 “这两个宫女是太后娘娘指给姑娘的。”曹公公指着已候在屋内的两名宫女,“这是春莺,这是夏蝉,都是慈宁宫里的老人了,规矩是极好的。” 两个宫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秀,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奴婢见过姑娘。” “起来吧。”清澜温声道,“日后有劳你们了。” 曹公公交代几句便离开了。清澜让春莺夏蝉先去整理箱笼,自己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笔架上挂着数支狼毫羊毫。 她随手抽出一支笔,指尖抚过笔杆温润的触感。 这不是临时准备的。这些物件,显然早已备下。 太后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甚至早有安排。 “姑娘,”春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的箱笼已整理妥当。奴婢见您带了不少书,是否要摆在书架上?” 清澜转过身,见春莺正捧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女诫》。那是王氏硬塞进她箱笼的,说是“入宫必读”。 “先放在那边吧。”清澜淡淡道,“我带的书不多,倒是有一本琴谱,是我母亲的遗物,烦请小心收好。” “是。”春莺应下,动作轻巧地将书放好。 夏蝉端了茶进来:“姑娘一路劳顿,喝口茶歇歇吧。太后娘娘吩咐了,姑娘今日不必去请安,好生休息便是。” 清澜接过茶盏,茶汤澄澈,是上等的龙井。她抿了一口,清香沁脾。 “太后娘娘慈爱,清澜感激不尽。”她放下茶盏,“只是既入宫中,便该守宫里的规矩。不知慈宁宫日常起居有何章程?我也好早作准备。” 春莺与夏蝉对视一眼,春莺开口道:“太后娘娘辰时起身,卯正三刻用早膳。早膳后或诵经,或召见宫嫔,或处理宫务。午时用膳,午后小憩。申时常召女官问话,酉时用晚膳。晚膳后或看书,或听曲,戌时三刻便歇下了。” “太后娘娘每月初一、十五礼佛,需斋戒。每月初十、二十召见命妇。逢年节、生辰,各宫嫔妃、皇子公主皆需来请安。”夏蝉补充道,“姑娘如今暂居慈宁宫,按例每日晨昏定省是少不得的。太后娘娘喜静,姑娘请安时言语需简洁,不可聒噪。” 清澜一一记下:“多谢你们提点。”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植着几竿翠竹,此刻竹叶沙沙作响。再往远处看,是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这凝香斋位置极好,既在慈宁宫范围内,又相对独立,不受主殿人来人往的打扰。太后将她安置在此,既是庇护,也是观察。 她必须尽快让太后看到她的价值。 接下来的三日,清澜过得极为规律。每日卯时起身,梳洗后便去暖阁外候着,待太后起身后入内请安。请安时不多言,只问候太后起居,偶尔回答太后几句问话。 她很快发现,太后虽表面温和,实则心思缜密,记忆力极好。有一日太后随口问起她读过哪些书,她谨慎地答了几本经史,太后便道:“《战国策》中‘冯谖客孟尝君’一篇,你以为如何?” 这是试探她的见解。 清澜沉吟片刻,答道:“冯谖为孟尝君经营三窟,可谓深谋远虑。然清澜以为,真正的‘窟’不在薛地,不在梁国,而在民心。孟尝君若能真心待民,何须三窟?天下皆可为窟。”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未多言,只让她退下了。 又一日,太后命人搬来一架古琴:“这是前朝名琴‘九霄环佩’,哀家年轻时弹过。你试试音色。” 清澜知道,这是考校她的琴艺。 她净手焚香,在琴前坐下。指尖触弦的刹那,心头涌起母亲教她弹琴的画面——那时她还小,母亲握着她的手,一个个指法地教。母亲说:“琴为心声。心不静,琴音便乱。” 这些年,她在侯府备受冷落,唯有弹琴时,才能感觉到母亲还在身边。 清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澄净。她弹的是《幽兰操》。琴音起初低缓,如幽谷兰生,静谧而坚韧;渐而转高,如兰绽芬芳,清雅绝俗;最后复归平缓,余韵悠长,似有暗香浮动,久久不散。 一曲终了,暖阁内寂静无声。 太后许久才道:“你母亲将一身琴艺都传给你了。这曲《幽兰操》,哀家有二十年未听人弹得如此动人了。” “太后娘娘谬赞。”清澜起身,“清澜技艺粗浅,不及母亲万一。” “不必过谦。”太后看着她,“琴音见心性。你能弹出这般意境,可见心志坚毅,不为外物所扰。很好。” 这“很好”二字,比任何夸赞都重。 清澜知道,她过了第二关。 第三日午后,曹公公亲自来传话:“太后娘娘请姑娘去暖阁,说是钦天监正使求见,娘娘想让姑娘在一旁听听。” 清澜心头一震。钦天监掌观天象、定历法,地位超然。太后为何要让她一个未正式册封的姑娘家旁听? 她不敢多问,忙整理仪容,随着曹公公去了。 暖阁里除了太后,还坐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这便是钦天监正使,袁天罡的后人袁守敬。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清澜行礼。 “起来吧。”太后示意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袁大人,你继续说。” 袁守敬看了清澜一眼,眼中并无惊讶,显然早知她会在场。他续道:“……紫微垣帝星光芒大盛,辅星拱卫,主陛下圣体康泰,国运昌隆。然臣夜观天象,见有一星自东南而起,渐入中宫,其色赤红,光芒直逼紫微。”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何解?” “此星,古称‘凤荧’。”袁守敬的声音沉稳,“《天官书》有载:‘凤荧入中宫,女主当昌’。且此星轨迹,正应了十五年前臣所奏‘凤星临世’之象。” 十五年前? 清澜心头飞快计算。十五年前,正是她出生的那年。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袁大人可知,这凤星应于何处?应于何人?” 袁守敬深深一揖:“天机不可尽泄。然臣观星象,凤星起于东南,而东南乃永安侯府所在方位。且凤星入中宫之时,正对应一位生辰带‘乙木’、八字‘木火通明’的女子入宫。” 暖阁内,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清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生辰带‘乙木’,八字‘木火通明’——这说的分明就是她。她的生辰是乙卯年、丙寅月、丁卯日、丙午时,正是木火通明的格局。 太后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此事,还有谁知道?” “臣昨夜观星后,已录于星象簿。按例,星象簿需呈陛下御览。然此等大事,臣不敢擅专,故先来禀报太后娘娘。”袁守敬恭敬道,“除臣之外,钦天监副使刘大人亦在场。刘大人是端郡王举荐之人。” 端郡王! 清澜指尖掐进掌心。王氏的妹夫,清婉的姨父。此人野心勃勃,在朝中结党营私,与王家往来密切。 太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微沉:“刘副使怎么说?” “刘大人说,此乃大吉之兆,当奏明陛下,为后宫添喜。”袁守敬道,“然臣以为,凤星之事牵连甚广,若过早宣扬,恐生变故。” “你做得对。”太后颔首,“此事暂且压下,星象簿先留在哀家这里。袁大人,你是三朝老臣,哀家信你。你且回去,约束钦天监上下,不得妄议天象。” “臣遵旨。”袁守敬再拜,退下了。 暖阁内只剩下太后与清澜两人。 太后久久不语,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天空,宫灯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清澜。”太后忽然唤她。 “臣女在。” “方才袁大人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臣女……听明白了。”清澜声音微颤。 太后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清澜跪倒在地:“臣女愚钝,请太后娘娘明示。” “意味着,从今日起,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命。”太后的声音沉如古井,“凤星临世,应于你身。此事若传扬出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后宫嫔妃会视你为威胁,朝臣会以‘女主干政’为由攻讦你,甚至陛下……也会对你心存忌惮。” 清澜伏地:“臣女惶恐。” “但若运用得当,”太后话锋一转,“这便是你最大的倚仗。天命所归,纵有千般阻挠,终将成龙成凤。关键看你,能不能接住这份天命。” 清澜抬起头,眼中已无惶恐,唯有一片清明:“太后娘娘,清澜自幼丧母,在侯府尝尽冷暖,早知这世间从无平白得来的福分。凤星之名,是机缘,亦是劫难。清澜愿承此天命,但求太后娘娘指点迷津。” 太后凝视她良久,终于缓缓笑了。 “起来吧。”她亲自扶起清澜,“你比你母亲更坚韧,也比她更清醒。哀家年轻时,也曾被人称为‘凤星’,一路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太后。这其中的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 清澜心头大震。原来太后也曾…… “哀家将你接入宫中,一是念及与你姨祖母、你母亲的情分,二来,”太后顿了顿,“也是看到了你身上的潜质。王氏母女那些伎俩,哀家岂会不知?只是后宫不得干政,哀家不便插手侯府家事。但若你入了宫,那便不同了。” “太后娘娘大恩,清澜没齿难忘。”清澜又要跪下,却被太后拦住。 “不必多礼。”太后拉着她的手,走到暖阁西侧的紫檀木书架前。她伸手在书架某处一按,竟弹出一个暗格。暗格中躺着一卷帛书,颜色已泛黄。 太后取出帛书,展开。 那是一张星象图,绘制着繁复的星辰轨迹。图上有朱笔批注,字迹秀逸中透着刚劲。 “这是十五年前,袁守敬之父袁观星所绘的星象图。”太后轻声道,“那一夜,凤星初现,他秘密呈给先帝。先帝将此图交给哀家,说:‘此星应于沈氏女,将来或可辅佐我儿,安定江山。’” 清澜看着图上那枚用朱砂点出的星辰,心头波涛汹涌。 原来早在十五年前,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标注在这张图上。 “先帝驾崩前,曾对哀家说:‘若此女入宫,你当护她周全,引她走上正途。’”太后将图卷起,放回暗格,“这些年,哀家一直留意着你。你在侯府受的苦,哀家知道。你母亲的死,哀家也疑心是王氏所为,只是苦无证据。” 清澜眼中涌上泪水:“太后娘娘……” “那支凤簪,你带来了吗?”太后忽然问。 清澜从袖中取出凤簪,双手奉上。 太后接过,指尖抚过簪身上精致的凤纹,忽然用力一拧——簪头竟然旋开,中空的簪身里,藏着一卷极细的绢帛。 清澜惊呆了。她研究这支簪子五年,竟不知还有此等机关! 太后展开绢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她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果然如此。”太后将绢帛递给清澜,“你自己看。” 清澜接过,只见上面写道: “元庆十二年冬,妾沈王氏叩首:北狄三王子阿史那密使至京,与家兄王崇山会于西山别院。阿史那许以边关五城,换取大燕北境布防图。崇山已应,欲从兵部侍郎李成处窃图。妾窃闻此事,惶恐无措。沈氏世代忠良,岂可做此叛国之事?然妾人微言轻,无力阻拦。特留此书于簪中,若妾遭遇不测,望见此书者,能揭发王家罪行。” 最后一行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写就: “王氏今日送补药来,药味有异。妾恐命不久矣,唯愿吾儿清澜,平安长大。” 泪水模糊了视线。 清澜死死咬着唇,才没有哭出声来。这五年来的疑惑、愤恨、不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母亲不是病故,是被毒杀的。因为她发现了王家通敌叛国的秘密,王氏不得不灭口。 “现在你明白了?”太后的声音带着冷意,“王家勾结北狄,证据确凿。但你父亲沈鸿,这些年被王氏迷了心窍,对王家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或者说,装作一无所知。” 清澜擦干眼泪,眼中燃起火焰:“太后娘娘,恳请您为母亲做主,为国法除奸!” “此事牵连甚广。”太后沉声道,“王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众多。端郡王是王氏妹夫,亦涉其中。若无十足把握,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她看着清澜:“所以哀家将你接入宫中,一是护你周全,二来,也是要你助哀家一臂之力。” “清澜万死不辞!” “不必你死。”太后拍拍她的手,“你要活得好好的,要在宫中站稳脚跟,要获得陛下的信任与宠爱。唯有如此,你才能有力量为你母亲报仇,为朝廷除奸。” 清澜重重点头。 “凤星之事,不久便会传开。”太后思忖道,“王氏那边定会得到消息。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让你这‘凤星’妨碍她女儿的前程。哀家猜想,她会改变计划。” “改变计划?” “原本,她定是想让清婉入宫争宠,好巩固王家势力。”太后冷笑,“但如今你是凤星,天命所归,她若强让清婉入宫,便是逆天而行。以王氏的精明,她不会做这等蠢事。” 清澜心头一动:“那她会……” “她会顺水推舟,让你入宫。”太后眼中闪过锐光,“但同时,她会想方设法断你后路。比如,让你无法与陆家结亲。” 陆云峥! 清澜心头一痛。那个少年将军,曾在她最黑暗的岁月里,给过她一束光。他们曾月下盟誓,他曾说待他边关立功归来,便向侯府提亲。 “陆云峥是个好孩子,忠勇双全。”太后叹息,“可惜,他父亲陆老将军与王家是世交,陆云峥的母亲又与王氏是闺中密友。这桩婚事,王氏早就惦记着了。” 清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清澜明白了。从今往后,清澜心中只有一件事——为母亲报仇,肃清朝纲。至于儿女私情……不过是过眼云烟。” 太后看着她决绝的神色,心中既欣慰又心疼。这个才十五岁的姑娘,已经被逼着长大,逼着舍弃寻常女子该有的一切。 “你且回去休息吧。”太后温声道,“这几日好好准备。若哀家所料不差,不出三日,王氏便会有所动作。” “是。” 清澜行礼告退。走出暖阁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慈宁宫的宫灯全都点亮了,沿着游廊排开,像一条光的河流。 春莺提着灯笼候在门外:“姑娘,晚膳已备好了。太后娘娘吩咐,姑娘今晚不必再去请安,好生歇息。” “有劳。”清澜接过灯笼,“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们也去用饭吧。” 春莺夏蝉对视一眼,还是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清澜没有坚持。她提着灯笼,慢慢走在游廊上。灯笼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凝香斋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中那几竿翠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竹叶摩挲的声音,像极了母亲生前哄她入睡时哼的童谣。她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总爱抱着她坐在竹荫下,指着天上的星星讲故事。 母亲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命运。 那她的命运,是那颗赤红的凤星吗? 清澜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星辰格外清晰。她不懂星象,分辨不出哪颗是紫微帝星,哪颗是凤荧。但冥冥中,她感觉有一束目光,从极高的地方投下来,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神灵的目光,是命运的目光。 推开房门,屋里已掌了灯。夏蝉细心,在书案上点了两盏烛台,还在琴台边燃了一炉檀香。香气淡淡,让人心神宁静。 清澜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润笔。 她想起太后说要看看她的字。虽然太后没说何时要看,但她不能等到临时抱佛脚。 提笔,蘸墨,落笔。 她写的是《诗经》中的句子:“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这是《大雅·卷阿》中的诗句,说的是凤凰高飞,百鸟相随,喻指贤臣辅佐明君。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完美,每一个字都端正挺拔。 写完后,她搁笔端详。 纸上的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的字确实得了母亲真传,颜体的骨架,柳体的风韵,融合在一起,既有力度又不失秀美。 但这还不够。 她要写的字,不仅要美,更要有风骨,有气度。要配得上那“凤星”之名,要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屹立不倒。 清澜将这张纸团起,扔进纸篓,重新铺纸。 这一次,她写的是诸葛亮《出师表》中的句子:“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她要写的,不是华美的辞章,而是一种精神。一种虽身处逆境,却心怀天下;虽命途多舛,却矢志不渝的精神。 笔走龙蛇,墨透纸背。 写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她的眼中再次涌上热意。母亲当年,是否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留下那封血书?明知揭露王家罪行会招来杀身之祸,却依然选择留下证据。 这便是风骨。 清澜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着满纸墨痕,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路——那条路布满荆棘,却也通往光明。 春莺轻轻叩门:“姑娘,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知道了。”清澜将字卷起,收进抽屉,“你们也去睡吧。” 吹灭烛火,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清澜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太后的话。 凤星临世,天命所归。 王氏会改变计划。 陆云峥…… 想到那个名字,心口还是忍不住一疼。但她很快压下这丝情绪。从今往后,她不能再为儿女私情所困。她要走的路,注定孤独。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清澜终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她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因为从明天起,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清澜依旧每日去给太后请安,偶尔陪太后说话,偶尔弹琴写字。太后待她越发亲切,赏赐了不少东西——衣料、首饰、文房四宝,甚至还有几本宫中藏书。 慈宁宫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也渐渐不同了。起初只是客气,如今却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谁都看得出来,太后对这位沈姑娘青眼有加。 第三日午后,清澜正在凝香斋临帖,夏蝉匆匆进来:“姑娘,曹公公来了,说太后娘娘请您去暖阁,有要事相商。” 清澜心头一跳,放下笔:“我这就去。” 她换了身衣裳,略整了整发髻,便随着夏蝉往暖阁去。路上,她低声问:“可知是什么事?” 夏蝉摇头:“奴婢不知。不过方才侯府派人递了牌子,说是侯爷求见太后娘娘。” 父亲来了? 清澜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是了,算算时间,王氏也该有所动作了。 暖阁里,太后坐在上首,下首坐着沈鸿。几日不见,沈鸿看起来憔悴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见过父亲。”清澜行礼。 “起来吧。”太后淡淡道,“你父亲今日入宫,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沈鸿看着女儿,神色复杂。他没想到,这个被他冷落了多年的嫡女,如今竟入了太后的眼,还住进了慈宁宫。更没想到,昨日王氏与他说的那番话…… “清澜,”沈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为父今日来,是想与你商议你的婚事。” 来了。 清澜垂眸:“父亲请讲。” 沈鸿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神色平静,才续道:“你及笄已有一段时日,婚事不能再耽搁了。原本……原本为父为你相看了陆家,陆老将军也颇有意。但昨日,钦天监袁大人私下告知为父一件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袁大人说,夜观天象,见凤星入中宫,而此星方位,正应在你身上。” 清澜适当地露出惊讶之色:“这……父亲,此言当真?” “袁大人是三朝老臣,从无虚言。”沈鸿道,“此事太后娘娘也知晓。凤星临世,乃大吉之兆,预示我大燕国运昌隆。但这也意味着,你的婚事,不再只是侯府家事,而是关乎国运的大事。” 清澜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沈鸿继续道:“你姨娘说,若你真是凤星,那便是天命所归,当入宫侍奉陛下,以应天象。若强行将你许配给陆家,恐违逆天命,招致不祥。”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清澜听得出,这话里处处是王氏的影子。 “那妹妹呢?”清澜忽然问,“妹妹的婚事可有着落?” 沈鸿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清婉……你姨娘说,清婉性子柔弱,不宜入宫。她与陆将军也算相识,若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 果然。 王氏打得一手好算盘。让她这“凤星”入宫,既可顺应天象,又可让她远离侯府,无法追查母亲之死的真相。而清婉嫁给陆云峥,既能拉拢陆家,又能断了她的念想。 一箭三雕。 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可是父亲,女儿听闻后宫险恶,女儿自幼愚钝,恐怕……” “这正是哀家要说的。”太后忽然开口,“清澜这孩子的性子,哀家这些日子看在眼里,确实过于纯善。后宫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这般进去,只怕凶多吉少。” 沈鸿忙道:“太后娘娘放心,清澜虽性子纯善,但也聪慧。且若得太后娘娘照拂,定能平安顺遂。” “照拂?”太后笑了,“哀家是能照拂她一时,难道能照拂她一世?况且,陛下年轻,后宫嫔妃虽不多,却个个出身高贵,心思玲珑。清澜无母族扶持,单凭一个凤星的名头,能走多远?” 这话说得直白,沈鸿脸色微变。 清澜适时跪下,眼中含泪:“太后娘娘,父亲,清澜不愿入宫。清澜只想寻一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凤星之说,或许是误会也未可知……” “糊涂!”沈鸿喝道,“天象之事,岂容儿戏?袁大人亲口所说,岂会有误?” 太后看着他焦急的神色,心中了然。王氏定是给沈鸿灌了不少迷魂汤,让他深信必须送清澜入宫。 “罢了。”太后叹息,“既然天意如此,哀家也不好强拦。只是沈侯爷,你要想清楚。清澜一旦入宫,便是皇家的人,与侯府便隔了一层。她若得宠,是侯府的荣耀;她若失势,侯府也脱不了干系。” 沈鸿额头渗出冷汗:“臣明白。” “还有,”太后语气转冷,“清澜入宫后,哀家会亲自教导她。侯府那边,尤其是王氏,不得再插手她的事。若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到宫中,哀家唯你是问。” “是是是,臣谨记。”沈鸿连声应道。 “你且退下吧,哀家与清澜还有话说。” 沈鸿如蒙大赦,行礼退下了。 暖阁里又只剩下太后与清澜两人。 太后看着清澜,忽然笑了:“演得不错。那眼泪,说掉就掉。” 清澜擦去眼角泪痕,也笑了:“让太后娘娘见笑了。” “王氏果然如哀家所料,改变了计划。”太后冷笑道,“她让你入宫,让清婉嫁陆云峥,算盘打得精。可惜,她不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小姑娘了。” 清澜敛去笑容:“太后娘娘,清澜有一事不明。王氏为何如此忌惮我入宫?即便我是凤星,她也可让清婉一同入宫,姐妹互相扶持,岂不是更好?” “因为她心虚。”太后一针见血,“你母亲之死,她脱不了干系。你若入宫得势,定会追查当年之事。她不能让清婉与你一同入宫,是怕清婉成为你的人质,更怕清婉知道太多,反而受你控制。” 原来如此。 “那陆云峥那边……”清澜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太后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怜惜:“王氏定会设计,让陆云峥不得不娶清婉。或许是‘偶遇’,或许是‘救命之恩’,总之,会做成既成事实,让你和陆云峥都无路可退。” 清澜闭了闭眼:“清澜明白了。”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太后轻声道,“哀家可下一道懿旨,为你和陆云峥赐婚,王氏再大胆,也不敢违逆懿旨。” 清澜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太后娘娘。清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不会后悔。陆云峥……他值得更好的女子,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满心仇恨、前路艰险的人。”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终是叹息:“好孩子,苦了你了。” “不苦。”清澜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美,“能得太后娘娘庇护,能为母亲报仇,能肃清朝纲,清澜不苦。” 从暖阁出来时,夕阳西下,将慈宁宫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清澜站在游廊下,望着天边那轮落日,忽然想起母亲曾教她的一句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就像她与陆云峥那段朦胧的情愫,还未开始,便要结束。 但她不后悔。 母亲的血仇未报,王家的罪行未揭,她怎能沉溺于儿女私情? “姑娘,”春莺轻声唤她,“该用晚膳了。” 清澜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伤感,只有一片坚毅:“走吧。” 当夜,慈宁宫收到侯府递来的消息:三日后,陆老将军夫人将携子陆云峥过府拜访,商议与沈家二小姐沈清婉的婚事。 王氏动作真快。 清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练字。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她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心头滴落的血。 但她很快稳住手,换了一张纸,重新落笔。这一次,她写的是: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一字一句,力透纸背。 春莺和夏蝉在一旁看着,都不敢出声。她们能感觉到,姑娘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是温润的玉,那么此刻,便是淬火后的钢。 写完这一幅,清澜搁下笔,对春莺道:“把这幅字裱起来,挂在我的书案前。” “是。” 她又对夏蝉说:“去问问曹公公,太后娘娘明日何时得闲,我想为娘娘抄一部《金刚经》。” 夏蝉应声去了。 清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墨香。她仰头望向夜空,今夜繁星满天。 那颗凤星,是否也在其中?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三日后,侯府传来消息:陆云峥与沈清婉的婚事,正式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八。 同日,太后召见皇帝,提及沈清澜“凤星”之事,皇帝沉默良久,道:“既如此,便让她参选吧。若真有凤命,也是大燕之福。” 消息传到凝香斋时,清澜正在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几竿翠竹,竹叶青翠,竹节挺拔。 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珠渗出,落在竹叶上,像极了一颗红宝石。 她看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也好。这样也好。 从今往后,她与侯府,与王氏,与清婉,便是真正的敌人了。 而她,绝不会输。 窗外,春意渐浓。慈宁宫的海棠树上,结出了第一颗花苞。 凤隐深宫,初现锋芒。 而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